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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霉斑与挂钟 要走学生证 ...

  •   2022年5月6日,青梧镇的梅雨季比往年早了十三天。陈檐靠在「故纸」旧书店的玻璃柜后,用袖口擦拭一本《时间简史》封面的绿霉。湿气渗进袖管时,他听见门檐铜铃晃动的声响比往常轻了三分——那个穿靛青色校服的少年又卡着学校午休结束的钟点来了。
      少年的步伐照例停在了外国名著的第三个书架上,帆布鞋在柚木地板上洇出一道蜿蜒的水痕。
      陈檐知道他在找自己手里的这本书,只是实在懒得起来去递给表情有些茫然的后者,于是干脆半趴在柜台上,屈起的手指无意识的敲着柜台发出一点声响,默默期待着对方走近。
      一只肥橘蹭着手臂慢慢爬上书的封面,心安理得的睡了过去。
      陈檐目光灼灼的看着走向自己的少年。
      “有霍金的《时间简史》吗?”周觉的表情很淡,语气也很淡,食指摩挲着柜台边缘的裂痕,而后陈檐听见他又说,“1988年牛津大学出版社的初版”
      陈檐的尾指在精装书壳上顿住。那本书正压在咪咪的身下,承受着自己本不该承受的重量,扉页夹着张泛黄的借书卡——上一个借阅人的名字被蓝黑墨水涂改成扭曲的旋涡。
      陈檐笑的有些不好意思,使了点力推开抗争的咪咪,抽出书递过去:“不好意思啊,被压皱了。”周觉扫了一眼,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但没就此发表评论,只是伸出手看着陈檐,表情分明写着“快点给我别浪费我时间”。
      “学生证给我下。”陈檐抽出登记簿,抬头看着周觉,“避免你损坏这本书找不到人。”
      后者在面前这位清瘦的男人身上打量了一番,目光终于在触及陈檐胳膊上交错的疤痕上有所波动。
      他还发现后者脖子上有颗若隐若现的红痣。
      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陈檐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去,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手忙脚乱地扯下白衬衣堪堪遮住那些疤痕,才从肩上快磨破的双肩包夹层里取出学生证递过去,垂下目光看柜台上伸懒腰的咪咪。
      陈檐发现学生证上的塑料封套裂了道细缝,恰横亘在证件照的脖颈处。照片上的少年稚嫩了不少,但那副阴郁表情与现在还是如出一辙,在深蓝色的背景下构成一幅怪异但又和谐的画面。
      “买这本书的人多吗?”周觉突然开口,目光落在摊在柜台上的《拜伦诗选》,轻轻念出被圈出的诗,“假若他日相逢,我将何以贺你?以沉默,以眼泪。”
      钢笔尖在登记簿上洇出个蓝黑色的洞:“学校借阅室也有。”
      周觉没再出声,看着陈檐行云流水的把自己学生证压在一摞书下面,从柜台下拿出那本身世颇为曲折的书递给自己,然后露出一个你怎么还不走的表情。
      “学生证。”周觉有些心累,自己从学校里翻墙出来就是为了休息,还要在这里应付一个行为语言表情都鬼鬼祟祟的书店店员,如果不是因为只有这里有原版,自己早就摔门而去留下一个潇洒背影。
      但就是因为这里有原版,周觉决定忍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学生证。”说实话,自己对这本原版书籍的执念来的莫名其妙,但也只能借此为自己没有发作找个理由。
      陈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手上动作却是慢慢吞吞。顶着对面周觉不信任的眼神拿出来,双手递过去,“抱歉,我忘了,下周三前记得还书。”
      老式挂钟的摆锤晃到第十一下时,陈檐觉得门檐铜铃的响声比平日更加粘稠——像有人刻意用袖口裹住了铃舌。
      陈檐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揉着咪咪蓬松的毛发,看着周觉将书裹在校服里跑出去,铃声伴随着后者踩着积水的背影飘向远处的佛寺。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你说是不是咪咪?”
