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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为你折花祈福泽 后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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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记忆断断续续。
夏天燥热,蝉鸣绵长而聒噪,但在海边,海浪声将蝉鸣闷进海里。
他们站在一片海滩,望着天水交接的地方。
“你以前见过海么?”
“没有。”花祈回道。
“我也是。”
海上几艘渔船漂浮在海面,愈行愈远。湿咸的海风顺着浪打过来,拍到他们脸上,穿过他们的身体。
海边的沙子被晒的温热,他们挨着坐在一块,看着渔船出海,然后远去,再背着夕阳余晖回来,望着天边的朝阳破开海面,然后高升,再下落,将海面烧的一片红。
海面波光粼粼,阳光在海面上跳跃,一片又一片。
渊辰看向旁边安静地坐了一天的花祈,耐不住说道:“我们聊会天吧。”
“好。”
“我们聊什么?”渊辰又问。
花祈:“……不知道。”
“你知道吗,有些文人对诗,会各自写出一句,然后再拼到一起看。他们没有事先沟通过写什么,所以当他们写出能配对的句子,那便是有缘。”
花祈点头,耐心地等他说下去。
渊辰看向他,纯白的眼里也被余晖染上一丝温暖:“我们也试试吧?你会写诗么?”
花祈为难,愧怯地摇头:“不会。”
渊辰手指点着下巴,想了一番,说道:“那我们来问问题吧。你想好问题,我写答案,等我写好之后告诉你,你把问题说出来,我把答案给你看。”
“写在哪里?写在沙子上我不就能看见了么?”
“我可以写在星辰上。”渊辰摊开手掌,放到花祈面前,手心里浮起的星光组成了一个“看”字。
“好。”花祈答应了。
他开始思考一个文艺的问题,他有些期待,尽管知道这个判断有没有缘分的方法有些不靠谱,但他还是急切地想证明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从他看见渊辰在葬他的白骨时,就已经能证明他们有缘分了。他想。
他还是有些忐忑——好吧,尽管他知道这个判断有没有缘分的方法并不靠谱。
胡思乱想的同时,他还不忘想一想等会要和渊辰说什么。
渊辰戳了戳他,歪头等着他的问题。
“浮光掩海君思何?”
渊辰挑起一边白眉,展开手掌,跳出的星光迅速聚出一句话:
“愿携余晖逐虚梦。”
花祈想,如果他不是个魂魄的话,现在他的心肯定重重一跳,耳边将充斥着心跳声,将他的思绪都敲乱。
“有缘。”渊辰勾起一个笑,“我总觉得你会写诗。”
花祈慌张地把目光投向海面,道:“我不会。”
“好吧。继续吗?”
“好。”
没过多久,花祈又被渊辰戳了戳。
他挣扎又羞耻地念出刚刚思索了好一番的句子:“与你同赏天光漫,”
渊辰手心摊开:
“与你同度朝夕暖。”
渊辰拍散了星光,道:“好巧。”
“嗯。”花祈生怕多说几个字,声音就会变得颤抖。
“等月亮出来之前,我们继续?”
