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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雨中的红伞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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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的安印荷站在雨中,黑色小西装被雨水浸透,贴在瘦削的身体上。远处,他父亲的葬礼刚刚结束,宾客们撑着黑伞,像一群沉默的乌鸦围在坟墓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小男孩的逃离。
"安少爷!安少爷!"管家焦急的呼唤被雨声淹没。
安印荷跑得更快了,皮鞋踩进水坑,泥浆溅在熨烫笔直的裤腿上。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跑,只是无法再忍受那些虚伪的悼词——"高贵的绅士"、"杰出的酿酒师"、"慈爱的父亲"。他们都不知道真相,不知道地下室那个带血的酒瓶,不知道塞纳河畔的深夜。
"印荷。"母亲曾这样解释他的名字,"像荷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这是你父亲对你的期望。"
现在他知道这是个多么残酷的玩笑。
公园的长椅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安印荷瘫坐在上面,雨水顺着脸颊流下,与泪水混在一起。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今早偷偷带走的物件——父亲的金质开瓶器,柄部刻着暮光酒庄的徽章。就是这东西,结束了两个人的生命。
"你还好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安印荷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亚裔小女孩站在面前,撑着一把鲜红的折叠伞。伞太小,遮不住两个人,雨水已经打湿了她半边肩膀。
"走开。"安印荷扭过头,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嘶哑。
小女孩没有走,反而靠近一步,将伞努力举高,试图也为他挡雨。"你全身都湿透了。"她固执地说,中文口音很重,"会生病的。"
安印荷这才注意到她穿着明显过大的旧外套,脚上的雨靴已经开裂,但眼睛却亮得出奇,像是雨夜里的两颗星星。
"我不在乎。"他说,却莫名往长椅一侧挪了挪。
小女孩坐下来,红伞在他们头顶形成一个脆弱的小天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皱巴巴的水果糖,递给安印荷:"给。草莓味的,最后一块了。"
安印荷盯着那颗糖,突然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委屈。他接过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眼泪再次涌出。
"你为什么哭?"小女孩问,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
"我爸爸...死了。"安印荷艰难地说出这个谎言。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做了什么,即使是这个陌生的小女孩。
"我妈妈不见了。"小女孩轻声回应,手指绞着衣角,"警察叔叔说她在医院,但修女们不让我去看她。"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在红伞上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安印荷注意到小女孩在发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虽然也是湿的——披在她肩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黎小妹。"小女孩说,"孤儿院的修女这么叫我。我没有正式名字。"她抬头看着安印荷,"你呢?"
"安印荷。"他回答,突然对这个承载了太多谎言的名字感到厌恶。
"印荷..."小女孩试着发音,然后笑了,"像雨中的荷花。"
安印荷怔住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孩,在不知道他名字含义的情况下,竟给出了比母亲更纯粹的解释。
"你住在附近的孤儿院?"他问。
小女孩点点头:"圣文森特。修女说等我八岁了就可以学音乐,我想学笛子。"她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我听过一次,声音像小鸟一样。"
远处传来管家的呼唤声,越来越近。安印荷知道自己该回去了,回到那个充满谎言的世界。他站起身,突然不舍得这个不知名的女孩和她那把小小的红伞。
"这个给你。"他摘下胸前的黑丝带——葬礼上发的悼念品,"等我们长大了,你可以用它找我。"
小女孩接过丝带,困惑但郑重地点头。就在这时,管家发现了安印荷,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安少爷!夫人急疯了!快跟我回去!"
安印荷被拽着离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女孩仍坐在长椅上,红伞歪在一边,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但他的黑色外套依然紧紧裹在她身上,像一只保护幼鸟的翅膀。
回到酒庄,安印荷被母亲狠狠责骂,然后关进房间反省。他跪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想起那个小女孩说的话——"像雨中的荷花"。
也许名字可以有新的意义。不是父亲期望的虚伪高洁,而是在泥泞中依然挣扎向上的生命力。
第二天天晴,安印荷偷偷溜回公园,但长椅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黑丝带被系在椅背上,随风轻轻飘动。旁边的水洼里,躺着一把被遗弃的红色折叠伞。
二十年后,当安印荷在暮光酒庄的品鉴会上被一位服务员不慎洒了红酒,他弯腰帮她捡起散落的餐巾时,瞥见了她手腕内侧的一个小小刺青——一朵荷花,下面是一个汉字"柒"。
"有意思的刺青。"他随口说道。
女孩——现在他知道她叫黎笛柒——微笑着解释:"小时候在孤儿院,一个老师给我起的名字。'笛'是因为我爱音乐,'柒'..."
"是七的大写。"安印荷突然接话,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知道这个。
黎笛柒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
但安印荷已经转身离开,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悸动,像雨滴落入沉寂多年的深潭。
直到很久以后,当他们在整理酒庄阁楼的旧物时,安印荷发现了一个尘封的盒子。里面是一把褪色的红伞,伞柄上刻着"圣文森特孤儿院,2003"。
"这是...?"黎笛柒拿起伞,突然僵住,"这是我的伞!小时候林老师给我的,在一个雨天我把它弄丢了..."
安印荷如遭雷击,记忆中的画面突然清晰——雨中长椅,草莓糖,黑色丝带。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伞柄,看向妻子震惊的脸庞。
"不是弄丢了。"他轻声说,"是留给了一个需要它的男孩。"
黎笛柒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扑进安印荷怀里,两人紧紧相拥。窗外,暮光酒庄的葡萄园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而远处,一道彩虹横跨天际,就像二十年前那个雨天后,两个孩子各自孤独仰望过的天空。
[番外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