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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梦劫九死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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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流光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梦境。
梦中,娘亲温柔地将她搂在怀中,轻声吟唱着断断续续的童谣。
夜流光随着童谣慢慢睡去,再睁眼,回到了与慕霖的初次相遇的竹林。
身着红衣的少女,正用火焰教训着匍匐在地的人,竹林在赤色火焰中扭曲。
然而,当少女回眸时,夜流光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未等她惊讶,火焰猛然扑向她,夜流光下意识闭眼,灼热感消失后,她才敢睁开双眼。
一睁眼,一只狼赫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月光下,狼的身影格外清晰,距离之近,仿佛一伸手便能触碰到那粗糙的毛发。
那双紫色的眼睛直盯着她,直到狼的呼吸——那带着野性的温度喷洒在她的肌肤上时,夜流光才猛然意识到:跑!
她狼狈地站起身,朝着远处奔去,每一步都踏碎了夜的寂静。
她下意识回头,想确认狼是否追来,却只看到一尊高大的神像。
神像威严,散发着压迫感,夜流光停下脚步,不安地环顾四周。所有人都跪伏在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抬头望向神像,看到那张狰狞的面孔,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再也无法起身。
夜流光依旧仰着头,眼睁睁看着神像动了起来,抬起一只手,神情怜悯。雨水应景般徐徐落下,仿佛在为这一幕增添几分悲凉。
然而,下一刻,雨水骤然停歇,世界仿佛静止。夜流光想动,却动弹不得。她用余光瞥见身旁的人一个个倒下,魂魄化作青烟飘进神像体内,而神像的脸庞愈发扭曲,眸中闪烁着贪婪,脸上尽是得意。
夜流光试图挣脱束缚,但她的反抗力量太过渺小。
耳边响起沉沉低语,一滴血自她的眼角滑落,身体中那股与生俱来的反抗力量在压制中不断迸发。
突然,夜流光周身燃起火焰,迎着神像诧异的目光,她站了起来。
一把匕首出现在她手中,她借力跃起,伴随着红色的火焰,直逼神像。
匕首反握,直刺神像的左眼。然而,就在匕首即将刺下的瞬间,它却诡异地出现在夜流光的右眼前。她本能地闭眼,但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止。
匕首受到阻力,无法再推进,夜流光也被一股力量震飞。她试图睁眼,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耳边不断传来呼唤声:
“流光?流光!”
“小姐,你醒醒,小姐。”
“……”
不同的声音在她耳边环绕,渐渐消散,夜流光也归于平静。直到,她听到了娘亲的声音:
“饺饺……”
仅仅一声呼唤,便让夜流光的心再次跳动起来。她奋力挣扎,终于睁开了双眼。
入眼的却是红色的、模糊的世界。
夜流光感觉头上有些重量压着,抬手摸去,还未碰到时,听到一声轻笑:“夫人莫急,我来帮夫人。”
她的声音轻柔如羽毛拂过耳畔,带着一丝暖意。
面前的盖头被揭开,她微微抬眼,看到面前人眉眼带笑,一双紫眸璀璨而深邃,直入夜流光的心。
但下一秒,那人的笑变成了戏谑,疼痛感袭来,夜流光低头看去,一把匕首正入其腹中。
夜流光震惊的抬头,却发现刚刚在她身前的人不见了,疼痛感也消失了,她不安地看向周围,看到了她左侧有一具平躺在地下的男尸。
夜流光吓得站起身,手上不自觉一空,“咣当”一声,看去,是一把沾着血迹的匕首,突然身后传来声响,她一回头,脖子却撞上一把剑,疼痛再次将她淹没,持剑者带着面具,但那双紫眸却让她知晓了是谁。
夜流光因支撑不住闭上眼倒下,后腰却撞上栏杆,她下意识用手去扶,睁开眼,磅礴的大雪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低头却看到自己身上还是那身嫁衣。
这时,马的嘶叫声透过雪频频传来,她下意识回身望去,却看到城下身着铁甲的将军骑着战马,正拉着弓,对准着她,密集的大雪遮挡住她的脸,但是那声音却被风传来:
“夜小姐,一路走好!”
