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日记》薏仁yiren

8、奶奶 思念

　　我对奶奶的记忆是那台带蓝色的不锈钢压面条机。
　　因为是手动的，奶奶每次做面条都会叫我们压着。
　　从和面压面到烧水。
　　面条和丑丑但好吃的辣椒烧茄子是关于奶奶的记忆。
　　他在24.12.5走了，关于告别的第一课，心情复杂。
　　是这个烈日下陪我走过从村里到市里长长的补习班路，是这个因为怕狗会来接我回家，是这个永远代替父母给我开家长会的圆脸小眼小齐牙永远梳着齐整短发的老太太。
　　也是这个做的青菜里总包裹着不明蛋白质，是这个永远对着我用最脏的话骂我妈，是这个永远叫不对我名字，是这个跟爷爷一起因为没有好好教也没有教好弟弟打我的老太太。
　　太多太多记忆了，一想到它们会模糊我就害怕。
　　奶奶，和爷爷，连带着我的童年，那些坐在堆满高高纸壳子、塑料瓶上的记忆都要远去了。
　　小院子里绿色和透明的塑料瓶早晚会分拣完，番茄和辣椒早晚会变红。
　　一年我还能记得，可那些记忆早晚也会消失不见。好恨没有什么照片，没有什么录像，没有什么信件，没有什么物件留下来。
　　唉，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颠沛流离的穷人生活就是这样。
　　当一个人走了，我就只有想念。
　　我真希望世间没有死亡，永远也不想学会别离。
　　那时候我在学校，奶奶在千里万里之外医院的床上，平静地离开。
　　其实我从来没有学会道别。
　　我也没有接受奶奶离开的事实。
　　如果世上有永生药就好了。
　　从前青少年的我恨他，现在知道了他的一切缺点都是时代塑造的，如果有的选，他应该也不想这样的。
　　奶奶的一生比我苦多了，小时候没机会上学，老了没机会跳广场舞。人怎么能困顿一生呢？
　　怎么能?

　　可惜再也没有机会说。
　　奶奶我想你我爱你我思念你。

　　只有在这样一杯因为苹果奶绿失眠的晚上才会冲动写下来。
　　人类是不是因为要品尝痛苦才被赋予智慧。
　　好可怕，还有那么多场道别。我真不想长大。
　　我是个胆小鬼。其实我一直活在湿漉漉的水里。

　　奶奶叫张尊，永远别忘记他的名字。
　　时至今日，我怎么能现在写下这些才明白，小时候每次拿妈妈给的钱去买零食，为什么你都是事后数落。
　　明明你不喜欢可以当面扔的，就像扔掉我精心养在泡沫箱的结果的小玉米苗。可你没有，你只是一遍遍等我们嘴馋吃完再说，可惜你的生活圈好小，我也从来不懂你。
　　日复一日，我都忘了你真的不喜欢一个东西不会只是事后说的。奶奶，其实你也只是可怜小孩嘴馋又不买些正经零食对吧。
　　如果你有钱，如果你受过教育，如果如果，我们都会更互相理解一点。
　　可惜没如果。
　　我哭得好难过。
　　也许我不是太想你，只是成长的压力好难过，让我想逃回那个年纪小小烦恼小小，一天最大的压力就是和家人拌嘴的时候了。
　　为什么没有钱，我不想天南海北地去打工。死了的人看不到，活着的人难见面。
　　我憎恨富人，我更憎恨贫穷的我自己。
　　再也回不去那个堆满纸壳塑料瓶铜线，院子里停着辆红色装油三轮的小土房子了。
　　弟弟和我没心没肺那树枝打一人高野草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每一个新疆摘西红柿的季节我都会想你，每一个冬天我都会想你。
　　错了，也许是每一天。
　　我其实从来没走出过那个收到表姐消息的下午。讨厌这一课。
　　奶奶，我们的最后一面是大二暑假回新疆，和姐姐姑姑去看你们。我还记得甜甜的西瓜和呼呼吹的风扇。
　　你们就跟每个夏天一样，买好那么多大西瓜，有点高兴事就是:“来，杀个瓜吃。”
　　你的褶子和小时候一样多，头发还是花白，牙也那么齐整。
　　我都没发现你老了，更没意识到死亡是随机的，不是等到八十九十一百岁才来的。
　　那天都没多说说话，那天怎么没多说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