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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偷果
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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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无声,细数风吹、雨打、更漏;槛内无光,只观星垂、月落、云集。
——[虞] 张涂《劝学四则》
……
国子监。
连绵雨滴穿了檐上瓦,其中一间斋舍漏得厉害,暂不得住人,祭酒只好将那两位学子并去别的地方。
又因铺位紧张,他们如今唯二的选择,要么搬去东厢,与温如晦同住,要么搬去西厢,和陈响挤一挤——
温如晦品学兼优,深得祭酒偏爱,且身为沈首辅门生,给些便宜倒也使得,故之前独占一间房;至于陈响那破地方,光线昏暗,又嫌逼仄,离讲学堂还远,竟也无人争抢。
于这件事上,长孙胜客气到了十分,自请换住西厢。
屋子不大,靠门立了脸盆架,左右摆两张窄床,并角落一斗柜、临窗一桌案,便到头了,住一个还算宽裕,住两个实在勉强。
却说长孙胜收拾好床铺,将笔墨书卷等杂物搬至桌上,因堆不下,遂腾手去拉抽屉,展眼见着里头堆放的物什,不由心底一奇:
约莫七八幅画卷儿,被红绳仔细捆绑,整齐垒放,那最内侧掖了截素白的衣料,衣料微微凸起,好似还藏着什么东西,待揭开来看,赫然是一根金合欢样式的簪子。
这女儿家用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亓鸣兄竟已有了心上人?
因有心打探,长孙胜垂了垂眼睑,又拆开画作观,不想大吃一惊,一幅画还没收好,便丢开手去看另一幅,接连看罢三四幅,忽闻远处传来脚步声,如被捉贼拿脏,立时慌手慌脚去系那绳子,好将它们恢复原样儿。
收好卷轴,放回金簪,权作无事发生,他也是个颇有心机之人,预料到对方不可能不起疑,又果断扫下几本册子,佯装是为收拾书册,才撞乱了抽屉。
门扉处阴影靠立,遮住昏昧烛光,长孙胜适时转头,果然见到陈响,却脸不红心不跳,神色如常:“亓鸣兄,你回来了。”
“别碰我的东西。”
陈响大袖一挥,一把将人撇开,声音少了平日的讥诮,尽显阴冷。
乱动他人私物,确实是自己做得不地道,长孙胜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亓鸣兄,我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空……没乱动,真没乱动。”
随即拾捯起散在抽屉的书:“那这样,我把它们扔斗柜里去罢。”
“不必,空位我给你腾出来,以后我的私物,自会锁在箱笼。”
他言语间隐隐的疏离,长孙胜恍若未觉,咧嘴一笑道:“好,有劳了。”
但无旁事,各自忙了一会儿,吹灯歇下。
一边,陈响面朝着墙,蒙头熟睡,悄然无声;而另一边,狭窄的木板床咯吱作响,长孙胜艰难翻了个身。
他还在琢磨被陈响珍之重之那几幅画。
落笔天成,不着匠气,不重雕饰,却画出美人仪态万千,时而拾稻阡陌,时而攀桑山野,时而提篮擎酒,时而池塘浣衣。
干着粗活,美人蹙眉含怨,漫不经心,可恰是这一丝丝的愁、一丝丝的怨,将情景诠释得更为生动,仿佛彼人正在眼前。
而“她”的面貌,“她”的眉眼……总觉得在哪儿见过,眼熟得很呐。
少年不禁心摇神驰,越琢磨越是精神,开始猜测起陈响心上人的身份。
是个标志村姑,出尘农女?可村姑、农女,又哪得金簪相赠?
金簪,对啊,金簪。那簪子不是在华章公主发间戴过么!
入学国子监的还真没几个记性差的,他可算想起画中女子像谁了,再结合发簪这等私密之物,一个念头在心底悄然成形:
陈响竟得了公主青睐?
何时何地,他又何德何能?
来回捋着一些细枝末节,答案昭然若揭——
听闻华章长公主幼时曾流落山阴,而陈响又是并州人士,或真可能寥有旧情,否则那些画儿里,不画“她”穿裙着钗,不画“她”勾黛描眉,怎么专画一些乡野之事?
当然了,余下的几幅还没来得及看,未知全貌,不予置评,陈响藏得严实,日后也没机会看就是了,且略过不提。
说回余下的东西,包裹簪子的布料,轻薄无觉、贵重非常,绝非普通人家穿用得起,又见从里衣上撕下来,显作包扎之用,前两天不还见到陈响手上的伤么?
这么巧,去法华寺就遇到了公主,遇到了公主就伤了手,伤了手就扯了一截名贵的料子包扎?
二人肯定会过面。
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要么,才子佳人又是青梅竹马,真个儿余情未了;要么,轻鄙书生妄图攀权附贵,不要脸死缠烂打。
可无论哪一种结果,都令长孙胜心下腾地升起一股子酸劲儿,浑身不是滋味。
那琉璃瓦上、粉墙垣边,见也见不到几面的金凤凰,那眼底冷艳艳、面色稔生生,教人害上相思的彩雀儿,怎么倒让他凭借一袭下三滥的出身,捷足先登了呢?