随后利箭破空而出,直入其心脏,冲击力使夜流光缓缓倒下,她看到大雪消散,天空被浓浓的黑烟替代,血腥味直入她的鼻腔,
身后接触到柔软,夜流光被人接住了。
可脖子上的疼痛感让她无法动弹,而接住她的仍是那个一直在杀她的人,但这次,夜流光看到她的那双眼,续满了泪,血迹斑斑的脸上出现了她不曾见过的柔情,如若不是那人手上拿的匕首精准地插入她的脖子,夜流光也许不会死的那么痛苦。
夜流光闭上眼,耳边响起了娘亲的轻哼,她睁眼,看到娘亲正在磨刀,她有些害怕,但还是走过去,叫了声“娘……”尾音还未落下,夜流光就被她所挚爱之人抹了脖子……
死了多少回,夜流光已经记不清了,梦中的场景不断变换,她熟悉的,不熟悉的,但不论怎样,都逃不过她被杀的命运,不断经历死亡,让她痛苦、绝望,她好像想死,又好像……很想活着。
在夜流光再一次被人杀死后,她又回到了神像前,身边的人仍然匍匐着,感受到有人拽她的衣服,她低头看,是娘亲,正不断通过手势暗示她跪下。
夜流光抬头,眼神从探究变为了冷漠,她注视着神像,这次她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你想让我臣服吗?”
话音刚落,天空响起一阵轰鸣声,似是对夜流光的训斥,她不予理会,向前迈出一步,再次问出:“我问你,你想让我臣服吗?你,配让我臣服吗?”
伴随着话语的是一道天雷,落在了她身上,夜流光尝到喉间翻涌的腥甜,却笑得愈发肆意。无数个死亡瞬间在意识里重叠——大婚夜没入腹中的冷铁,城楼上穿透心脏的箭翎,还有娘亲磨刀石上溅起的火星落在颈侧的温度……
夜流光再次陷入黑暗,粘稠的,空旷的,压抑的……
她听到了无数个自己的声音的重叠。
“流光,醒来吧,醒来!千山暮雪作我身,踏碎满地旧劫尘!”
这次夜流光突破了梦境中的沉浮,真正睁开了眼。入眼景象让她感到熟悉。
“小姐?”
夜流光微微偏头,看到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正快步走上前,将夜流光扶起,坐在床边给她喂药,一言不发。
当一碗药见底后,那女子开口,柔声道:“小姐,我是小兮。”
“小溪?”夜流光的声音沙哑极了,但这也不妨碍她忘记了面前人是谁的事实。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小兮拉住她的手,在她的手心上写下了“兮”字,并说:“小姐啊,是这个兮,归去来兮的兮。”
过去的记忆与现实的话语重叠,模糊的面孔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
夜流光再次张口,说:“小兮?小兮……抱歉,我……我还有些混乱。”
小兮笑起,说:“无妨,小姐记起便好,那……小姐是否又想起些别的什么……”
“别的?”夜流光喃喃自语,她脑海中一片混乱,她努力回想,头痛愈发强烈。
记忆的棱角在颅骨里刮擦出声响,破碎的画面如同带电的钢针刺入脑海。
记忆的花正悄然开在彼岸。
她是夜氏家谱记载的第三十七代族人,母亲是历代神女中最德高望重的降临神女——夜兰,父亲簪缨世胄,是云家的嫡子——云隐,母执是凤凰一族中唯一外姓长老——慕霖。
这样的出身,本该让她一生尊荣。
八岁前,她的确如此。
母亲忙于百姓,慕霖执掌族务,她被交给精心挑选的侍女小兮照料。小兮年长她五岁,眉目温婉却武功高强,总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直到八岁那年,她第一次登上祈福台。
那天,她在万众瞩目之下,突然跪地不起。
从此,风评极速转变,她被视为“不祥”、“灾星”、“神弃之人”,所有人都开始远离她……
起初,她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可还是八岁的孩子,能承受住什么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遭的目光逐渐变得刺眼,那些窃窃私语、怜悯或嘲讽的眼神,像一把把无形的刀一样。
尽管后来娘亲和慕霖总是来陪她,但她仍然开始沉默,仿佛语言成了多余的累赘。
她总是独自坐在那方静谧的小院里,目光静静地追随着院内那棵苍劲的古树,树影婆娑,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藏着无人倾听的心事。
她很少言语,小兮就静静地站在她身旁,目光偶尔掠过她的侧脸,却也沉默不语。
两人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就在夜流光头疼欲裂时,一只略微粗糙的手覆上了她的手,温柔的声音响起:
“小姐,还好吗?”
