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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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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回邺城的路上,我愈发消沉,春华终于看不过,寻了个借口将我拽上了街。琉璃玉器,锦缎珠钗,看在眼中,全是索然无味,春华似乎酝酿了许久,终于开口:“小姐,其实你是误会司马大人了。”
我凝眉望她,春华道,在我病着的几日,她上街买药,见府中的小厮揣了一大包宝贝在换钱,她逮了那小厮,哪知那家伙忙不迭地喊冤枉,捉到仲达面前,才知道真是误会一场,原是仲达差他去换的。那一堆器物之中,最叫人心惊的是一张房契,是魏郡的一处宅院。
春华让我猜仲达当时如何说,我已猜到了几分,心中有些悔意。
当时仲达说:“你放心,这不是我家的祖宅,我司马懿再败家也断不会毁祖业,这处的院子不过是司空大人赏与我的,想折些现钱为你家小姐谋划。”
仲达散了千金,在涿郡购了一处宅院,还曾邀春华共赏,并问春华意见:“你说这处可好?”
春华还说,逛院子的时候,隐约听见仲达嘀咕了一句:“不知宓儿可愿留在这儿?”风过,便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春华又说,仲达曾对她千叮万嘱,决不可向我提及抵押之事,只说这是他祖上在此留下的。
末了,春华犹豫了会儿,又续道:“大人是在二公子来的前夜离去的,应是有些突发状况要处理,才走得那么匆忙,具体缘何书信中也未详说。”
“信呢?”我追问。
春华一脸愧色望着我:“不见了,是春华疏忽了,对不住小姐。第二日清早,公子便赶到了,即刻将夫人接走,我不放心也一路跟去……”
如我初时所想,这世间哪有诸多无端的巧合,若非仲达的安排,必是子桓的设计了。又是一年秋日,风吹在脸上,甚萧索。
回到邺城后,一切如常,我闲来还是煮煮茶打发时间。
时而有个姑娘总爱凑到我跟前与我套近乎,一口一个“姐姐”的,她是个苦命的丫头,故而很会察言观色,虽总爱腻着人,却不至教人嫌烦。
我知道她的来意,自她初见我匍匐在地的那一刻。
我缓声让她抬起头来,明澈的眸子,历经风霜的脸庞。她浅浅一笑,眼底是我看不透的坚毅。我不忍,探身将她扶起,触到她满是茧痕的手,她下意识缩回手去,满是愧疚地垂首侧立。
我笑着拉她在石凳上坐下,随口问了几句,知道了大概。
她名叫郭嬛,字女王,本也生在官宦世家,奈何一场黄巾起义,使她一夕之间丧了父兄,自此颠沛流离,几经辗转来到了铜鞮侯府上,受尽欺凌,其后,因着容貌尚可,被人送与了子桓。
我想她那么说自己委实谦虚得过了,乱世之中,太多人为攀附权贵不惜一切代价,而她若非绝色,又岂会几易其主。我望着她,古朴装束掩盖不住的,是倾城的容颜,只那一双摄人心魄的眸子,似乎已预示了多舛的命运。
她垂首,断不敢与我直视,轻声恳求:“嬛嬛有一事相求,万望甄姐姐成全。”
我递与她一个茶盏,自己抿下一口苦茶,热气缭绕之间,我缓缓道:“说罢。”
郭嬛所求的其实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向我讨教茶道。但就烹茶的手艺来说,我着实不够自信,不过是闲时找件事做,又一不小心做了许多年罢了,从来算不得精通。尽管常来我这儿蹭茶水的几位于此褒赏有加,我仍深觉他们的评价够不上中肯,他们是自小读圣贤书成长起来的,白吃白喝还诸多挑剔的讨嫌事是断断做不来的。
我抱着不可误人子弟的想法,刚要措辞推脱,郭嬛便像看透我心中所想一般,说了一句:“公子很喜欢甄姐姐煮的茶,望姐姐勿要推辞。”
此话一出,我立时悟了,我煮茶的手艺如何并不重要,只要子桓喜欢,这就够了。
郭嬛苦了那么久,现下终于安定下来。这么个聪慧的丫头,自然知道无枝可依的境况下,万事只得靠自己的道理,满心想着侍奉好主子也没什么错。而我心中所想,却是她将子桓伺候得妥帖了,我也能耳根清静些,这么一琢磨,便一口应了下来。
我从未想过有一日,郭嬛会夺走我的一切,直到子桓纳了她,我仍是不以为意的。她的骨子里是一种我不曾拥有的媚态,只是顾盼之间,便教人心生怜惜,然她的性格比之我更显清冷,这是很久以后我才知晓的,因为太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总是笑着“姐姐”、“姐姐”一叠声地唤我。
