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顺风啊》第三只兽耳

2、牧羊的人 像是做了一

　　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克尔斯从梦中醒来。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是十根根根分明的手指。

　　周围不知何时下起了浓雾，寒冷正不断从他的下肢向上身蔓延，克尔斯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站起身，望向四周。

　　在白茫茫的雾中，有一团模糊的黑影。

　　克尔斯向那黑影走去，等他靠近时才发现，那是一个弯着腰的人。

　　“你好。”克尔斯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那人一言不发地俯着上半身，重复拨弄着地上的草地。

　　难道是打招呼的方式不对吗？见对方迟迟没有搭理自己，克尔斯只好继续前进。

　　浓雾始终没有消散的迹象，克尔斯已经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像海洋上遭遇暴风雨的船只，他在偌大的草原上般漫无目地航行着。在那浓雾深处，如孤岛般的深蓝色在地平线的尽头沉默地匍匐着。

　　克尔斯向着那行深蓝驶去。

　　那是一座石砌的房子。

　　房子连着石墙，围成了一座草场。只是石墙不少地方都已毁坏塌陷，看样子是很久都没有人居住了。

　　“请问有人在吗？”出于礼节，克尔斯还是向墙内问道。

　　他的声音很快被浓雾蚕食，留下了无声的寂静。

　　克尔斯在墙边停留片刻后，从墙垣的缺口走进了草场。

　　草场内部比克尔斯想象中要开阔。在草场中央，还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石头，构成了类似于羊头的图案。

　　克尔斯俯身仔细观察这些奇怪的石头，它们表面明显有雕琢过的痕迹。

　　“诶——”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克尔斯着实吓了一跳，他抬起头，一位灰蓝发色的老妇人正拄着拐杖立在他跟前。

　　在此之前，克尔斯并没有听到任何脚步的声响，老妇人像是瞬间出现在他面前一样。

　　“啊，抱歉，我不知道这里还有人居住。”克尔斯转身准备离开，却被老人拦了下来，她摆摆手道：“没关系的，你可以先留在这里，呵呵。”

　　“我的名字的话，叫我库库就可以了。”

　　克尔斯愣了一下。

　　“克……克尔斯，很高兴认识你。”

　　“呵呵，克克尔斯吗？年轻人不用这么拘谨，跟我先进屋吧。”见克尔斯有些紧张的样子，库库慈祥地笑了笑，转身带起了路。

　　“不是克克尔斯，是克尔斯……”虽然克尔斯在后面解释着，但库库乐呵呵地朝前走去，像是没有听见的样子。

　　库库走得很慢，克尔斯看出来她已经在努力地在往前挪步了，就走走停停地跟在她的身后。

　　“你刚刚看的那些石头啊，是之前在这放羊的村民们放的。”走在前面的库库担心克尔斯无聊，又和他闲聊起来。

　　在库库介绍下，克尔斯得知在她的村庄，会专门留人照看村庄的羊群，而库库就是这个牧场现任的牧羊人。

　　“是不是打扰到你放羊了？”克尔斯有些抱有歉意地问向库库。

　　“没有啦，羊很聪明哦，会照顾好自己的。”库库这样回答着，克尔斯也没再多问。

　　两人缓缓来到藏于大雾之中的石屋，在迈上矮矮的台阶后，是一道半掩着的木门。木门之后的屋内，除了几垛草堆、一个木柜和一张破旧的木床外便什么也没有了。

　　库库轻轻扣开了木门。

　　“抱歉啊，这里只有这些了。”她在一处枯黄的草堆上坐下， “不过还是比呆在外面好吧。”

　　克尔斯走进屋内后不知道自己该停留在哪里，就像个木头一样立在原地。

　　“哦，随便找个地坐吧。”

　　库库拍了拍地上的枯草，示意他可以和她一样。

　　克尔斯便乖乖地找了个草堆坐了上去。

　　“克克啊，需要吃点什么吗？”眼见屋内正在一点点变暗，库库告诉克尔斯，房子里是没有灯的，他们得趁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吃完晚饭。

　　“谢谢，现在我不是很饿。”

　　“哦哦，这样啊，那我先吃吧，如果你要是想吃的话也可以自己拿哦。”库库扶着地面，从草堆上支起摇摇晃晃的身子。

　　她来到木柜前掏出了一块干瘪的面包，看样子是放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这些都是之前村民制作的，可以存储很久呢。”她将面包掰成两块，啃着其中的一块。

　　面包和牙齿摩擦发出喀喀的声响，像一台老旧的石磨，研磨着粗糙而坚硬的谷粒。

　　“要是现做的话就更好吃了。”