“好。”
“残花散春迎初夏,”
“蝉鸣织夏挽秋叶。”
……
“残阳坠海晖不尽,”
“圆月低悬续星光。”渊辰指向海面,“月亮出来了。”
花祈确实不会写诗,花祈的认知里,诗就是好看好念的句子,很美,记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于是他就努力往这些标准上靠。他的诗句有些拙劣,但恰恰方便了渊辰给他对出下一句。
渊辰暗暗地笑了笑。
第一句确实是巧合对上的,但他用灵力偷偷看了花祈在想什么,知道花祈胡思乱想的内容后,为了不让他失望,又看了花祈努力想出来的句子,然后再配一个能对应上的句子给他。
他们有缘。花祈笃定。
秋高气爽。
他们昨夜随意找了个店家的空房便歇下了。
渊辰还没有醒。花祈化做赤狐的形态,悄悄溜出房间。
花祈在楼下,也许是以前孤独惯了,他很享受人多热闹的时刻,尽管他不是其中的一员。
他不记得和渊辰逛了多少年岁了。每一天都很平常,又都很愉悦。
他会在渊辰看花的时候,给渊辰讲这是什么花,然后认真地找一朵开的最好的花,拨到渊辰面前给他看。
他会在渊辰教了他新法术后,偷偷努力地练很久,这样就能给渊辰展示他学习的成果了,渊辰看到后,会对他笑,说:“有进步。”
他们会穿过热闹的人群,看人间焰火,暖和热烈,温暖明媚。他们会看寂静的空谷,冷清的深夜,和月亮对望,举花献月。
他不知道渊辰什么时候会走,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走,他就不想这些了,专注过每一天。
有时候,渊辰会在他看着常人悲惨经历而暗自难过时,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他就和渊辰静静地坐着,直到消化完内心的难过。
花祈还记得,他们争吵过一次。花祈托渊辰的灵力,可以看见有关的一系列事情和因果。那是花祈第一次看这种悲剧——
那时,正是常界过年之时,有一个青年,家境还算好,人很憨厚,他的妻子不见了,青年便自己出去寻妻子。
他的妻子没有寻回来。
她是被一位官员带走的。
那官员先前和青年说过,他妻子貌美,希望让他休了他妻子,这样那官员就能名正言顺地纳她为妾。
他们不同意,于是官员派人掳走了他妻子。恰好是过年时节,官员当真是喜上加喜,和家团圆热热闹闹不说,还抱得美人归。
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官员还是个孤儿,四处流浪,险些饿死。
青年的父母心地善良,遇见躺在街角奄奄一息的孤儿,接回家,养了这孤儿一阵子。这孤儿不爱说话,木讷地在家里,笨手笨脚地帮他们家做些家务。
后来,那孤儿自己跑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什么也没留下,只是在前一天,反常地拉着他们家每个人说感谢的话。
官员抱得美人没多久,青年的妻子自尽了,尸体泡在飘着花灯的冰河里,千万明灯都暖不了她。
他傻,他去报官,反倒背了个淫奸妇女,逼死良家妇女的罪名。
他一直不认。
明明是他的妻子被欺负了。
与此同时,家里闹鬼了。
他的父母在守岁的时候死亡了,魂魄被啃噬,躯体腐烂,他们身上还穿着过年的新衣。
是他父母的邻居请人看了风水,听了那位大师的话,动了些手脚,把灾祸嫁接到他父母家里了。
明明那位大师可以解决灾祸,而不是嫁接的。但是大师还等着他父母去找他算风水呢。
但两个老人家,反应迟钝,对这些也没什么概念,没察觉什么不对劲。
于是大师迟迟没有等到两位老人家请他看风水,不久也忘了这茬事。两个慈祥和蔼的老人家就那样穿着红色新衣守岁,呼喊声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盖过了。
没有人知道有两位老人在新年死去,他们就像被埋在火红爆竹碎片下的灰尘。
如果妻子没有出事的话,他和妻子应该已经带着儿子,回父母家团聚了。
他和他哥哥都在外地谋生,他哥哥还没有去他父母家,并不知情。
青年在去寻妻子前,把儿子托给了他哥哥。
元宵节,他的儿子跟着他哥哥一家上街游玩,酒楼失火,他的儿子没有被他哥哥一家带出来。
他哥哥的儿子比他儿子大,他儿子才三四岁,慌张,害怕,在起火的时候抓着堂哥的衣角。
不想堂哥十分不耐烦地把那小不点甩开了,自己逃了出去,最后还和父母控告说:是那个小不点拉着我,想自己出去,不让我逃,我才把他推开的!
他的罪名这时已经传到他哥哥那边去了,于是他哥哥一家都摇摇头,砸吧两下嘴,说: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恰好,元宵节,牢狱里,官员的得意手下和他说,你还有个儿子吧?
他心咯噔一下,双手握住了监狱的铁杆子,伤口被碰得生疼——他早已遍体鳞伤。
他点头,十分着急地问:怎么了?
官员的得意手下高高仰着头,背着手,说:你帮老爷认下这罪,印好手指印子,我们保准把你儿子养的白白胖胖,还会好好安葬你的妻子!
