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晨月夜

1、糟糕，是她 开学前一天

　　开学前一天，林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空调风扫过脚背时，她听见旧居窗台的风铃晃出一串虚响——那串母亲挑的玻璃铃铛，搬家时碎在印着"重点高中真题集"的纸箱里，锋利的裂口割破了父亲一句"玩物丧志"。

　　第三次翻身时，电子表的红光跳到了凌晨1：47。新换的蚕丝被有种陌生的柔软，她索性脚踩在简约风格的地毯上，偷瞄着房门口，刻意放轻脚步，走到飘窗前。

　　飘窗沿还留着搬家公司的保护膜，月光透过半开的百叶帘，在深蓝色睡衣上切出银白色条纹。楼下景观湖泛着冷光，她忽然想起旧居窗外那颗歪脖子梧桐，此时树洞里或许还蜷着新来的松鼠。

　　琥珀色的瞳望向窗外，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细致的观察新家周边的环境，感觉和在外面看到的不太一样，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林笙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一直被寄予厚望，当时父亲要求她考入白海市最好的高中，她对父亲的要求一向是不敢违背的，初中时公认的认真学习，每天晚上房间灯要很晚才灭。

　　初三下学期，林笙很吃力，父亲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困难，给她请了家教老师，父亲对她的学习一直很舍得花钱。

　　高强度的学习下，林笙必须时时刻刻保持在清醒状态下，即使是现在的林笙想起那段时光都有些恐惧，失眠这个毛病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她不敢和父亲说，她已经被父亲骂怕了，怕被父亲发现，特意在房间铺了层地毯。

　　失眠时，她喜欢坐在飘窗上发呆。

　　搬到新家时，父亲让她挑房间，她自然毫不犹豫的选了有飘窗的这个房间。父亲问她原因，"方便放书。"她答得乖巧，咽下后半句——其实是为了藏起失眠时折的纸星星。初中攒的365颗收在饼干盒里，如今盒盖早被胶带缠死，像封存一具不会腐烂的梦。

　　月光漫过新铺的地毯，她抱膝看向窗外，叶片每颤一下，就在视网膜烙个光斑。这症状从初三开始，那时她总在凌晨三点盯着台灯下的飞蛾，看它们把翅膀拍成重影的秒针。

　　林笙考上实中后父亲为了让她上学方便，就在实中附近买了套房子，赶在林笙开学前把家搬到了这里。

　　坐了一会，林笙还是觉得有些烦躁，伸手揉了揉头发，她从小就不会和人打交道，尤其还是不认识的人，因此她这么多年都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初中三年好不容易搞好的人际关系，高中又要推翻重新再来。

　　林笙初中不是什么出名的学校，实验中学这种重点高中给的名额自然没有很多，新学校的人际关系就是她现在最头疼的事情，想到这，她叹了口气，转头拿起旁边的抱枕放在身后靠着，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听歌。

　　靠了一会，似是感觉不舒服，又扭头调整抱枕，房间里只开了小夜灯，显得女孩轮廓更加清晰，少了些平时的柔和，白皙的脸上被睫毛打下了一层阴影。

　　不知是过了多久，林笙感到了些困意，揉了揉脑袋，额头前的刘海垂下来一缕，她也没在意，她的双眼皮此时更加明显，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打了个哈欠，回到床上躺着，很快就睡着了。

　　“六点二十了。”父亲叩击玻璃茶几的声音像考场倒计时，每一声都精准砸在后颈，她条件反射绷直脊背，指甲陷进掌心。父亲皮鞋尖在地板敲出二重奏，那是他验收"完美作品"前的预备铃

　　可能是昨晚睡眠不足的原因，林笙站起来，眼前发黑，脚底站不稳。坐下缓了一会，确定没事后，去洗漱。

　　很淡定，显然这种事情发生很多次了，林笙现在都觉得很正常。

　　她站在镜子前，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从小学开始，她的发型一直固定是这一种，她也觉得别的太浪费时间了。

　　头发被扎起后，露出了细长的脖颈，夏季校服的扣子只扣了一个，锁骨上的一颗小痣格外显眼，宽松的校服掩盖不住她姣好的身材，裤子的版型很修身，完美的衬托出她修长笔直的双腿。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着，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青春有活力。

　　美中不足的就是她明亮的眼睛下方，此刻多了一圈淡淡的乌青。颜色与她原本白皙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现在天气还不是很冷，她站在衣柜前考虑要不要短袖外加一个外套，思考片刻后，还是带了一个外套塞在书包里。

