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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角藏情 长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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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窟在身后崩塌的声音如同雷鸣。
谢无灼背着云衔烛在狭窄的密道中疾奔,每一步都激起胸腔里火辣辣的痛。阿沅举着萤灯在前方引路,光影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三人扭曲的影子。
"再坚持一下!"阿沅的声音带着哭腔,"前面就到出口了!"
谢无灼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背上那个微凉的躯体——云衔烛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传来,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蛟龙的银发垂落在他肩头,随着奔跑轻轻扫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战栗的痒。
"唔..."云衔烛突然在他耳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谢无灼的皮肤上。
谢无灼脚步一顿:"醒了?"
没有回应。云衔烛只是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将脸埋得更深,鼻尖蹭过谢无灼的颈动脉,像在确认什么气息。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谢无灼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他...他经常这样吗?"谢无灼粗声问。
阿沅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古怪:"云大人平时最讨厌与人接触。"少年犹豫了一下,"除了你。"
谢无灼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就是..."阿沅刚要解释,密道突然剧烈震动!碎石从顶部簌簌落下,一块锋利的冰晶擦过谢无灼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快跑!"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向出口。当谢无灼终于冲出密道,踏入山下溪流时,背后的通道轰然坍塌,激起漫天水雾。
"咳咳..."谢无灼跪在浅滩上,小心地将云衔烛转移到怀中。月光下,蛟龙的脸色苍白如纸,心口逆鳞处的伤口渗出淡蓝色的血液,已经浸透了半边白衣。
阿沅手忙脚乱地翻找药包:"得先止血!云大人的蛟血很珍贵,这样流下去..."
谢无灼已经撕下自己的衣袖,按在云衔烛的伤口上。触手的皮肤冰凉细腻,像上等的丝绸,却让他指尖发烫。奇怪的是,当他的血透过布料与蛟血相融时,伤口竟然微微泛出金光,出血速度明显减缓。
"真的有用!"阿沅瞪大眼睛,"谢大哥的血可以..."
"闭嘴,帮忙。"谢无灼打断他,不想深究这个发现背后的含义。
两人合力为云衔烛简单包扎。当谢无灼的手指不小心擦过蛟龙胸前的肌肤时,云衔烛突然剧烈颤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走..."云衔烛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灰眸半睁,却没有焦距,"这次...不放手..."
谢无灼僵在原地。这次?什么这次?他们之前...
"云大人?"阿沅试探性地呼唤,"您认得我们吗?"
云衔烛的目光涣散,手指却像铁钳般扣着谢无灼不放:"雪...好大的雪..."他的声音飘忽如梦中呓语,"火灵...不能...给..."
谢无灼的呼吸一滞。火灵?云衔烛知道他的火灵反噬?
不等他追问,云衔烛又陷入昏迷,手指却依然固执地抓着他的手腕。谢无灼试着挣脱,反而被握得更紧。无奈之下,他只好将云衔烛重新背起,用剩余的布料将两人手腕绑在一起。
"找个安全的地方。"谢无灼环顾四周,"殷九冥的人可能还在搜山。"
阿沅指向东边的树林:"那里有个猎人小屋,云大人以前..."
"带路。"
树林比想象中茂密。谢无灼不得不侧身前行,以免树枝刮到背上的云衔烛。蛟龙的呼吸时轻时重,每一次变化都牵动谢无灼的神经。他发现自己竟然在默默数着云衔烛的呼吸频率,就像...就像在乎这个人似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火起。在乎?对灭门仇人?谢无灼咬紧牙关,却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为云衔烛的每一声呻吟而揪心。
"到了!"阿沅拨开一丛灌木,露出掩映其中的小木屋。
屋内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基本结构完好。谢无灼小心将云衔烛放在角落的干草堆上,终于得以解脱的手腕已经留下一圈红痕。
"生火,烧水。"谢无灼命令道,"我去周围看看有没有追兵。"
他刚转身,衣角就被拽住。低头一看,云衔烛的龙尾不知何时从衣摆下伸出,正紧紧缠着他的小腿。
"这..."谢无灼耳根发热。龙尾冰凉细长,鳞片却意外地柔软,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摩挲他的皮肤。
阿沅倒吸一口气:"云大人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现过原形..."
