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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刘建军31 ...

  •   闷热里裹着青草气,土炕烧得温热,蚊子嗡嗡的.

      刘建军赤膊坐起身,巴掌在炕席上拍得震天响,我迷迷糊糊睁眼,借着月光瞧见他掌心黏着团黑点,血丝在汗津津的皮肤上洇开.

      “第几个了?”我往凉席那头蹭了蹭.

      “管它几个.”他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抓起蒲扇“呼啦呼啦”猛扇,“你睡你的.”

      后半夜起了风,苞米叶子“沙沙”地响,蚊子却更猖狂了,专挑人眼皮底下哼唧,他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背心黏在后背上,蹑手蹑脚凑到墙根——“啪!”

      “逮着了!”他转头咧嘴笑,汗珠子顺着下巴颏滴到炕沿上,“这玩意儿喝饱了血,飞都飞不利索...”

      晨光里,他眼圈乌青,胳膊上全是蚊子包和巴掌印,炕头摆着个碗,碗底沉着七八只蚊子的尸体,泡在浅浅的血水里.

      秋收刚过,苞米茬子还戳在地里,风一吹就响,他扛着铁锹走在前头,鞋底沾着黑土,踩出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天蓝得发脆,一群大雁正从北边飞来,排成歪歪扭扭的人字,翅膀底下兜着风,“嘎——嘎——”地叫着,声音落进空旷的田野里,荡出老远.

      “这是豆雁.”他眯着眼,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泥,“再往南飞就该到鄱阳湖了.”

      我怎么也数不清,雁群越飞越低,影子从我们头顶掠过,他摘了手套,把我的手指包进他粗糙的掌心里.

      “冷了吧?”他呵出的白气散在风里,“候鸟都知道往暖和地方飞,就你傻,跟着我在这喝东北风.”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雁群已经变成了天边的小黑点,只剩风声在空旷的田野上跑来跑去,卷起几片金黄的苞米叶子.

      他弯腰从地里刨出个冻得硬邦邦的胡萝卜,在袖子上蹭了蹭递给我:“尝尝,甜着呢.”

      夕阳西下,我俩的影子被斜斜地映在田垄上,不知谁家的大鹅在叫,和着晚风,竟像是那些远去的候鸟在应答.

      他蹲在院子里的水缸旁,手里攥着条鱼,鱼尾巴“啪啪”地甩着水珠子,溅得他裤腿湿了一片,他“啧”了一声,拇指往鱼鳃里一抠,鱼身子猛地一挺,又被他铁钳似的大手死死摁住.

      “这玩意儿,劲儿还不小!”他嘟囔着,抄起菜刀,刀背往鱼脑袋上“梆”地一敲,鱼顿时消停了,刀锋往鱼肚子上一划,鱼肠子“哗啦”淌出来,热腾腾的腥气混着早晨的霜气,在冷风里凝成白雾.

      我瞧见这架势,眉头一皱:“你倒是轻点儿,别把鱼胆捅破了,回头炖出来苦的!”

      他手指头在鱼肚子里掏了两把,抠出块暗红的鱼鳔,顺手甩给脚边转悠的大黄狗:“放心,闭着眼都比你杀得干净”

      他又拎着鱼往清水里涮了涮,血丝在水里散开,又很快被冲净,他甩了甩鱼身上的水,往案板上一丢:“完活儿!待会儿下锅,炖它个稀烂!”

      他抹了把手上的鱼腥味儿,抬头看了眼天,我也跟着看了眼,日头刚爬过房檐,今儿个晌午,有鱼吃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鏊子烧得泛青,他蹲在灶前,粗粝的大手往鏊子上抹了把猪油,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混着葱花的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火再旺点儿!”他冲我喊,手里的木勺在面糊盆里搅了两圈,舀起一勺稠乎乎的高粱米浆,手腕一抖,米浆顺着鏊子边沿滑溜地转了个圈,摊成一张薄溜溜的圆饼.

      我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苞米叶子,火苗“呼”地窜高,映得他的脸膛发亮.

      他眯着眼盯着鏊子上的煎饼,见边缘微微翘起,抄起铁铲子一挑,手腕一翻,整张煎饼“啪”地翻了个面,金黄酥脆的底儿朝上,泛着油光.

      铲起煎饼往盘子里一摞,顺手揪了块边角料塞嘴里,烫得直吸气:“香!这火候,绝了!”

      煎饼的焦香混着柴火味儿,飘了满屋.

      腊月里的喜事,雪都压不住热闹,村东头老刘家娶媳妇,院里支起塑料棚,大铁锅炖着酸菜白肉,热气混着说笑声直往人脸上扑.

      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棉袄,正跟几个老爷们儿蹲在墙根儿底下抽烟,我裹紧围巾凑过去,酒席上的喧闹声忽远忽近,唢呐班子吹着《百鸟朝凤》.

      我撞了下他胳膊悄悄地说,“啥时候也这样子把我领回家?”