　　她站在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按下门把手，走了出去。

　　父亲坐在餐厅，看起来很早就在等她了，林笙闭眼调整状态，顿了顿朝餐厅走了过去。她一坐下就开始被念叨了，纵使是已经提前做好准备了，还是被烦到头疼，但是她还不敢表现出来。除了在必要时刻回应两句，其他时间都默不作声低头吃饭。

　　见父亲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林笙加快吃饭速度，察觉到母亲投来的目光，她朝母亲眨了眨眼，母亲朝她点了点头。

　　林笙了然，背起书包，留下一句”我上学要迟到了。”就跑了出去。

　　出去以后，一阵冷风吹来，林笙被吹得抖了抖，小声嘀咕：”还好带了外套出来。”内心窃喜，从书包里拿了外套出来穿上。

　　她慢悠悠的向公交站走去，步伐轻快，她很好奇会遇到什么新同学。

　　她不急，母亲怕她手忙脚乱，提前几天就陪她熟悉过这边的路了。

　　家里不是没车送她上学，父亲非说坐公交车上学可以锻炼她，她虽然不满，但也没什么话能说。

　　公交站离家不是很远，很快就走到，公交车还没来，便四周观察站点的人，这个点，大部分都是实中学生，他们看起来很自信，就是那种天之骄子与生俱来的自信。她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林笙低头看了看表，差不多到点了，正奇怪公交车怎么还没到，一抬头，公交车就在不远处。

　　一群人排队准备上车，林笙在队里算是靠后的，所幸还有位置。

　　马上关门走了，一个同样穿着实中校服的男生跑过来，单手提着书包，赶在关门最后一刻上了车。

　　上车后，他的书包从单手拎着变成单肩背着，另一只手抓着头顶的把手。

　　实话来说，对于一向守规矩的林笙来说，其实卡点公交不算是很守规矩的事，惹得林笙多看了男生一眼，她微微侧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男生身上。

　　他穿着同款校服，干净又清爽。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精致的锁骨。校服的袖口随意的挽起，有些慵懒。衣角没有塞进裤子里，自然的垂落。因为一路小跑，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沾湿了额前的几缕碎发，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帅气，反而增添了几分不羁。他微微喘着气，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立体的五官。

　　林笙的眼神像是被磁铁吸引，久久无法离开。

　　而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突然抬起头，顺着林笙的目光望过来。

　　眼神交汇…气氛莫名有些尴尬，林笙感觉到自己的脸变得滚烫，像是被太阳炙烤着一般。迅速低头看脚，挠头，装作很忙的样子，想要掩饰自己的慌乱，随后看向窗外，偷偷呼出一口气。

　　男生见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挑了挑眉，把目光移到别处。

　　林笙在后排脑袋一点一点的，那男生瞥了她一眼，她还没注意到。

　　车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公交车缓缓行驶，原本短暂的路程，此时显得格外漫长。

　　到站后，林笙低头快步下车，因为紧张，脚步有些急促。男生紧随其后下了车。林笙没有多分给他目光，急匆匆地走进校门。

　　开学第一天，活动比较单一，就是在学校礼堂听校长讲话，说的无非就是鼓励新生好好学习还有第二天的军训事宜。

　　听得林笙昏昏欲睡，捋了捋头发，强撑着睁开眼睛，她怕被老师发现然后被训一顿，刚刚开学，她可不想出这么大的风头，但是实在是昨晚睡太晚了。

　　旁边的女生似乎是注意到了林笙这边的情况，扭头看过来笑着问她:“同学，你是困了吗?你要不就先睡吧，老师过来我叫你。”

　　林笙半睁眼看她，笑了笑：“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林笙看人一向很准，这女孩看起来没什么心眼，应该可以交朋友。

　　“没事。”

　　林笙点了点头，就眯着了。一会就被人推醒，她睁开眼，发现是刚刚的女生

　　“快醒醒，老师说让回班了”

　　“谢谢”

　　林笙醒了醒神，站起身来回班。

　　刚刚进学校，找到教室后，把书包随便放了个位置就匆匆赶去礼堂，都没时间留意同桌是谁。

　　现在林笙才发现，同桌竟然就是刚刚那个女生，不禁感叹还真是缘分。又想起来双方连名字都不知道，林笙拉开椅子坐下刚准备开口。

　　“是你啊，我叫苏沐橙,好巧啊，你叫什么名字。”林笙见苏浅沐橙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很好听的名字欸，我叫林笙，那个乐器笙。”