夜流光揉了揉脑袋,说“还好,记起来些。”
发现揉头不能缓解头痛后,夜流光放下了手,却在放下时顿住了,她感觉自己的手不太一样,和梦境中的不太一样,和脑海中的记忆里的也不太一样,她带着些许笃定发问“小兮,我如今多大?”
夜风临眼神平静,答道:“十六。”
“十六?”夜流光脑海中的记忆,是她十二岁,这么来看……她望向小兮,她也给出了答案……
“您昏迷了四年……”
夜流光有些迷茫,问道“四年?那……今年是什么年号?”
“迎春四年,夏。”
“迎春?那灾囚呢?”
“灾囚年号持续三年,您昏迷的那年是灾囚年的最后一年。”
“为何?”夜流光头疼有些缓解,她不知道要不要继续问下去,感觉她自己每离真相更近一步时,她浑身上下都在抗拒。
此时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着窗户,窗棂在风里轻轻打颤。
终于,夜流光再次开口,道:“说说吧。”
二人心知肚明,夜流光说的是什么,但小兮仍问:“小姐想从我这知道什么?”
夜流光轻笑,道:“呵,你就说说,我院外养的花如何?我的狼回来没有?”夜流光停顿了一下,长舒一口气,又道“我娘呢?”
小兮看着她的眼睛,带着坚定,万般无奈也只能开口:“您的花很好很好,您的那头……狼未曾回来……”
“灾囚三年九月初四,您因将柳氏膝下三位子女扔入河中,被罚入祠堂忏悔,而后……”
“而后,灾囚三年九月初七……”小兮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为解天灾,夜兰神女以血为引,以灵魂为代价,换来了灾囚的结束,迎春的开始。”
小兮继续说道:“在祠堂的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奔向祈福台,看到了夜兰神女奄奄一息的模样。愤怒之下,您将一把匕首插进了神像的左眼,却被降下的神罚劈中,陷入昏迷至今。”
“慕霖长老为救夜兰神女,使用秘法,炼制出禁药。一颗给了您,一颗给了夜兰神女,而后一直闭关。”
“迎春三年三月初四,夜兰神女无力支撑生命的重量,陨落。”
“迎春三年八月廿八,那天……您几近气息消亡,慕霖长老代替夜兰神女,进行祈福仪式,最终,死在祈福台上。。”
小兮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回响,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不断重复、放大,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持续地割裂着夜流光的思绪。
窗外的风正发着疯。
当窗棂第三十七次被迫发出撞击声时,夜流光眸中的一滴泪悄无声息的落下了。
随着脑海中的记忆碎片被一点点拼凑,汹涌的绝望几乎将她淹没。
“小姐……”
夜流光看向小兮,眸中泪水含蓄,倔强的不再落下,她开口道“我的命,很金贵吗?”金贵到要让两个人陪葬。
声音极其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小兮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小姐的命,自然金贵。”
“带我,带我去……看看她们,我想……去。”
夜流光的话伴着泪水落进小兮的耳中,她有些犹豫:“好。”
——神女冢
二人趁着夜色无人,进入了神女冢。
"慕霖长老在位三十七载,受万民血书请愿,破例葬入神女冢。"小兮的声音在山洞中泛起回响,"她是千年来,首位入冢的外姓。"
夜流光的轮椅碾过冰晶凝结的地面,指尖抚上冰棺。棺中女子保持着四十岁的容颜,一如从前。
夜流光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轻靠在冰棺上,她呵出的白雾在冰棺表面晕开,恍惚间仿佛看见慕霖姨正站在她的面前,笑着叫她“小流光”。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盖在身上的银狐裘滑落在地。小兮默然拾起裘皮,盖在其身上,说道:“小姐,寒气有些相冲。”
夜流光好似没有听到般,头靠在冰棺上,道:“你知道神女的传说吗?”