      他半晌才憋出一句:“......菜都凉了,赶紧进屋.”

      一阵哄闹,新郎官被灌得直打晃,撞翻了摞起来的空啤酒箱,他起身去扶,带起一阵带着烟味的风.

      外头又开始下雪,厨房飘来炸丸子的香气.

      雪厚得能没过膝盖,他把麻绳往腰上系了个结,另一头拴在爬犁上,回头冲我咧嘴一笑:“坐稳喽!今儿个让你见识见识啥叫雪上飞!”

      风卷着雪沫子往脸上扑,我裹紧军大衣缩在爬犁里,屁股底下垫着条旧棉被,他往前一弓腰,麻绳“咯吱”一声绷得笔直,爬犁猛地往前一蹿,雪粒子“唰啦啦”溅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驾!”他学着赶马的动静,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跑,狗皮帽子两个耳朵忽扇忽扇的,活像只撒欢的黑熊瞎子,爬犁滑过场院边的斜坡,速度突然快起来,吓得我一把抓住爬犁帮,指头都快掐进木头里.

      远处传来“咔嚓”一声——他踩塌了菜窖上盖的草帘子,半条腿陷了进去,爬犁借着惯性还在往前冲,麻绳一下子托得老长.

      “松手!快松手!”我急得直拍爬犁板.

      晚了,绳子猛地一拽,他“哎哟”一声从雪坑里被拖出来,军大衣后摆扬起来,像面黑旗似的呼啦啦飘,我俩连人带爬犁一起冲进了柴火垛.

      他躺在柴火堆上喘粗气,白汽儿在嘴边一团团地冒:“咋样?比城里游乐场那个...那个过山车带劲吧?”

      我砸他胸口:“带劲个屁!”

      太阳快落山了,雪地上留着那道长长的滑痕.

      热水池子蒸腾着白雾,我正眯眼闭目养神,突然听见“扑通”一声巨响.

      水花劈头盖脸砸过来,我抹了把脸,看见他顶着湿漉漉的寸头从水里冒出来.

      “水温咋样?”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胳膊上的水珠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我还没来得及骂他,他已经“哗啦”一下滑过来,带起的水流推得我往后一仰,差点漂走.

      他伸手把我拽回来,带着池水的滑腻.

      我捶他肩膀,水花溅到他脸上,他闭着眼笑,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雾气缭绕里,他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是个被水泡得发亮的鹅卵石,不知什么时候从池底摸的.

      “镇池之宝,”他一本正经,“泡澡不盘点儿啥,跟吃饭不就蒜有啥区别?”

      池水晃荡着,映出我们俩变形的倒影.

      推门出去时雪正密,雪地上两串脚印一深一浅,他忽然倒退着走:“教你认兔子印——前爪圆后爪长 ”

      呼出的白气里,他弯腰在雪上按出几个手印.

      “这是东北虎踩的.”

      他盘腿坐在炕头,指头肚儿搓着一串老山檀,木珠子在他掌心里转得油亮.

      “得用虎口这儿碾”他忽然抓过我的手,把我食指按在他拇指根那块厚茧上,“跟揉面团一个劲儿,不能急.”

      我学着他的动作搓了两下,木珠子涩了吧唧地卡在指缝里,他从兜里掏出个核桃塞我手里:“先盘这个,纹路深,养手.”

      他手里的串儿已经盘出了包浆,棕红色的木珠映着灯泡,泛着蜜一样的光,每转三圈,他就往珠子上哈口气,白雾在珠子表面凝成细小的水珠,又被他用掌心蹭开.

      他有事没事就摆弄那堆串,转着对闷尖狮子头,拿牙刷蘸核桃油刷金刚菩提的缝隙,他手里的星月菩提莹白如玉,每颗月眼都被他用针尖挑过,现在正躺在绒布上,小小的月亮,被他一颗颗盘熟.

      候车厅的塑料椅冰凉,他非要垫着军大衣让我坐,自己蹲在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这地方禁烟,他就这么干叼着,烟嘴都被他咬扁了.

      “KXXX次开始检票...”

      广播响起时,他猛地站起来.

      他蹲下去帮我系鞋带,粗手指在鞋带上绕了好几圈,最后打了个结.

      检票口开始排队,他从兜里掏出个铝饭盒,盖子打开时还冒着热气,酸菜馅饺子排成朵向日葵

      人群开始蠕动,他左手拎行李箱右手提零食袋,胳膊底下还夹着我的羽绒服,到检票口他突然拽住我背包带:“等等!”手忙脚乱解开棉袄扣子,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个红布包,里面是把老式黄铜钥匙,拴着根褪色的五彩绳.

      “我家大门钥匙”他塞进我手心“随时回来.”

      检票员催着往前走,队伍挪到闸机口,回头看见他踮着脚张望,那道我常笑的抬头纹里,亮晶晶的全是汗.

      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转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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