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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刘建军(北京篇37) ...

  •   我们并排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他的手搭在我的小腹上,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小金”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我有话想跟你说.”我侧过头看他,此刻在床头灯的映照下,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这是他组织语言时的习惯动作.

      “嗯?”我应了一声,把腿往他那边蹭了蹭,我的脚总是冰的,他总说像两块冻豆腐.“你有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停在我肚脐上方,“太急躁.”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比如呢?”我问,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昨天你催我快点出门,结果到早了半小时,在风里站着等.”我想反驳,想说那是因为我怕迟到,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我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还有”他继续道,拇指轻轻摩挲我的肋骨,“你总忘记给绿萝浇水,买的那盆,叶子都黄了.”

      那盆绿萝是我们一起在花市挑的,我记得他当时说,这盆长得像我,倔强又生机勃勃,现在它枯黄了,而我是那个忘记浇水的人,“我不是在怪你”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嘴唇,带着淡淡的薄荷牙膏味,“只是希望我们能更好,你总说我不会说话,我只是觉得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想和你说”

      更好,这个词悬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我想起他比我大好多岁,想起他总是不慌不忙地处理一切,想起他说过要教我长成更好的大人,现在他正在这么做,用最温柔的方式指出我的不足,而我却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我爱你”他说,声音震动着传到我耳朵里,“所以才告诉你这些.”

      窗外,一只夜鸟叫了一声,又归于沉寂,我攥紧他的手,他的体温,他的气味,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都在提醒我这份爱的真实与厚重,我们就这样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渐渐同步,月光移动了位置,现在照在我们交叠的脚上,他的大脚趾轻轻蹭着我的脚踝,淡蓝色的夜晚,爱既是柔软的棉被,也是不容忽视的镜子,照出我所有生涩的棱角,而他,我的爱人,正耐心地等待我把这些棱角磨成能够与他严丝合缝的形状.

      北京的夏天,夕阳斜斜地挂在前门楼子的飞檐上,把整条胡同都泡在琥珀色的光里,“前面右转”他指了指,“有家小卖部开了三十多年”

      我惊讶地看他,这个东北男人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短裤,脚上是那双我去年给他买的黑色凉鞋,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可走在这迷宫般的胡同里,他熟稔得像个老北京,砖墙上的爬山虎在热风中轻轻颤动,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什么时候对北京这么熟了?”我问,他嘴角微微扬起,眼角的细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明显“在这块又不是没混过”

      拐角处果然有家小卖部,绿色的铁皮门半开着,柜台后面的老太太摇着蒲扇,看见他时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哟,军儿”她眯起眼睛,“得有五六年没见了吧?”

      他松开我的手,弯腰凑近柜台.“张婶,您记性真好.”他声音突然带上了我很少听见的京腔,“两根老冰棍,要白糖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从冰柜里掏出两根用蜡纸包着的冰棍,纸面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水珠,他递给我一根.

      我们站在门口的槐树下吃冰棍,树荫里,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他三两口就咬掉了半根,冰碴子在他齿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我小口舔着,甜味在舌尖化开.“那时候穷”他突然说,眼睛望着胡同尽头的一堵灰砖墙,“夏天就靠这个解暑.”冰棍水滴在他手指上,沿着手腕的纹路往下淌,在肘关节处悬了一会儿,最终落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堵墙已经很老了,砖缝里长着倔强的野草,墙根处堆着几辆落满灰尘的自行车.

      “你住这儿?”我轻声问,他摇摇头,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嘴里,木棍在手里转了两圈.“再往前,有个门洞.”他指了指,“大杂院,八户人共用一个水龙头”

      我们慢慢往前走,路过一个公厕时,他忽然笑了:“冬天在这儿排队能冻掉屁股.”语气轻松,却让我心头一紧,我想象那时的他,穿着单薄的棉衣在寒风里跺脚的样子,胃里泛起一阵酸涩,门洞比我想象的还要窄,朱漆剥落的木门上贴着福字,已经褪成了淡粉色,他站在门前,没说话,门缝里飘出炝锅的香味,混合着夏夜特有的闷热.

      “要进去看看吗?”我问,他摇摇头,拉着我继续往前走“早换人了.”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会儿的邻居,搬的搬,走的走.”胡同尽头突然开阔起来,是一片小空地,摆着几个石凳,有个老爷子在树下支了张小桌,正就着花生米喝二锅头“以前这儿有棵大槐树”他带我坐在最边上的石凳上,“夏天晚上,全院的人都来这儿乘凉.”暮色渐渐漫上来,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谁家妈妈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

      “那时候...”他顿了顿,转头看我,“要是有你在,我肯定天天显摆.”我鼻子一酸,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个平时连“喜欢”都很少说的东北男人突然来一句情话,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飞舞着细小的蚊虫,他伸手拂去落在我肩上的杂质“走吧”他站起身,顺手把我拉起来,“带你去吃炒肝儿,我知道有家店的小肠特别嫩.”

