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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刘建军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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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久了?”他在我对面坐下,把车钥匙放在桌上,还是我坐过的那辆车.
我摇摇头:“刚到.”其实我已经坐了一个小时,喝掉两杯啤酒,看窗外的人来来往往,
他招手叫服务员,点了一瓶白酒,几个下酒菜,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家,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偷偷看了我们好几眼.
“谈得怎么样?”我问我知道他这几天在北京见那些人,具体是谁他没说,我也不问.
他给自己倒酒,白酒在玻璃杯里晃荡,透明的,像水却不是水.“还行.”他简短地回答,然后抬头看我,“你呢?马上实习去了,毕业什么打算?”
餐馆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眼角有细纹了,但眼是能看透一切,我避开他的目光,盯着桌上的花生米.
“我想学着做生意.”我说,“像你一样.”
他笑了,不是开心的那种笑,是带着点无奈,“做生意?”他重复我的话,摇摇头,“你这酒量就不行,怎么做生意?”
我拿起他的酒杯喝了一口,高度数白酒烧喉咙,我忍住没咳嗽,他把杯子拿回去,又给我倒了杯啤酒.
“别逞强.”他说.
“我是认真的.”我说,“我可以学.”
他叹了口气,很长的叹气.“这一天来得真快.”他说,“刚认识你那会儿才高一,现在都大学毕业了.”他喝了口酒,“那时候你给跟豆芽菜一样,又瘦又矮”
“你教我的.”我说,“你说社会是最好的大学.”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也说过,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这条路.”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拍黄瓜,蒜香味扑鼻,他夹了一筷子,嚼得很慢.“你跟着我,能学到什么?”他突然问,“坑蒙拐骗?阿谀奉承?还是怎么在酒桌上把人喝趴下?”
我语塞,在我眼里,他天下无敌,他聪明,果断,能在最复杂的局面里找到出路,但他说出来的,全是阴暗面.
“不是那样的.”我小声说.
“就是那样的.”他放下筷子,“你以为生意场是什么?过家家?”
餐馆里人声嘈杂,我们的对话却像在一个真空的泡泡里,隔壁桌的人在划拳,笑声很大,衬得我们这边更安静.
“那我也愿意.”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傻.”他说,语气软下来,“你太干净了,不适合.”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我见过他谈生意时的样子,笑容可以瞬间收放,眼神能冷得像冰,我学不来,我的情绪上脸.
“你爱过我吗?”我问,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他也总是敷衍,他正在倒酒的手顿了一下,酒洒出来一点,在桌上积成一个小水洼.“怎么又问这个.”
“回答我.”
他放下酒瓶,用纸巾擦手,动作很慢,像在思考,“爱是什么?”他反问.
我答不上来,我曾经以为爱是亲吻,是拥抱,是深夜的电话和清晨的早餐,但后来我发现,那些和他相似的人,也能给我这些,却给不了他给我的那种安全感.
“你看,你自己也不知道.”他说,“不要拘泥于刻板的情情爱爱,现在这样不好吗?我能看着你,护着你.”
“这不够.”我叹气.
“那什么才够?”他问,“结婚?同居?每天说我爱你?”他摇头,“那不适合我们,你很久之前和我说过,你理想是什么?你自己都忘了吧”
我知道他是对的,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年龄,阅历,还有世俗的眼光,他曾说过,我要实现我的理想,有些线就不能跨.
“我找过很多人.”我说,“他们都像你,又都不是你.”
“我知道啊,你就是傻,”他又说这个词,语气却温柔,“他们图你什么?年轻?单纯?还是你的那点钱?”
我低头,他说得对,那些人都只是图我身上的微薄利益,没有一个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
“等你再大一点就明白了.”他喝掉杯里的酒,“有些东西,留在记忆里最美.”
“你啥时候这么文绉绉的啦!”
“跟你学的啊,你写的那本书,我没事也看看的”
“你会一直在我生命里吗?”我问.
他伸手,似乎想摸我的头,像以前常做的那样,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只要你想.”他说.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他给我夹了一个.“吃吧,”他说,“趁热.”
我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很香,他突然说:“我可能过几年真离婚了.”
我抬头,饺子馅掉在桌上,“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轻描淡写,“她受不了我总不在家,一开始是被迫的,和我一样我也是被迫的.”
“难过吗?”我问.
他摇头:“早就没感情了,就是利益交换,我又不是没和你说过我们两家的长辈”顿了顿,又说,“婚姻有时候就是张纸,约束不了人心 ”
我们沉默地吃饺子,隔壁桌的人喝高了,开始唱歌,跑调得厉害,他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还没我唱的好听”
我脸红,那时候他第一次带我去见客户,饭后去KTV,我紧张得声音发抖.
“后来我练了很久.”我说.“以后再陪客户,就不紧张了”
“我知道.”他点头,“你说啥都会去做到最好”
因为我爱你呀,这句话我没说出口,白酒瓶见底了,他又叫了一瓶,我知道他酒量好,但今天喝得比平时多.
“少喝点.”我说.
“又不是不知道,老爷们啥量?”他笑,“放心,醉了有人开车.”
他指的是代驾,但我突然想起以前,他喝多了,我扶他回家,他靠在我肩上,呼吸喷在我耳边.
“我送你回去吧.”我说.
他看看表,摇头:“再坐会儿,难得见面.”
是啊,难得,他越来越忙,我们的见面从十多天一次,到几个月一次,每次都是他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像阵风.
“你后悔吗?”我问,“我们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不后悔.”
最后他说,“但也不该开始.”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们相差太多,他是我长辈,是我踏入社会的引路人,那段关系,在世人眼里是错的.
“我后悔.”我说,“后悔没早点遇见你.”
他笑了,眼角纹路更深:“傻话,早点遇见,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我们都笑了,笑声淹没在餐馆的嘈杂里,这一刻,仿佛回到了从前,他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军哥,我还是那个崇拜他的小男孩,不过现在也是.
但我知道,回不去了,他放下酒杯,眼神已经有些飘.“走吧.”他说,“明天还有会.”
我买单,他也没争,出门时,夜风很凉,他打了个喷嚏,他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很亮,能照出人影,代驾已经到了,站在车边等.
“我送你.”他说.
我摇头:“我自己回,酒店不远”
他也没坚持,只是说:“到家发消息.”
最后他伸手,这次真的摸了摸我的头,像对小孩那样.“好好的,有啥困难给我打电话,他说.
然后他转身上车,车窗摇上去的那一刻,我看见他揉了揉眼睛,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长大,就能追上他的脚步,现在我知道了,世道难.
感叹啊,两个底层出来的人,人海相遇,惺惺相惜又归还给了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