　　算是朋友了吧，林笙在心里想，说完她还笑了笑，尽量让自己显得比较温和，她嘴角上扬，那张漂亮的脸搭配上今天扎的高马尾，看起来格外肆意。

　　才说完，班主任就从前门走上讲台，进行自我介绍，“我姓王，不出意外的话，分班之前我都是你们的班主任，有什么事可以到一楼数学办公室来找我。”王老师双手撑在讲台上，嘴角挂着温和地笑。看起来很好相处，至少现在，林笙是这样想的。

　　“明天军训，大家都知道吧，刚刚在礼堂校长也和大家说过了，大家还是做好防晒什么的，训练压力可能会有一点大，不要晒伤。带好藿香正气水，如果难受的话，一定第一时间向老师和教官报告，不要硬撑。都知道了吗”

　　讲台下齐齐传来“知道了。”

　　“行，来你们俩跟我出来搬校服。”班任随便点了两个看起来比较壮的两个男生后出去了，那两个男生站起来后对视了一眼，跟了出去。

　　教室又变的吵闹起来。

　　苏沐橙叹了口气，撑着头嘟囔“我最讨厌军训了，好累啊，听说今年军训还有补练组，完蛋了。”

　　林笙心头一紧，扭头问“还有补练组啊，我这…哎。”林笙已经看到自己今后五天的命运。

　　两人双双生无可恋的趴在桌子上，天，老师都说了训练强度大，鬼知道训练强度有多大。林笙任命似的闭了闭眼，“高中第一劫。”苏沐橙认可的点头。

　　老师进来把军训服和新书发下来以后，就提前让学生放学准备明天军训。

　　林笙和苏沐橙并排着走出校门一起去公交站，林笙脚步一顿，看到了今早的那个男生，苏沐橙也看到了，扭头“怎么了这是？”

　　“前面那个男生，我今早碰到过。”

　　苏沐橙扬了扬脑袋“哦，你说他啊，我发小，叫沈知许，走呗，介绍你俩认识。”

　　沈知许单手插兜斜靠在广告灯箱，校服外套松垮的搭在肩头。他垂眸摆弄着钥匙圈上的小熊挂件，金属环相撞的细碎声响惊醒了趴在站牌顶端的虎斑猫。

　　林笙愣了一会，今早那个男生在她这里有了名字，回过神来赶紧小跑跟上苏沐橙的脚步，低声询问“你发小？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

　　“就是今天礼堂里新生发言的那个，你当时睡着了。”

　　林笙低头，手捏着衣角，有点失落“哦。”

　　走到站台，苏沐橙叫了沈知许一声，惊得少年指间的小熊坠子腾空而起。沈知许反手接住坠子时手腕轻转，银色的手链在暮色中画出流光，“就是他，沈知许，学习好，活体星图诶他。”

　　苏沐橙分别向两人介绍了对方。

　　沈知许笑着朝林笙点了点头，“你好林笙，我是沈知许。”

　　林笙抬头看他，他比今天早上多了一分张扬，眼底的自信让人无法忽视。她不知道她错过的那个演讲上的他是不是这样的，但是事情都过去了，她只能在心底默默责怪自己。

　　“你好，沈知许。”林笙露出了招牌笑容，连声音都带着些许笑意。

　　林笙注意到他的校服第二颗纽扣松了线头，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地荡着，像她此刻悬着的心跳。

　　沈知许撩起眼皮，左眼尾的小痣随着笑意浮动，“今天在车上睡得好么?”她呼吸一滞，想起了清晨公交里的对视，原来他早就知道。

　　夕阳将站台铁艺栏杆烧成琥珀色，林笙数到第三根栏杆上的锈斑时，苏沐橙突然拽住她的手腕。贴纸站牌被晒得发烫，贴着的31路时刻表边角卷起，露出底下半张天文馆的海报残页。穿堂风掠过时，海报上印着的猎户座星云泛起涟漪般的褶皱。

　　沈知许直起身来带着微微气流，林笙嗅到灯箱散热孔溢出的塑胶灼烧味，混着他衣领飘来得油墨香——像暴风雨前复印机吐出的新试卷气息。他左手从灯箱与墙壁的夹缝中抽出牛皮纸袋，封口处的蜂蜡印章印出紫藤花架的倒影。

　　“见面礼。”纸袋递过来时掠过了她的小臂汗毛，她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沈知许似是明白了她的疑惑开口解释道“今天沐澄说要给我介绍个新朋友的，我就准备了一点礼物。”