……
天边云净,窗前景色新。
小几上摆着一碟子“石蜜渍樱桃”,瞧着颜色鲜亮,煞是可人,赵衿提着那细绿的柄儿,送进唇细细咀嚼,一口酸甜浸舌。
他眉头一蹙,失望地摇了摇头,叹道:“这宫里的果子,竟还不如村头的鲜甜。”
金芙蕖也伸手尝试了一二,觉况味有余,浆水不足,便道:“确实,要论樱桃,阿狗哥那院里的好吃多了。”
在陈家村,陈屠户与陈嫂子比邻而居。
陈嫂子青楼出身,因颇有颜色,在柳大人被调来山阴县为官时,当上他的外室,也算过了一段好日子。
后来三年任期已满,仰仗岳家扶持,那姓柳一通运作,不日将要回京,平步青云指日可待,或碍于正妻威势,或他本就是薄情寡信之人,毫不犹豫将陈嫂子抛弃。
彼时陈嫂子怀有身孕,为不被从前恩客打扰,过清白日子,也为未来生计、孩子前途做打算,便搬到陈家村,镇日靠浣洗衣物、缝缝补补过活,含辛茹苦将陈响养大,还供他读书。
而陈屠户,虽是个杀猪匠,手底宽裕,却不满家里那两个拖油瓶,莫说送去学堂识字,没这好事,单是两顿饭吃些什么,都看得死紧,生怕被外姓杂种占了便宜,更别提还要他们跟着干活,犯一点懒都要挨打了。
偏赵衿不仅偷奸耍滑一把好手,嘴也馋得要命,常偷割一小截儿猪横脷,与金芙蕖串通了烤着吃,数遭都未被发现。
某日午后,吃完那点子肉,他念念不忘、百无聊赖,见隔壁的樱桃树枝叶伸到院里来,上头缀满红彤彤、亮盈盈的果子,顿时馋虫四起,便搭梯子去摘。
他摘一颗尝一颗,核儿吐了一地,墙这边的都吃空了,扶梯子的小妹还没尝到味儿呢,在下头晃着竹梯,骂骂咧咧。
赵衿道:“我爬上去给你抓一捧就是了,你急什么!那头的还更好呢……”
袖子挽上胳膊,手攀上树干,人稳稳踩在枝头,“簌簌”晃了几下,掉下红樱桃绿叶片。
忽听“吱呀”一声,正对着的窗户被打开,一位十一二岁光景的男孩儿横眉立眼,指着他大声呵斥:“不问自取是为偷,小贼,赶紧下来!”
听见对方恶劣的语气,赵衿挑了挑眉,不仅没下来,甚至还做作地翘了个二郎腿,一派气定神闲:“呵,我就不下去,气死你。”
“我警告过你,你若不听,要挨我教训。”
“你能把我怎么着?”
赵衿来此不久,且二人一个要干活,一个要读书,各有各的事忙,鲜少碰得着面,未料甫一对上,便是针尖对麦芒。
男孩儿仪颜出众,一身出尘的书卷气,一股难得的聪明劲儿,然赵衿两世为人,却看出他聪明但不磊落,儒雅偏又阴狠,印象率先打了折扣。
果然,见赵衿这般作态,对方大为光火,起身走出房门,抄起角落一支竹竿作势就打。
起初打到小腿,赵衿浑不在意,待捅到另外一个地方,竟惹得人一声尖叫,当即撒手摔了下去。
男孩儿将杆子横在赵衿脖颈,瞪圆了双目:“这些樱桃我家要拿去卖的,吃了多少,喊你家大人赔钱。”
他娘洗衣服磋磨了双手,做绣活熬瞎了眼睛,是而一分一厘都看得精贵。
“几颗樱桃而已,值得多少。”赵衿摔得臀上生疼,眸子蓄出泪花,同样直眉瞪眼,“你预先又没说吃了要赔钱,我不认!况且……都没怪你这树伸到我们院子,挡了风水呢。”
“哼,不要脸。”
“说谁不要脸?”
赵衿娇蛮习气从来未改,听不得半句孬的,兼之男孩儿伤了他,更不得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拉衣裳、扯头发、掐手臂,手脚齐上,开始上演全武行,对方则不甘示弱,一一回敬。
金芙蕖察觉不对,爬上梯子攀在院墙,整好瞧见这幕,大吼道:“哥哥你丢死人了,被发现了就赶紧跑哇,怎的还和人打起来了!”
“快回罢,一会儿爹到家了,准没你好果子吃。”
她一插嘴,架没劝着半分,反冲得赵衿火气上涌,更递了把柄在男孩儿手里:“打架和村头泼妇没什么两样,只会这些路数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姑娘。”
这正戳中赵衿心事。
他当了一辈子女人,举手投足,言语行动,早养成那派仪态,今生避难出来,决心当个男子一样去活,短时间内又哪里改得过来!
打着打着,不禁心酸气苦,泪水涟涟。
金芙蕖见哥哥打输了,哭得这样凄惨,下意识便护短:“呸!陈狗儿,你别叫了,西边货郎东边贩,叫来叫去,你难道是什么好货?”
翻过墙,她稳稳落在地上,叉腰起势,似要相帮,赵衿却一把将人拉住:“瑶瑶,别理他,我们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