"那就让他松开!"谢无灼低吼,却不敢用力挣扎——云衔烛心口的绷带又渗出了蓝色。
"恐怕不行。"阿沅摇头,"蛟龙只有在极度虚弱或极度信任时才会无意识露出原形。强行挣脱会伤到他..."
谢无灼磨了磨牙,最终妥协地坐回干草堆。龙尾立刻满意地缠得更紧,尾尖甚至钻进了他的裤脚,贴着小腿肚轻轻蹭动。
"我去打水!"阿沅识相地抓起水壶溜出门,留下谢无灼与昏迷的蛟龙独处。
火堆噼啪作响。谢无灼借着火光打量云衔烛——褪去清醒时的锋芒,此刻的蛟龙看起来几乎脆弱。银发铺散在干草上,像一泓凝固的月光;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只有嘴角残留的一丝血迹增添了几分生气。
谢无灼鬼使神差地伸手,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停住。他在干什么?怜悯仇人?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二十年了,他活着的目的就是手刃云衔烛,可现在...
"嗯..."云衔烛突然皱眉,无意识地偏头蹭向谢无灼的手掌,像只寻求安抚的猫。
谢无灼的手僵在半空。理智告诉他应该抽回手,可身体却背叛了他——指尖自作主张地抚上云衔烛的额头,拨开那缕被冷汗浸湿的银发。
触感比想象中更柔软。人类的皮肤,却带着蛟龙特有的凉意。谢无灼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云衔烛的太阳穴,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旧伤疤,形状像是...剑痕?
"谁伤的你..."谢无灼喃喃自语,随即被自己的关心吓了一跳。
云衔烛自然不会回答。但他的龙尾松开了谢无灼的小腿,转而环住了他的腰,尾尖从衣摆下探入,若有若无地划过腰侧的皮肤。
谢无灼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按住那不安分的尾巴:"老实点!"
尾巴僵了一瞬,委屈地蜷缩起来,却仍固执地缠在他腰上。谢无灼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云衔烛的心口——绷带已经完全被蛟血浸透,必须更换了。
他小心翼翼解开染血的布料,露出下方狰狞的伤口。逆鳞被硬生生拔除后,那里留下一个拇指大小的血洞,边缘泛着诡异的金光。更奇怪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这是..."谢无灼俯身细看,突然被一股力量拽得失去平衡——云衔烛在昏迷中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的脸瞬间近在咫尺。谢无灼能数清云衔烛每一根睫毛,能感受到对方微弱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嘴唇。这个距离太过危险,他应该立刻挣脱,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
"放...手..."谢无灼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
云衔烛的睫毛颤了颤,突然轻声呢喃:"...灼..."
不是"谢无灼",而是单一个"灼"字,亲昵得如同呼唤挚爱。谢无灼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热流从腹部窜上胸口。就在这时,云衔烛微微抬头,干燥的唇瓣擦过他的嘴角——
门被猛地推开!阿沅提着水壶冲进来:"谢大哥!我在溪边看到..."
少年僵在门口,瞪大眼睛看着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谢无灼如触电般弹开,耳根烧得通红:"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我什么都没想!"阿沅慌忙转身,"就是...溪边有殷九冥的爪牙,我们得换个地方..."
谢无灼皱眉:"他伤成这样,怎么换?"
阿沅咬了咬唇:"往东十里有个山洞,是云大人以前..."
"那就走。"谢无灼粗暴地打断他,弯腰去抱云衔烛,刻意避开少年的目光。
云衔烛在移动中醒来片刻,灰眸蒙着一层水雾:"...疼..."
"忍着。"谢无灼硬邦邦地说,手臂却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
蛟龙虚弱地笑了笑,突然凑近谢无灼的颈窝,尖牙轻轻刺入皮肤!
"嘶!"谢无灼差点松手,"你干什么?"
云衔烛舔了舔唇边的血珠:"甜的..."说完又昏了过去。
谢无灼又气又恼,却无法忽视颈间那一瞬的刺痛带来的奇异快感。阿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云大人从来...不会主动咬人的..."
"闭嘴,带路。"
月色渐浓。三人沿着溪流向东,谢无灼抱着云衔烛走在前方。蛟龙在他怀中轻得像片羽毛,每次呼吸都带出一小团白雾。奇怪的是,随着血液流失,云衔烛的皮肤反而越来越热,像是体内有团火在烧。
"他体温一直这么高吗?"谢无灼忍不住问。
阿沅摇头:"蛟龙是冷血,平时比石头还凉。"少年犹豫了一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要化龙了。"阿沅的声音低了下去,"或者...发情期。"
谢无灼脚下一个踉跄:"什么?"