他毫不犹豫地认了。
他在牢狱里,满身伤痛,他的儿子在火海里,浑身烧焦,他父母救过的孤儿,也是害得他们家悲惨的官员,在热闹的人间烟火里,笑得开怀。
花祈看得心惊。花祈想去救那人的父母,被渊辰拦下,花祈要去救那人的儿子,被渊辰拦下。花祈很气恼,他想去整那官员,被渊辰拦下。
他质问渊辰:为什么?你不是神吗?你为什么不赐些福泽,至少不要让这些人那么惨吧?
渊辰沉默了,花祈以为他在逃避。
他们无言地坐了很久,就对着圆满的明月。氛围却不似以前那般恬适惬意,而是尴尬,气愤,无奈。
最后渊辰和他说:天命不能改,命数已定,动了就乱了因果。魂魄会入轮回的,不必太过伤心。
花祈已经冷静下来了,小声说:对不起。
然后花祈递给渊辰一盏灯,一盏用他的灵力汇成的花灯,暖黄的光映得人暖和。
渊辰接了,也送他一枝花,一枝纯白的时骸,周围飘着星光,对他说:为你折花祈福泽。
说书人的大嗓门把花祈的思绪拉了回来。
说书的豪迈地坐在桌子上,身上穿着道士袍,一边端起碗大口喝茶,两颊通红,不知道的以为在喝酒,一边抹淌到胡子上的茶水,激情地讲,唾沫星子乱飞。
“我修仙,已到一定境界,过几天,就要去衍界啦!”说书的讲。
老板娘把毛巾往头上一捆,嗤笑一声:“你天天端个茶碗往这一坐就是讲,还修仙嘞,说书把自己说傻啦!再在这胡讲,以后把你轰出去!”
“与你们讲不通!”说书的手一挥,别过头,看着旁边的听众,“各位,今天不说书,今天聊闲!以后尔等就见不到小生啦!”
老板娘“切”了一声,把空桌上的东西收走的同时还不忘回头讲:“还小生,老生差不多,摸摸你的胡子再讲话。”
客店里的人一阵哄笑。说书的也不恼,跟着嘿嘿笑两声,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各位啊,知道神官不?那是道仙飞升上天界的!飞升之前呐,那些个有修为的人,都会被指引到衍界去,继续修炼呐!我可是在泄露天机,你们可不要乱讲。”
周围人哈哈大笑,有一个说:“我们都知道,好奇的是你怎么能去衍界嘞!”
“偷偷修炼不行啊!你这人真是,死脑筋。”说书的瞪眼,吹两下胡子,“我要去当绘神官,以后你们看的神轴,说不定是我做的嘞!”
“诶诶,”他压两下手,神秘兮兮地让那些人安静下来,“尔等可了解神明啊?”
“不解!”
“神明是天地孕育而生的,不久啊,要有新神降世了!我呢,可能是第一个记载这位新神的绘神官啊!”
后来说书的说了什么,花祈不记得了,他只知道一件事——渊辰很快就要走了。
渊辰醒来的时候,就看见赤狐恹恹地趴在一旁。
“怎么了?”他温声问。
“你什么时候会走?”
渊辰一愣,有些迷茫:“什么?”
“你什么时候降世?”
“我不知道。”
“你在骗我吗?”
“我没有。”
渊辰真的没有骗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
花祈说:“有人说新神快降世了。”
“也许吧。”
见渊辰一脸茫然,花祈也没有继续再问了。
他的心情变得矛盾,小心翼翼地跟在渊辰身边。
春折花,夏听蝉,秋望水,冬踏雪。
和渊辰走过的每一天,他都觉得愉快。
他喜欢渊辰。他希望渊辰能看见他真诚而炽热的情感,又不希望渊辰发现他这份越了界的情感。
于是他把自己的炽热的喜欢埋到冰冷的克制下,以朋友的身份,和渊辰待在一起。
他在渊辰那里学了不少法术。
他想,等渊辰降世的那一天,他要为渊辰开满城的花。渊辰为他赠花祈福,他要为渊辰送上满城繁花。
好在那一天始终没有到来。
“花祈?”渊辰唤道。
“在。”花祈走到渊辰身边。
“看,白梅。”
“很美。”
他们在寒冬的夜里,看一枝雪白的梅花。
“有些冷。”渊辰说。
“还好。”花祈感觉不到。
“你不冷么?”