      胖橘翻了个身,没理自说自话的陈檐。
      陈檐关了店门,看了一眼风雨欲来的天空选择回去拿件外套,又记起来自己忘记拿车钥匙和书店钥匙了。最近自己记忆力下降的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烁气的。
      一想到陈烁,后槽牙都连带着有些疼,明明只比自己小一岁,心眼比自己多了几万倍,如今更是懂得利用自己冲动的性子直接让自己滚出那个所谓的“家”。
      严厉的爸,和稀泥的妈,菠萝似的弟和破碎的他。
      陈檐气的想笑,突然想起来自己还要去祭拜外婆,扯开一半的嘴角立刻又耷拉下来。
      自己还是开着父亲送给自己的几辆车,他原本也想像小说里那样离家出走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结果刚出大门就被现实当头一棒,没拿身份证的自己孤苦伶仃举目无亲,半夜敲响朋友家大门才知道自己就是蝼蚁一个。
      不开白不开,自己不要以后都是陈烁的。
      那他还是趁着机会能多花一点是一点吧。
      姥姥墓碑前自己找人交代过,隔着一段时间就来拔拔草祭拜祭拜,只是自己回了陈家做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陈家少爷,一晃也有两三年没再回来尽孝。
      陈檐端端正正的跪在了泥地里,磕了三个响头。
      “小檐?你怎么回来了?回来也不和婶说一声。”
      膝盖就着泥地来了个大转弯,直挺挺的跪向端着冥币过来的吴婶,此人正是自己几年前交代的邻居,临走前发誓衣锦还乡好好报答吴婶照看的恩情,如今这幅样子回来,陈檐脸皮一热,俯下身准备再次磕头。
      脑门还没凑近那块泥地时,就被人轻巧地扶住了胳膊肘,陈檐抬头对上吴婶含着泪的眼睛,突然发觉岁月在这个泼辣妇人上留下难以消弭的痕迹。自己的母亲好像和吴婶差不多大,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常年没一个表情,所以陈檐怀疑每次母亲见自己笑的时候是机器人输入了指令。
      总之不会是吴婶这样的表情。
      陈檐没站起来,侧着头看那个篮子,说:“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找您呢,婶今天也来烧纸啊。”
      “是。”吴婶点燃火引扔进火盆里,拿着烧火棍翻动金元宝,“你走的时候给我了,我答应你要照顾好你外婆。”
      陈檐没出声,看着一点火苗从翻腾不熄到消失的无影无踪,拼命想从喉头里挤出一点声响却无功而返,半晌才开口哑声说:“谢谢您这些年对我外婆的照顾,吴婶。”
      吴婶把最后一点白纸丢了进去,火焰随风升高,温暖的灰烬向陈檐飞舞而来。
      像外婆给自己的拥抱。
      陈檐开车回家的路上拒绝了吴婶叫他一起吃饭的邀请,尽管自己已经很久没认真吃点东西,也颇为想念家乡的味道,但此时此刻他只想回去躺在外婆的床上什么也不做。
      就那样安安静静的睡着,一如外婆还在的时候,只是这次没人搂着他叫他星星熬粥给他喝了。
      店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张欠电费的单子,陈檐看了好半天才撕下来带进店里,按了半天开关发现屋内仍然漆黑一片,他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我靠”他又按了按开关。
      咪咪靠了过来发出一点叫声,大声抗议着空了一下午的肚子。
      吴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只是声音到达耳朵前,一股浓郁的粥香先精准的抵达鼻腔。
      “小檐你这是跳闸了,还没欠费呢!前几周我才刚交过的呀,这群人真是。”吴婶把闸门拨上去,屋子里瞬间回复光亮,晃得陈檐眯了下眼睛。
      吴婶放下一个保温盒,冲他笑了下,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书店。
      陈檐垂着眼睛看保温盒,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肠胃久违地给了一点反应,饥饿感一点一点顺着四肢爬了上来。
      他慢慢地喝进这碗粥,烫的他眼睛发酸,口腔里不断泛上苦味,想吐的感觉终于涌上大脑。
      这碗粥终究还是被他送进马桶里,到底还是有点于心不忍,而此刻空落落的胃里一阵一阵的抽搐着疼。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胃从来不疼的啊。
      陈檐按住胃部,艰难地爬上床,把头埋进晒了一下午的被子里,吸了一大口。
      没有外婆的味道。
      认知到这个结果的陈檐四肢发麻,身体源源不断地冒着寒意,藏了一下午的眼泪哗的一下涌了出来。
      他如往常一样开始失眠,今天却触景生情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自己失败的前半生。
      小时候一出生家里生意就跌入谷底,被嫌弃万分地送到了这里,只是成长于这里的陈檐却出人所料度过一个美好的童年。
      姥姥在一个平常的早上离开了他。他穿着衣服撒娇让姥姥取自己的袜子,却怎么也叫不醒贪睡的老人,探向身体的手发抖的程度陈檐至今还记得。
      8岁的他别着一朵白花,穿着姥姥前一天洗干净的校服站在人群中间,安安静静地听着唢呐声。
      他躲在外婆床上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在葬礼的最后一个环节,扶着棺椁下葬的时候见到了名义上的妈。
      彼时的林漫情隔着人群嘴张张合合,他突然发了疯的不让后者碰那具棺椁。
      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哪吒。
      可陈檐做不到割肉还父还母。
      然后他就被带回了陈家,其实他原本不想去的。
      到那栋别墅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大堰河我的保姆》里艾青的痛苦,只比自己小一岁的陈烁站在楼梯上警惕地盯着自己,又无比自然地扑进林漫情的怀里撒娇喊妈。
      陈檐扯着书包袋子,最终憋出一句:“你好,我叫陈檐。”可陈烁还没听完就光着脚跑了进去,林漫情拿着后者的外套笑着跟上:“慢点跑,小心别摔了。”
      好像没人记得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的去世,大家都进入了生活的正轨。
      此刻陈檐明白那不是他的家。
      其实他早就割肉还父还母了,
      从此陈檐天地生。
      外婆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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