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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秦王 ...

  •   舒城一案,皇帝派廷尉府亲赴调查、绣衣卫协查,绣衣卫给出的蛮夷作祟、反贼作乱的结论,她也找不出可辨驳一二之处。

      向澄将帛书妥善贴身收好,自叹一声:自己向来直觉不准、运气堪忧,只当此事是自己多思多虑,暂且放到一边。

      如今更要她上心调查的,该是京郊遇伏一案才是。

      她将冰凉的指尖轻轻按在温热的陶碗上,氤氲水汽渐渐将暖意扩散。

      她安慰自己道:往日她偏安一隅,虽随心度日,但隔着千里云烟听不见安都城里的真实声响。如今重踏这方暗流涌动的皇城土地,倒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她心存疑虑之处,探查起来就不必顾忌因天高地远,以讹传讹之事了。

      她心中盘算如何利用安都城内那几个新开的铺子,搜集些情报。

      念桃不知主子的思绪已到了哪里,仍是愁眉不展,一张脸皱成了包子褶:“可若不去和亲,殿下日后又会嫁给哪家儿郎呢?”她思来想去,觉得她家殿下自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娘,无人配得上,也实在是她不识得多少安都儿郎。

      她担忧得太过真情实感。

      向澄心觉好笑,刮她鼻尖:“不过是换了处地方吃饭睡觉,嫁给谁都一样。”

      “如何能一样呢?”念桃睁大了眼。

      向澄早有打算,她拍拍念桃腰间绣着桃子纹样的荷包,“有抱枳和持棘在,有银子在,还怕过不好吗?若是未来驸马算个识相之人,那便连同他一起养着……”

      念桃平日与行宫宫人熟络,听了不少家中鸡飞狗跳的乱事,小小的年纪在夫妻之道上颇有些悲观:“那未来驸马若不算好人呢?”

      向澄展颜一笑:“若是实在不成样,就当是在他人府上借了个院子,关上门过咱们自己的日子罢了。不是同现在一样?若更不像话些,本宫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大不了,休夫便是!”

      念桃:“什么?!”

      向澄亮出两颗小虎牙,龇牙咧嘴道:“那他欺负本宫到这等地步了,还能让他平安和离不成?”

      思竹点头,像是颇为赞成:“殿下合该如此。”

      -

      常媪推门引着女巫进来时,向澄正学着幼时模样,哀声软语劝说念桃和思竹陪她一同歇息,只剩鼻尖一点被水汽晕染的微红。

      念桃倒是欣喜,一口应下。

      只思竹抵死不肯,连声拒绝:“殿下!这不合规矩!”

      “夜里寒凉,此处哪来炭火?”向澄抓着思竹不放手,“若你不肯依我,明日本宫得了风寒可怎么回宫面圣?”

      “殿下昨日夜里嫌热,踢了七八回被子,还是奴婢盖上的!”念桃笑嘻嘻,“殿下分明是今日受惊,吓到了!”

      “是是是,是受惊了!”向澄瞪着鹿眼连连点头,“思竹不陪我睡,谁去本宫梦里保护我?”

      向澄的长相称不上端庄大气,与当下流行的明艳娇美更是毫不相干。

      她年纪尚小,身形也颇为娇小,看上去就是那种极易受人欺负的模样。胜在皮肤白皙光洁,受水乡灵韵滋养,从骨头到皮肉,都洋溢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她的五官也并非格外出众,唯有一双鹿眼,大而明亮,里头透着几分不惹人厌的狡黠,配上故作无害的神情,就显得有些真诚。

      就凭着这双眼睛,和惯会撒娇撒痴的作态,从小到大,也不知让思竹替她背了多少或大或小的黑锅。

      思竹一看她那双澈得满满映着自己的眸子,心软成一片,顾不上什么尊卑贵贱礼仪规矩了,张口便想答应。

      向澄见她动摇,喜上眉梢,还欲再劝。

      不料这时,常媪通报带了神祠中的女巫进来,给她再瞧瞧手掌的伤。

      常媪积威甚重,三人悻悻分开,不再打闹成一团。

      巫医不分家。

      女巫看了伤,又看了向澄从行宫带来的药,确认妥帖可用,反复叮嘱贵人多加养护,又送了安神镇定的草药方子。

      那方子向澄看了,和她预想的差不太多,便更对自己那点半瓶子晃荡的医术满意了。

      “且慢,”向澄见那巫女面带踌躇,实在好奇,“女祝心中若有言语,不妨直言。”