很多年后,当子桓的眼中再也容不下我的时候,郭嬛来看我,雍容华饰下,她的美如同空谷幽兰般静静绽放,脸上是淡漠的笑,她静静望着我,很久,才淡淡开口:“姐姐,你很美,可你还是输了。”
我输得一败涂地,自不会贪恋口舌之争,便要起身离开,哪知衣袖给她生生拽住,我蹙眉回望,见她倏然放开我,她眼神空茫,幽幽叹息:“这怨不得旁人啊,只因你眼中从来没有子桓,而我爱他,胜过这世间的所有人。”
说这话时,正是残阳夕照,彼时,她的眸子早已不复昔日灵动,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弥漫的寂寞。
(十三)
秋日里,子桓的心情很是不错,那是葡萄大丰收的时节,而呈上来讨好子桓的,又是极品中的极品。
子桓不是个爱吃独食的人,故而竹苓阁中常能占到不少的光。
而这些时日,我总觉心中空落落的,连烹茶都不复往日从容,没寻见缘由时,倒也安然自若,只那日心中闪过一丝念想,似将一切心绪不宁解释得通透。我如今这副不争气的模样,怕全是源于一份期待,愿着茶水盈杯的时候,仲达便出现了。
其实,煮茶、喝茶,本就是一件寂寞的事儿,独自为之亦不觉得什么,只是,当有了伴,又恰为知音时,添了分外的乐趣。
我想,一件事反反复复多次,便成了习惯,本没有什么,然不知不觉中,他竟又溶入成为了习惯的一部分,且日渐有了反客为主的势头,教人不由哀愁。
那日午后,我边琢磨着如何换个心境,一边还是如常取了套茶具,正步出竹苓阁的当口,瞧见了迎面而来的子桓,他笑着:“宓儿整日烹苦茶,无端端喝出了一脸的愁云惨淡,教旁人看见,不知会生出怎样的揣测来。”
我一福身:“公子说笑了。”春华上前来,我知她意,却未将茶具转与她手,“公子前来,这儿却没什么可招待的,茶虽苦了些,但……”
子桓定定看向我,一步步靠近,一抽便取了茶具,递与春华。跟着望了望天,收起了咄咄的目光,建议道:“宓儿你看,如此好的天气,闷在府中岂不可惜?”
我觉着他如此生硬地转话题定是将我煮的茶喝腻了,再忍不了分毫,于此刻执意坚持苦茶对身子好的至理与携手蹉跎光阴真是全无分别,那一瞬突然就很感慨,自己真是将世情看得通透,只是对不住将将学成而去的郭嬛了。尚自愣神间,却又给子桓抢了先:“你说,是去何处呢,听说云暮阁出了不少可口的果点,宓儿可愿试试?”
这原是个换心情的好法子,我遂诚恳应下,却不想茶楼一叙也能生出事端。大约我这些年苦茶灌得多了,整个人变得寡淡了,于那反应淳朴民风的八卦并不怎么上心,若我只携着春华上街,听过也只是笑笑,叹一声黔首的精神世界真是日益多彩。
可不巧,这回伴着我的,是个冲动的少年。
更为诡异的是,仲达终于收拾完了并州的事务,回到了邺城,那日正与荀令君对坐品茗谈事,他颇为静心地将一众八卦尽收耳底,后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注视着我。
那一刻,我觉着自己也要变成个冲动的姑娘了。
一张四方小桌,几碟精巧果点,一壶毛尖醇香四溢。
子桓订下的座位临着观窗,秋风飒飒,凭窗而望,一池秋水粼粼,掩映苍茫远山,是个雅致的去处。
将将落座,子桓眉眼含笑,颇有几分自得:“子建所言确然不错,宓儿觉得如何?”我微微颔首,子桓又叹道:“只这儿常聚着不少狂傲之士,郁郁不得志,酸腐得厉害。”我瞧他不住扶额的模样,便知他于此吃过亏,建安之中,司空大人唯才是举,以求天下归心,招揽来了不少贤士,亦招惹了甚多狂徒,个个自恃其才华,言谈举止之间,全不将旁人放在眼中。
我替子桓盈满茶杯:“公子雅量高致,自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言谈之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阵幽香,清雅淡然,风过,似有若无。
我品着花糕,清甜酥软,很是不错,望着湖光山色,有些痴了,心想,如斯美景,却不知仲达身在何处,天一日凉过一日,不知他过得可好。
回过神来,却见子桓脸色冷了下来。
我刚想问,他示意我莫出声,一静下来,邻座的高谈阔论便显得尤为刺耳。
这委实是一番慷慨陈词,显见言者压抑已久,只不知其与司空一门上下结了多大的仇怨,天子脚下,大庭广众,竟如同发布讨贼檄文一般,数落曹氏一族种种不堪,真不知该叹他勇气可嘉,还是称其不知死活。