　　林笙抬手接下道谢，她偷偷看了一眼，是一只宇航员小熊。

　　站牌顶端的那只虎斑猫突然弓背，沈知许腕间的银链应声而响。钥匙圈上的小熊随动作荡起。

　　生锈的站牌突然震荡，31路公交进站的轰鸣使得沈知许后撤半步，鞋跟碾碎不知是谁掉落的柠檬糖。玻璃纸在暮色里迸溅成碎屑，林笙听见他钥匙圈上小熊吊坠发出叮咚的响声——原来中空的肚子里藏着铃铛。这铃铛声音和父亲书房那座古董钟报时声截然不同，这个更轻，更碎，像把星光摇成齑粉。

　　公交车投下了阴影，沈知许刷卡时银链擦过读卡器，发出“滴”的轻响。林笙数着台阶上的防滑纹路进入车厢，来到了最后排，两人刻意把中间位置留给了苏沐橙。

　　苏沐橙最后进来，挤入两人的中间。她膝头摊开的笔记本里夹着恐龙贴纸，圆珠笔尖正戳在“军训生存指南”的标题上。“我给你们说，去年他们可是被好好练了一把，今年难说哦”她摇了摇头。

　　车窗外掠过的梧桐枝桠在沈知许的脸上投下了流动的影，林笙发现他耳后发际线处有颗极淡的痣，随着吞咽动作在光影间若隐若现。

　　苏沐橙掏出的饼干在三人手上传递，碎屑落在沈知许摊开的笔记本上——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张星历表。

　　苏沐橙家离学校更近，所以她需要在他们前一站下车，她单肩挎包冲向车门，恐龙挂件在拉链上叮当作响“沈知许，你今天回家带上笙笙啊，她女孩子不安全。”

　　沈知许无奈“知道了，还能把她丢了吗？”他慢条斯理地收起被压皱的笔记本，扭头看向窗外，突然用笔尖轻敲窗玻璃。林笙顺着望去，暮色中的甜品店招牌亮起“小熊座烘培坊”的灯，落地窗里陈列着宇航员造型的翻糖蛋糕。林笙咳嗽了两声，视线移向别处。

　　很快到了“星海花园站”，两人走到后门准备下车。

　　沥青路面残留着百日的余温，沈知许的帆布鞋踩碎半片梧桐叶，叶脉断裂的声音惊起路旁的小鸟。

　　林笙数着地砖裂缝向前，没有注意到旁边人。沈知许见状调整了步幅，使两人始终是同一速度。

　　晚风卷来物业新修剪的草坪的气息，混着沈知许身上淡淡的油墨味。林笙好奇为什么他身上是油墨味，很奇怪，可能是今天新发的书，他书包里发出来的吧，林笙这样想。

　　林笙的帆布鞋带扫过道旁洒水器残留的水洼，默默地向前走着。沈知许开了口“那个，林笙，你家在哪边。”

　　林笙抬头，指了指那边的别墅区，“那行，我送你过去吧。”

　　“你家也在那边吗？”沈知许摇了摇头，“没有，在那边，不是别墅区。”

　　林笙轻轻皱了皱眉，她向来是不愿意麻烦别人的“那你这就绕远了啊，我要不自己回去吧，小区里没有什么坏人的。”

　　“没事的，快走吧。”沈知许说完这句话以后就往前走，也没听林笙说的那些反驳的话。林笙只能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她数着地砖缝默念：下一步该说再见了。可梧桐叶沙沙摇着黄昏，像谁把心跳声外放了十倍。

　　“明天见。”沈知许把林笙送到门口，倒退着融入夜色。

　　林笙扭头回来笑着和他点了点头。

　　林笙反锁房门后滑坐在地，小熊硌着胸口发疼。纸袋内侧蹭着星点焦糖渍，甜味混着他袖口的油墨香——像极了过去三年，她偷藏在字典里的水果糖，化开时黏住书页的触感。
　　小熊硌着胸口发疼，她摸到宇航员头盔内侧的凸起。
　　借着月光细看，刻着一行小字：
　　"Gravity cannot hold love."
　　（引力抓不住爱）

　　沈知许日记
　　9月1日晴
　　今天在公交站台遇到了，之前我在小区见过的一个女生。
　　她站在第七块地砖的裂缝边缘，书包带在掌心绞着。

　　我腕间的银链无意识叩击座椅扶手——父亲教过我，观测流星雨时，叩击频率应与心跳同步。

　　叶浅夏说要介绍新朋友时，我正用钢笔尖描摹纸袋封口的蜂蜡纹路。紫藤花的轮廓在暮色中融化，像极了母亲种在旧居阳台的那株。她走近时带起一阵晚风，帆布鞋尖沾着星海花园站特有的梧桐叶碎屑——那里有七棵歪脖子梧桐，我数过。

　　一起回家，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