      那女巫年纪不大,瞧着比向澄年岁还小些。

      她身着一袭灰扑扑的素色宽袍,发髻梳成飞仙髻样式,脸上敷着一层白粉,朱红的唇色浓艳得有些瘆人。只是她又生着一张婴儿肥的脸蛋,这般装扮落在其上,反倒添了几分滑稽之感。

      她用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大到有些骇人的眸子,直勾勾盯了向澄半晌,才复垂首,嗫喏道:“贵人可是要去安都?怕是去不得。”

      向澄一行人虽未刻意隐藏身份,也确实未曾告知与她。

      小女巫没见过多少世面,认不出向澄乘坐的辒辌车为太后所赐,识不得塌上铺着的那张缀绢晕裥缂花毛毡乃西域贡品,更不知眼前这稚气柔弱的小女娘本就该在安都宫闱中长大。

      她嗫喏道:“相面解谶我学得不好……”

      小女巫本就心有惴惴,见众人不语,更以为是说错了话,紧张得捏住自己腰间的香囊,匆匆塞进向澄手里:“贵人一路平安!”

      说罢,闷头就跑!

      “女祝慢点!别摔了!”

      念桃追了两步,瞧着她的背影,嘟嘟囔囔:“咱们殿下又不吃人,作甚跑那么快。”

      常媪见状也笑了,连道:“这乡野长大的小女巫不懂规矩,殿下莫怪。”

      向澄抓着那半新不旧的香囊哭笑不得,不顾常媪阻拦,递到鼻尖嗅嗅:“艾叶、紫苏、丁香、陈皮……”

      她深吸一口气,再嗅嗅,“还有什么就闻不出来了……总之都是些驱虫避秽的药物!”

      向澄取下腰间的一块玉珏,把新得的香囊挂上,把女巫劝告之言抛诸脑后了——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意?皇命难违,这宫她不得不回。

      只是不知皇帝默认她在行宫自生自灭多年,怎么心血来潮诏她回宫?

      和亲之事必不能成,那就定是另有企图。

      大概还是为了她的婚事。

      向澄倒是不怕,不说皇帝不会给她指一门多差的亲事,便是婚后夫妻不睦,再离便是。本朝民风似前朝开放许多,妇人休夫也是常有之事。

      到时,也算她尽过公主的责任,带着几个婢女游山玩水,自由自在的岂不更好?

      向澄想得极美,又哄了两个婢女作伴同睡,真得一夜安枕。

      她简单用过早膳,便有卫士来报,秦王亲至,接忘忧公主回宫,殷郎中已经去迎了。

      向澄大喜:“皇兄来了?”

      向澄与这位胞兄上次再见还是两年前。

      彼时,向沵及冠得封秦王,得了清闲差事,要押解一批贡品回安都,顺道拐弯去探望在蕙兰行宫的向澄。

      除此之外,十年间二人只凭遥寄书信联系。如今人就在跟前了,虽喜,也有些近乡情怯。

      向澄手足无措,先整整衣服下摆,又扶着为轻省些梳的垂髻,使唤念桃去拿珠宝匣子。

      “皇兄定是闻得我遇伏的消息,星夜兼程赶来……定是还未用膳……”向澄一边说着,一边催促思竹快取江南酥酪给兄长送去。

      思竹见她忙得恰似幼犬追咬尾尖般团团转,竟也难得打趣道:“此地粗茶淡饭,恐难入秦王殿下法眼。可这江南酥酪,殿下不是昨日便让奴婢连着点心匣子一并丢了去吗?”

      向澄这才想起来,昨日逃命被点心砸到脸的窘境,红着耳根厚着脸皮嚷道:“那就送些饼和酪浆去!你这坏心眼的,不许待在这!”

      念桃正巧抱着漆匣入室,捂嘴偷笑了两声,又软声哄她:“殿下今儿这衣裳选得好,奴婢瞧这绾色与殿下正是相配。”

      念桃打开匣子,取出一枚玉簪递给她:“若加上秦王殿下去岁送来的嵌粉珊瑚的白玉簪子,便更是仙姿玉貌了。”

      向澄平素也不善打扮,对着铜镜左瞧右瞧,实在没看出什么门道,皱眉道:“不取他的!不取他的!”