“曾了解过。世人说,神女是玄霜道人的灵魂,是她不忍世间灾祸,而自断生路从天陨落。”
“可你知道吗?第一位柳氏神女的诞生是在其解算天灾,福泽百姓之后。在此之前,她因出生之时能掌控火灵,被称为祸患,逐出家门,直到被人称为神女,名字才重新在族谱上出现。
而第二位能运用火灵者,是一名男子,可他的出生赶上了好时候,世人总在需要救赎时才想起神女,又在太平年间将她们遗忘。
那些年,百姓安康乐业,世人淡忘他,某一夜,他独自登上神女冢,望着冢中碑,问道:“柳氏焚灾厄,夜氏舍寿数……那我呢?”
无人应答。
翌日,东海之滨有黑龙作乱,他孤身赴海,以自身为引,与其同归于尽。
百姓寻不到他的尸骨,只能在神女冢旁立一衣冠冢,立的是无名碑。
此后千年,九代神女,八位能用火,因为火,她们成为了神女,世人便认定,唯有执掌烈焰者,方可为神女。”夜流光轻轻摇头“可是世人错了……”
“二代神女不能用火仍为神女,神女怎能用火灵掌控来判断呢?
我娘是第十代神女,可没人知道,当年被柳氏除名的柳临墨,也会用火……”夜流光的声音逐渐变轻,似乎在回忆。
“那柳临墨,就是我慕霖姨,慕霖姨为了我娘,将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
“……”小兮只是听着,并未应答。
夜流光没有往下说,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慕霖。
有些话,需要在必要的时候说。
过了许久,小兮感到了寒意渗入了血肉,她看着夜流光,夜流光仍然看着冰棺,若是再待下去,必会落下疾病,于是,她轻声开口:“小姐……你刚刚醒来,若寒气入体,必会落下疾病。”
“那……”夜流光回过神,回头道:“走吧。”
回头瞬间,泪水落在衣袖。
夜流光被推着走了,她仍不断回头望着慕霖,一而再,再而三,直至再无法看到。
走出了神女冢,夜流光的泪再次落下。
当听到低低的抽噎声时,小兮顿住了,她蹲下身子,用手帕轻轻擦拭夜流光的眼,“小姐,爱能化作泪,更能化作情,情可永存,慕霖长老会化作你心间的情线,永不断。”
似是话语触动了夜流光的心弦,她猛然抱住小兮,哭的声音更甚。
小兮有些愣住,反应过来后,她将夜流光从轮椅中抱起,让其‘挂’在她的身上,用绳子勾住轮椅,将绳子另一端绑在自己身上,托住夜流光,说道:“我们回家!”
说罢,小兮哼着歌,踏着月光,走在了回夜府的路上。
“回家,回家,有爱就不怕……”歌声传荡着。
奇怪的是,在秘雪岭半山腰的山洞内,洞内的人也在哼着这首歌,歌声更为婉转,好像有着说不完的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