“不冷。”
渊辰忽然不说话了。
他往常也感觉不到常界的寒冷或闷热。但最近,他的感觉越发真实,就像现在,寒风刮过,大雪洋洋洒洒,很冷。
他也许快要走了。
“你冷么?”花祈问他。
“有些冷。”
花祈拉起渊辰的手,为他灌输暖热的灵气。渊辰没有拒绝,只是沉默。
他该怎么和花祈说。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的?”他问花祈。
“和以前一样,白色头发,白色眼睛,很好看,就是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花祈忽然不说了,沉默地给渊辰输灵气。
一个魂魄,头发怎么可能被风吹得有点乱。可偏偏这个魂是个神魂,是个还未降世的神魂。
渊辰很快就要离开他了。
渊辰也明白这一点。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花祈问。
“也许吧。”
“你能看见吗?”
“看见什么?”
“我们以后的重逢。”
渊辰苦笑:“我只能看见因果,不能预言。”
寒风在雪夜里呜咽。
渊辰轻声说:“我好像能看见一点。”
他的声音险些被大雪埋没。
“看见了什么?”
“花树下,我们会重逢。”
“真的吗?”
“也许吧。”
“你不是不能预言吗?”
“我救了你,这本身就埋下了因果。只是我无法预言,因此看得并不真切。”
“好。等你走后,我就踏入轮回。”
“你的记忆会被清空的。你不会记得我。”
花祈低着头:“能重逢便是很好了,哪敢奢求这么多。”
渊辰抽开手,说:“好了,不冷了。”
“你什么时候会走?”
渊辰微笑:“我不知道。你问过许多次了。”
两个魂魄都没再继续说。
等雪停下了,夜已经很深了。月光愈发明亮,铺在雪地上。
渊辰说:“月光养魂,坐会儿吧。”
“好。”
“你的魂魄还是有些散,耳钉和手环戒指都不能摘。”
“好。”
花祈忽然问:“妖转世了,还会继续当妖吗?”
“也许不会。”渊辰摇头。
花祈侧头看渊辰。月光下,渊辰的魂魄越发真实,肌肤若玉,长睫似羽。薄唇透红,雪色长发洁白,披在肩上。
“怎么了?”渊辰问。
“多看你两眼,说不定以后还能认出你。”
渊辰轻笑,摇了摇头,说:“我记得你还差不多。”
他纯白的眼眸与花祈对视,花祈幽绿的眼眸中没法呈现出渊辰的影子。他的目光扫过花祈的脸庞,花祈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
花祈的五官锋利,鼻梁如刀削般高挺,眼窝不算深邃,一双上挑眼尾十分勾人,红发被竹编斗笠压着,垂下的鬓角掩住耳垂上的耳钉。他抿着唇,十分不自在地看着雪地。
花祈说:“我下一世又不一定长这个样子。”
渊辰点点头,没有说话,别开眼。
“还有一个新神。”渊辰说。
“谁?”
“另一个神明,我不知道是谁。”
“这种事你也能看见?”
“看见了一点。可能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提醒你该降世了?”
“哪有那么容易降世,我还没塑灵体。”
“怎么塑灵体?”
“没塑过,不知道,但是会在一个地方待很久。”
“为什么总有人传新神马上降世?”
“也许说的不是我,所以我应该还没那么快走。”
“你都能感受常界的天气了。常界的人会看到你么?”
渊辰勾唇:“不会。神明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渊辰确实没有说谎。过了两三个月,天象大吉,新神降世,名为沧溟。
“神明降世不会很频繁,我还要等上一阵子。”渊辰说。
花祈心中暗暗高兴,手上捻出一朵花,送给渊辰。
渊辰一头雾水地接了。
花忽然散了,重新凝成了一只蝴蝶,飘忽着飞走了。
“有进步。”
花祈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渊辰逐渐变得高冷了。
也许是那次他和渊辰唯一一次争吵开始吧。
渊辰的情绪越来越淡,说话都听不出语气里有波澜,声音低冷,将情绪掩埋。
或者说,渊辰身上那种冷漠淡然的神性越来越浓重,悲悯,但不沾染情绪。
也许渊辰做过最冲动的事情,就是为他镇了魂,救了一个狐妖的魂魄。
花祈摸了摸手上的灵戒,心中生出一丝歉意。
他和渊辰本不该有关联的。
他在天理轮回中,偷了一丝额外的因果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