　　说起村民，克尔斯记得在他来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不过那位村民可不像库库这么好客。

　　库库吃下了这半块面包，把剩下的半块放回了柜中。借着从门缝漏下的最后一丝光隙，她数着余下的存粮。

　　“啊，真好啊，还留下来两块半。”

　　在房间内最后一缕光线也消失之前，库库挪动到床上。克尔斯则在原地躺下，侧卧在草堆上。

　　“真是不好意思啊，让你睡这种地方。”黑暗中传来库库的声音。

　　“没事的，库库……奶奶。”克尔斯觉得直接叫库库名字不太好，又加上了敬称。

　　然而这个条件反射般随口而说的词语，他却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唉……”

　　可能是走了太多路的缘故，克尔斯很快睡着了。

　　次日醒来时，门还是保持着半掩的状态，雾气裹挟着灰色的光涌入了屋内。

　　克尔斯的头有些昏沉，他揉着杂乱的头发走到门前。

　　外面仍然被大雾笼罩着。

　　库库蹲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遥望着大雾深处。

　　“啊，克克啊，你醒啦。”察觉到克尔斯站在她的身后，库库转过头，邀请克尔斯一起坐下。

　　克尔斯蹲在她的旁边，视野中只有灰白和墨绿两种单调的色彩。

　　“这里的天气一直都是这样吗？”

　　“不是哦，这雾是从昨天开始的。在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好几次下过这样的大雾呢。”

　　克尔斯不禁思索，他同样是昨天来到了这里。

　　“正巧你也是昨天来的。”库库眯着眼，端详着克尔斯。

　　“旅行者碰上这种天气，很容易迷路吧。”

　　克尔斯听后没有辩解什么，对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来说，旅行者算是最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了，毕竟他连自己都解释不清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

　　“是，是这样。”为了掩盖心虚，克尔斯撇过头，打着马虎。

　　非常拙劣的演技。

　　两人都没有说话，好像谁先开口都会置于尴尬的境地。

　　雾中，库库解开了发束，灰发从她的肩侧流下。

　　她一缕一缕梳理着溶于雾色的发丝，编成互相交织的发辫。

　　“这里，很冷吧？” 最后，她用白色的发带将编发固定在脑后。

　　“明明应该是春天的时候了呢……”

　　“等雾结束了，应该就会暖和起来。”克尔斯望着将大地层层湮没的雾气。

　　库库顿了顿，突然问向他：“克克……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请说吧。”克尔斯调过头，好奇她有何请求。

　　“能不能帮我把这些石墙修好呢……”库库欲言又止，将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在担心克尔斯会拒绝她，毕竟她没什么能拿来作为回报。

　　“好的。”对克尔斯来说，库库能愿意给他提供一间房屋，他就很感激了。

　　“谢谢你啦，克克，把那些掉在地上的石块搬回墙上就好了。”库库松了口气，她长叹一声，继续说道：“这些本该是我来做的，可惜现在人老了啊，搬不动了。”

　　她颤颤巍巍地走回屋内，来到柜子边。她见克尔斯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主动拿过食物，想拿些面包给他当早餐。

　　“不用了，我现在就出去修。”

　　克尔斯跳下台阶，来到石墙的一处缺口。

　　地上冰冷的石砖比他想得要重得多，他不得不先将石砖的一头抬离地面，放在脚背上，再把另一头抬起，两手将它捧至胸前，最后托举到墙体上。

　　这样放上去的石砖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倒下，克尔斯不明白库库让他这么做的理由，不过他还是照着这样填补完了几处缺口。

　　期间库库曾问他是否需要吃午餐，不过同样被他婉拒了。

　　当然克尔斯也不是一直在勤勤恳恳地搬着砖，偶尔搬累了，他便会倚在墙上发会呆，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坏习惯。

　　“累了的话就回来休息吧。”在他又一次的发呆中，听见了库库的呼唤，库库一直在门口默默地等候着自己。

　　“哦，来了。”

　　克尔斯向屋内径直走去，在路过那排羊头图案的时候，不知为何，他觉得这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怎么了？”库库看克尔斯停了下来，问道。

　　“没事。”克尔斯没来得及细想，他跑到库库身边，将她扶了回去。

　　“辛苦你了啊。”库库伛偻着跟在克尔斯身侧。

　　尽管她还是亲切地笑着问克尔斯要不要吃晚餐，克尔斯还是时不时听到她在迈出一步时发出的喘息。

　　身后那被大雾尘封的门隙，在逐渐被黑暗淹没的房间中，维持着孱弱的光源。

　　他由衷地希望这场雾能早日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