"我、我也是听妖市的龟精说的!"阿沅慌忙解释,"蛟龙五百年一次发情期,会体温升高,鳞片泛金,寻找命定伴侣..."
谢无灼低头看向怀中的云衔烛。确实,那些金色纹路已经从心口蔓延到脖颈,在月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泽。更糟的是,云衔烛无意识蹭着他的动作越来越亲密,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像是在标记气味。
"不可能。"谢无灼斩钉截铁地说,"他肯定是失血过多。"
阿沅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山洞比想象中宽敞干燥。谢无灼将云衔烛放在一处平坦的石台上,立刻后退三步,像是逃离什么洪水猛兽。蛟龙在失去热源后不安地动了动,龙尾无意识地扫过石面,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我去找些草药。"阿沅放下竹箱,"云大人教过我辨认止血的..."
"等等。"谢无灼叫住他,"你之前说,云衔烛每年都会祭拜谢家亡灵?"
少年身体一僵:"...是。"
"为什么?"
"我不知道。"阿沅低头摆弄衣角,"但每次从谢家祖坟回来,云大人都会在鳞雪台站一整夜。有时候...还会哭。"
谢无灼如遭雷击。哭?那个冷血无情的云衔烛?他看向石台上昏迷的蛟龙,胸口突然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
"去吧。"他最终只是哑声说,"小心点。"
阿沅离开后,洞中只剩下火堆的噼啪声和云衔烛微弱的呼吸。谢无灼坐在远离石台的位置,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地数着对方的每一次喘息。这种莫名的牵挂让他烦躁不已,索性走到洞口透气。
月光下的山林静谧如画。谢无灼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二十年了,他活着就是为了向云衔烛复仇,可现在...
一声微弱的呻吟从洞内传来。谢无灼几乎是跑回云衔烛身边,发现蛟龙正痛苦地蜷缩着,金纹已经蔓延到脸颊,在眼尾形成奇异的花纹。
"云衔烛?"谢无灼试探性地呼唤,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滚烫。比人类发烧时还要高的温度。
"冷..."云衔烛突然抓住谢无灼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好冷..."
谢无灼的手掌下是赤裸的肌肤和狰狞的伤口。按理说他应该抽回手,可某种比理智更强大的力量让他轻轻抚过那些金纹:"忍一忍,阿沅去找药了。"
云衔烛的睫毛颤了颤,突然睁开眼。灰眸中竟有一丝清醒:"谢...无灼?"
"是我。"谢无灼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你..."
"快走。"云衔烛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殷九冥...要的是你体内的..."
话未说完,洞外突然传来阿沅的尖叫!谢无灼瞬间拔刀,却在冲向洞口的瞬间被一股巨力拽回——云衔烛的龙尾缠住了他的腰!
"放开!阿沅有危险!"
云衔烛摇头,金纹在火光下诡异地流动:"调虎...离山..."他突然剧烈咳嗽,嘴角溢出一丝蓝血,"不能...出去..."
谢无灼正要反驳,洞口突然飘进一缕黑雾。雾中传来殷九冥带着笑意的声音:"聪明的小白蛟,可惜晚了。"
黑雾凝聚成人形,紫袍玉冠的妖市之主缓步走入洞中,手中提着昏迷的阿沅:"这么想要这孩子?拿蛟珠来换。"
谢无灼的刀尖直指殷九冥:"放了他!"
"哟,这么凶?"殷九冥故作惊讶,"看来小白蛟把你调教得不错嘛。"他瞥了眼石台上的云衔烛,"不过,你确定要为了个半妖小孩,放弃报仇的机会?"
"什么意...思..."
"意思是,"殷九冥的笑容扩大,"我知道当年谢家灭门的真相。而你的'好蛟龙',一直瞒着你呢。"
谢无灼的刀尖微微颤抖。真相?什么真相?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石台上的云衔烛突然暴起!金色的光芒从他心口迸发,瞬间照亮整个洞穴。谢无灼只来得及看到云衔烛扑向殷九冥的身影,然后便被一股气浪掀翻在地...
最后的意识里,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和云衔烛撕心裂肺的呼喊: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