      “这镶南珠、嵌象牙的也不用!瞧着太素净了不好!”

      向澄把妆匣翻得珠翠狼藉:“要红玛瑙、绿翡翠、赤金累丝的!新置办的,越鲜亮越好!”

      她双手一拍,慷慨总结:“定要让皇兄一看便知,我在行宫过得是吃香喝辣的快活日子!”

      念桃还未动手,她自己就往新梳的高髻上急着插了弯七扭八数十只支簪钗步摇,还不小心扯到发丝,直勾得自己头皮发疼。

      满头饰品随着她摇晃身体的幅度叮当作响,好不热闹,活像檐下悬挂的八宝琉璃风铃。

      就是略浮夸了些,还不如风铃好看呢。

      她看不出什么名堂,转过身急切问道:“如何?”

      念桃还在委婉措辞,思竹垂首不语,只听一人朗声问道——

      “皇妹每回来信皆说在行宫如何逍遥自在,敢情是哄骗皇兄的?”

      “不然何至于用华服珠翠来加以矫饰?”

      向澄闻声回头,只见秦王向沵斜倚门框,拧着眉瞪她,评价道:“细颈如草,承重假面,小阿狸你这是要去傩戏班子讨饭吃?”

      他上下扫视一番,不满极了:“又瘦又矮!怎么?常媪不给你饭吃?”

      被向沵拿话一刺,两人多年未见的那点隔阂连带着温情都消失不见了。

      向澄哼哼,跳脚道:“皇兄实在不懂女娘,也不懂美,难怪都封王出宫建府了,也未曾替我寻来个温柔阿嫂!”

      “美什么?”他啧啧两声:“我早和母妃说过,女娘的乳名要取个强壮夯实的,你如今这般弱不胜衣的模样,可真不比狸奴健硕多少。”

      向沵上下撇她,故意嘲弄道:“小阿狸,若我娶妻,定要娶个能陪我共赏山水、吟诗做赋,也能安抚部曲、诘戎治兵的巾帼英雄……”

      向沵意有所指,扫视向澄刻意戴给他看的满头珠翠,点她:“最重要的是,诚心待我,两不相欺!”

      “皇兄还好意思提!”

      提起乳名,向澄气得把手中的金钗重重拍在几案上。

      “皇兄起的那些豕啊豚啊、胖啊呆啊的,就好听了?有谁家女娘取个这样的乳名!”

      向沵才不怕她,振振有词:“我妹妹天潢贵胄,天生异象,自是要取个独一无二的乳名才配得上啊!”

      “与他人相似,那多无趣!”

      向沵一只手抵在向澄头顶,不让她靠近,另一只手狠狠揪两下她颊肉:“弱成这样,哪有点大父和母妃的风范!”

      提及赵夫人,向澄讪讪:“母妃武艺高强,不也得保护手无缚鸡之力的父皇吗?”

      “那你呢?未来是招驸马还是找侍卫!”向沵恨铁不成钢,“堂堂公主,莫不是要学人比武招亲?”

      “当年出事后,我便时常在想……”

      向澄不辩,只低声道:“若非母妃身手不凡、侠肝义胆,是不是就不会死?行宫事变,在场文臣武将、皇室宗亲不知凡几,怎么就只等母妃一人救驾呢?”

      “明知不该,我还是会想……戚夫人、王美人、李美人都在,怎么就我母妃出事了呢?”

      向沵不忍见胞妹性子更左,开解道:“夏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相如使秦,秦廷刁难如虎狼。自古以来,能力越大的人就要背负越大的责任。”

      “天子不测,国祚难续。国之大事,事关江山社稷,更关乎黎庶康危。”向沵目光温柔,“天子遇难,不论武功高低与否,天下之人皆难坐视不理,更何况母妃如此豪杰?”

      向沵提起十年前行宫之变也是遗憾。

      他幼时贪凉,食多了寒水,外感病邪,巫医劝说不该劳动,行宫之行,唯有作罢。

      怎知至此一别,便与至亲骨肉分离近十年。

      “阿兄,我懂的。”向澄垂头闷声道,“戚夫人、王美人、李美人皆是无辜,百官宗亲也并非坐视不理。此事,我自有该恨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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