侃侃而谈的是一个弱冠年纪的男子,散发覆面,长袍松垮,气度清朗,眼神却很是倨傲,我瞧了一眼便不由蹙眉。与他对坐的,是一位长须长者,我认得,一时名士孔文举。
戏谑的语调下,八卦由此展开。
据说,当日曹孟德攻下邺城,本打算将我掳去做娘子,哪知子桓在残败的城门前给他跪下,苦求其将我赏与他,曹孟德似有犹豫,但终于还是应了。
我瞅着子桓的脸沉下去,似有红晕飘上脸颊。
“可谁成想,那曹孟德攻下城邑,将甄氏接回府上,虽不抢占,却也迟迟不实现早先的承诺。这一门父子,对着如斯美人,不知干出过什么龌龊事来,想那甄氏也真真可怜,不过他人掌间玩物罢了。”
我瞧着子桓抬起头来,整个脸色都青了,忙满上茶杯给他递过去。
“岂是曹贼一门不像话,连他一众手下都是些不治行检之辈,人言甄氏善舞,回眸一笑,勾人心魄,连那留香荀令也每每留恋。”
屏风之后,似有人给茶水呛到,蓦地咳嗽连连。
我望向子桓,见他眼中充血,有一种兽的本性流露,而那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毕现,隐隐颤抖,茶渍散落碧色长袍也浑然不觉。
下一刻,“啪”的一声,子桓将茶杯重重搁下,杯盏破碎,茶水散了一桌,顺着桌沿一滴滴淌下。我下意识去抓他的袖子,哪知一下抓到他的手,冰凉冰凉,又下意识想放掉,却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沉声道:“莫冲动。”
子桓回首,仍是怒意未消,见我不管不顾抓着他,似有一抹惊异闪过眼底,转瞬消失不见:“我知道。”见我仍不松手,他叹了一口气,“逞一时之快,殊不知言多必失,如斯朽木,不可雕。”言罢,手一抽,旁若无人地步向楼梯,静静消失在楼梯尽处。
孔文举似乎见着了子桓火烧火燎的背影,毕竟砸一下茶盏的动静委实不小,却仍是笑着,拍拍面前的年轻男子,继而感慨:“想那日破城,我与那曹孟德言:‘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那孟德隔日竟问我,是何处记载。我言:‘以今度之,想当然耳。’”言罢,长笑数声。
我呆立在原处,很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子桓夺门而出前,有记得将钱结清么?又瞅了瞅随身的物饰,断没有抵债的价值,遂觉着不妨先离开。
哪知将将迈开步子,楼梯口走出的店家望着我笑:“结账了么?”
我呵呵苦笑两声,屏风后传来一个好听的男声:“算一起罢。”我侧身转向那处,见探身而出的公子,轻摇折扇,唇角弯到一个好看的弧度,眼中满是笑意,一脸玩味地打量着我。我身子不由得抖了抖,那人正是仲达,他,竟赶上这好时辰,回来了。
我想,若是中意一个人,便盼着示于那人面前的,全是最好的模样,容不得半分的不好。今朝一席话,将我并着曹氏一门辱得体无完肤。估摸着该听的,不该听的,仲达一并听了去,回想我如斯心平气和倒真像是默认似的,或者,其实也应该砸个杯子什么的表达一下心情?
见我尚自愣神,仲达又唤了一声:“过来坐罢。”
我揣着思量,向那屏风而去,幽香愈加馥馥。迟疑的一瞬,我望见屏风上的图样,盈盈碧波之间,有一神女凌波徐行,身姿曼妙,遂觉着仲达早先不出,其后想必是藏了位佳人,实是不便打扰,可转念一想,还是见上一见的好。
我端上有礼的笑容,绕过屏风,哪知瞥一眼那人便立时呆了,忙一揖身:“令君。”
仲达轻笑着落座,叹道:“今儿这事主倒来得挺齐全。”
我皱眉垂首,心中所想是,不妨拉子桓回来,教他瞧见仲达这副形容,正好有个宣泄的地儿。
却闻耳畔荀令君开口,沉静的音色似微波轻轻漾开:“平日里叫他们奚落也罢了,今日实是辱司空太甚,又全不将甄小姐的名节放在眼中。那祢正平如斯桀骜,断不可留于邺城,不然朝夕间必大祸临头。”
“令君说得不错,”仲达面色也沉了下来,“司空大人本就与文举有些过节,文举瞧得上眼的,又是同他一般的狂徒,自小诗书读得不少,真到治县时全派不上半点用,守一座富饶殷实的大城竟也落得弃城而逃……”
“咳咳咳……”荀令君轻咳数声。
仲达微微颔首:“令君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说话间,起了身,续道,“如斯狂士,懿也有心结交,当然,趁着他们还有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