      我们再次走进胡同的阴影里,手牵着手,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摇晃,身后,那堵灰砖老墙依然沉默地立着,砖缝里的野草在晚风中轻轻点头,像是见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北京的夏夜才刚刚开始,空气中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他的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挠了一下,这是我们的暗号,意思是“我在这儿”我回握了一下,意思是“我知道.”

      窗台上的绿萝蔫头耷脑,像我此刻的心情,我盘腿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线头,把一缕棉丝绕在食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个王八蛋...”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一开始装得那么善解人意...”他靠在沙发边,手里攥着罐冰啤酒,水珠顺着铝罐滑下来,他没接话,只是用拇指抹去那滴水,眼神落在我发红的眼角上.“我本来有那么多人喜欢...”我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小“Cjw每周都约我吃饭,dlf连他老家带来的腊肉都分我...现在全没了,就因为他...”他突然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墩,发出咔的一声响.

      “金啊”他很少用这个称呼,每次出现都意味着严肃谈话,“你该反省反省,他们对你不好吗?”他蹲下来平视我,啤酒的麦香混着他身上的松木气息扑面而来,“Cjw知道你胃不好,每次点菜都特意要小米粥,dlf那小子,自己穷得叮当响还给你刷”“可他们现在都”“是你先推开他们的.”他打断我,“为了个认识几个月的男人.”

      窗外突然下起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空调外机上,“我...”喉咙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他们爱你,所以才失望,不要让爱你的人失望”这句话像根针,精准地扎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那个狗东西!”他突然咬牙切齿,画风转得我猝不及防,“装什么大尾巴狼!就他那点工资还敢PUA我们金总”我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他已经进入战斗状态,掰着手指细数那人的罪状:“还点评你穿衣风格,第二次...第三次——”

      “你记得这么清楚?”我哑着嗓子问.“废话,每次回来你都跟我骂他半小时.”说着突然把我拽起来按进沙发,自己蹲在我面前,“来,把我当那孙子,随便骂.”雨下得更大了,水汽从纱窗渗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他的的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出奇,像两簇小小的火苗,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个傻子,明明最该生气的是他,现在却蹲在这里当我的出气筒,我伸手摸他的脸,胡茬扎着掌心,痒痒的疼.

      “怎么哑巴了?”他挑眉,却把脸往我手心贴了贴,我摇摇头,突然扑进他怀里,他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茶几,但他第一时间护住了我的后脑勺“对不起...”我闷在他肩窝里“我真是个瞎子...”他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落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知道就好.”声音里带着笑,“以后长点心,嗷”

      雨声渐密,远处有闷雷滚过,我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体温很高,隔着衣料都能烫到我,就像他这个人,看起来糙,内里却比谁都暖,闪电划过,照亮了整个客厅,在这一明一暗间,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像窗外的雨,来得急去得快,只有这个东北老爷们,像棵扎根很深的松树,旱涝都在那里,等着给我一片荫凉.

      “你啊,”他笑了,“工作上精得跟个猴儿似的,一到情情爱爱就犯傻.”“谁犯傻了?”我瞪他,故意把声音提高八度,“建军同志,请你摆正态度.”他笑意更深了,手掌包住我的后脑勺,拇指蹭过我耳后那块敏感的皮肤,我抓起枕头就往他脸上按,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这么多年了,还是挣都挣不开.

      “你一到关键时刻就美美隐身了还好意思说我!”我索性把腿架到他腰上,像个树袋熊似的缠住他他松开我的手腕,转而握住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摩挲过去“是我没保护好你呀!”声音像块石头坠进深井.

      我愣住了,这不是我预想的反应,我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怼回来,或者直接把我按在怀里揉乱我的头发,可他此刻垂着眼睛的样子,让我想起他第一次带我回老家,看他蹲在灶台前生火时的背影.“都过去了,我开玩笑的”我急忙用膝盖顶他肚子,“我又不是小孩,用不着你天天护着.”“在东北这块儿,稀罕谁就得把谁护周全了,这是规矩.”
      “那你这规矩执行得可不咋地.”他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把整个东北冬天的寒气都叹出来了“老刘家的小子没出息,连自个儿稀罕的人都照看不好.”他猛地把我搂紧,力道大得肋骨发疼,我的脸颊贴在他颈窝里,能感觉到他脉搏跳得又快又重,像匹跑累了的马.

      “以后...”他声音闷在我肩头,“以后我要是再犯浑,你就照着我小腿骨踹,往死里踹.”我噗嗤笑出声,“得了吧,就你那老寒腿,踹坏了我还得伺候你.”“睡吧”他把我往怀里带了带,拉高被子严严实实裹住我们俩,"明天给你煮饺子”
      我嗯了一声,犯傻也好,隐身也罢,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掰扯清楚.

      窗外蝉鸣撕扯着夏日的午后,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倒计时.
      “哎,到底啥时候把你的事情都办妥啊,跟我结婚呗”
      他正在看手机里的工作邮件,闻言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住了,我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空调冷气把他锁骨处的汗吹成了细小的盐粒他放下手机,手掌覆上我的后颈,“我和你说过的.”我知道他要说什么,那些话像老唱片上的划痕,每次播放都在同一个地方卡顿,前途,理想,大局观.

      “可你答应过我的.”我的声音像只偷油被发现的老鼠,转而去抠他牛仔裤上的破洞,那里原本只是个小磨损,现在已经被我抠成了硬币大小的窟窿.“去年这时候.”我盯着他T恤领口露出的一小片皮肤“你说等项目结束就...”“我不是画大饼的人.”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恳求的味道,“我啥人你不知道吗?”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胸腔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发酵,酸胀得快要溢出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像根绷得太紧的弦,眼泪突然就涌上来,但我倔强地眨着眼,不让它们落下,不能哭,我在心里告诫自己,哭了就是不懂事“我去煮面条.”“生气了?”我摇摇头,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生气,是某种更深更钝的疼,像有人拿钝器在心上敲,一下一下,不致命却绵长.

      厨房里,水壶呜呜地响起来,我机械地往锅里倒水,看着气泡从锅底升起,又一个个破裂,就像那些承诺,明明听见了噗的一声响,伸手去抓却只剩空气,可那并不是虚无缥缈的身后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水开了,蒸汽扑在脸上,和眼泪一样热,一片梧桐叶飘进来,落在洗碗池里,叶脉清晰得像谁掌心的纹路.
      ......
      “你说...”我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冰镇啤酒,铝罐上的水珠滴在锁骨上,凉得一个激灵,“咱们婚礼怎么办?”他正在看手机里的天气预报,闻言眯起眼睛,他眯眼时眼角会挤出细纹,像被风吹皱的湖面,那双眼睛含着笑,两枚被河水打磨过的黑曜石“又开始了?”他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上周不是说要私奔到漠河吗?”我拍开他的手,冰啤酒罐贴在脸颊降温.“那多没仪式感.”翻个身面对他,“我又想在长白山脚下办,秋天,满山红叶那种.”“穿西装,还是汉服呢”我继续道,手指在他膝盖上敲打想象中的婚礼进行曲,“婚车用你那辆改装越野,车头绑个...”“绑个钢筋焊的花环?”他接话,“上次谁说我审美像东北炕席?”我踹了他小腿一脚,他假装吃痛地嗷了一声,阳光移到了他胸脯,照得那片皮肤像涂了蜂蜜的糯米纸,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宴席就支个烧烤架,肥牛卷管够,吃完咱们开车去雪地堆雪人”“唉,你以为我不想啊”“我知道!”玻璃杯里的柠檬水晃了晃,一片柠檬贴在杯壁上,一弯被困住的月亮“可我就不能想想吗?”“能.”他忽然笑了,眼角皱纹堆成小褶子,“你连葬礼都想好了,婚礼算什么.”
      .....
      “我真是个废物.”这句话不知怎么就溜出了嘴唇,轻飘飘地浮在凝滞的空气里,他正在厨房煮面条,闻言关了火,水蒸气从锅盖边缘逃出来,在夏日空气中迅速消散,他走过来时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胡扯.”他简短地说,身上还带着葱花和酱油的气味,
      我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甲边缘有啃咬过的痕迹,“离开你,我连份像样的工作都干不下去”他在我面前蹲下,这个身高一米八五的东北男人突然变得和我一样高,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冬天修水管时在雪地里跪太久落下的毛病“那就别离开.”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明天要不要吃饺子“我不要,我要证明自己.”

      他打断我,“行行行,证明吧,到时候不行再回来”他的动作带起一阵小小的风,下一秒我就被整个捞起来,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他坐进我刚才蜷缩的位置,把我安置在他腿上,双臂环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围墙“听着”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背部传来,“你聪明,学东西快,就是暂时运气背点儿.”“要是...一直不行呢”我小声问.“那就天天给我煮面条,”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反正你煮的比我好吃.”他叹息般地说,“两个人过日子,非得算那么清?”

      楼下的流浪猫开始叫春,一声比一声绵长,厨房里的面条大概已经坨成了面饼,酱油的香气却固执地飘过来,有些人的爱就像东北的黑土地,不管你种下什么,或者什么都不种,它都会稳稳地托住你.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斑,他的呼吸拂过我耳畔,带着淡淡的烟草味,他今天肯定又偷着抽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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