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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只此江湖游 就此别过, ...

  •   1,江湖

      “铛——”

      楚漻举起茶嗅了下,便把杯子放下,他垂手理理衣袖,轻叹:“看来孟门主是不愿主动来见我们了。”

      伴着他尾音落下的,是燕弃归阿出鞘的声音,眨眼间,剑已经架在下首刚刚来报的人肩上。
      “我们本无恶意,”楚漻起身,对人弯眉一笑,继续道:“我只再问一遍,孟门主、孟银鸢可在?”

      那人瞧着燕弃同样挂笑的脸,颈边架着的剑身泛寒,腿一哆嗦跪下了,他着急忙慌咽了两口唾沫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楚,楚阁主,多的小的也不知道啊,小的就是个传话的,传话的。”
      边说,他边盯着楚漻的眼睛,似乎在用此来表明自己所说无半分虚假,只是总拿余光往一旁觑燕弃手里的归阿剑,生怕下一刻又架自己脖子上来。

      “传话的——”燕弃复述,他勾起唇,把剑归鞘,退到楚漻身侧,“那就麻烦再给孟门主个话,就说,我们来讨债了。”

      那人连声应下,撩起袍子就往外跑。
      没等他跑出门,一道尖细伶俐的声音破空而来——
      “楚阁主,倒是好大的威风。”

      话落,人才从左面的回廊里显出身形:来人一袭紫纱罗裙,腰间和鬓边带了银饰,一双丹凤眼梢吊着,唇边扯着讥笑。
      孟银鸢站在门口,将楚漻上下打量了个遍,还连带扫过燕弃,整个人皮笑肉不笑的,“不知楚阁主大驾,有失远迎,还望楚阁主大度,不与我这妇人一般见识。”

      楚漻对着孟银鸢抱手作揖,笑道“孟门主严重了,是我们不请自来,该先是我们给赔个不是。”

      孟银鸢看这恶心呛人不成,反被将一军,那心头火猛得窜上来。
      “装模作样,”她冷叱一声,冷下脸沉了声,挑明了问,“楚漻,你今日来我菱台门意欲何为?”

      “方才我们不是让人穿了话,孟门主没听见么,”燕弃上前一步,身形将楚漻半遮,他紧紧盯着门口一众,勾唇:“我们,当然是来向菱台门讨债来了。”
      楚漻站在燕弃身后,闻言颔首,接道:“鸢尾袖,你断我一双腿,如今,就拿一臂来还可好。”

      孟银鸢猛得抽出腰间软剑,厉声劈向楚漻,还没进身,便被燕弃接住一掌拍开。
      “欺人太甚。”孟银鸢后退几步稳住身形,一击不中也无甚情绪。

      她知道自己此番毫无胜算,她不能从燕弃手里击杀楚漻,也不能说服门内那些老顽固在此孤注一掷举一门之力绞杀楚漻,更无法今日带着身后那些不成气候的门徒从凌云阁重重包围下杀出去。
      方才种种,不过是她强撑尊严、可笑至极的困兽之斗。

      “楚漻。”孟银鸢定定看着楚漻,嘴角勾起似乎是要笑,却始终扬不起弧度,她随手把软剑抛开,“我认。楚漻,是我技不如人没让你死透,如今回来讨我一只胳膊,也是我当付的。”
      她侧过身,伸手对着燕弃,“剑。”

      楚漻无声叹了口气,点头:“给她吧。”
      燕弃很利落的拔剑,把归阿交到了孟银鸢手里。

      孟银鸢握着剑,没有犹豫,反手砍下了自己的左臂,动作干净利落,说得上是漂亮。
      鲜血从段出喷出,溅在堂上主位的座椅上,断臂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门主!”
      门口那些人被血染红了眼,顿时都往前。

      孟银鸢拿剑回身指着他们,身形因此晃了晃,呵斥到:“站住。”
      然后她也不再顾他们,手握在剑格处,把剑递给楚漻,她面色惨白,面如深谭底的顽石冷硬,断口往外汩汩流着血,染红了半边衣领,口中吐出的话却果决,“楚阁主,我孟银鸢一人做事一人当,昔日废你一双腿,今日还你一条胳膊,我们当两清了。”

      楚漻接过剑柄,脸上笑意散了八层,只留浅浅弯着的眉眼,剑身上残留血被他甩净,然后归鞘。
      伴着剑入鞘的脆响,他说:“一笔勾销。”
      说完,便无意多留,带着燕弃转身离去。

      这就是江湖,前一刻还是仇人不共戴天,后一秒就可能是陌生人素不相识,往后还可能是挚交肝脑涂地。
      有仇报仇、有怨还怨,报了,还了,便一笔勾销前尘两情,此后,江湖再见。

      孟银鸢自己封穴止了血,由门徒扶着追了几步,她对着楚漻的背影扬声喊:

      “楚漻,我不后悔,我不后悔对你动手,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你。凌云阁一马当先太久,你楚漻一支独秀也太久,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我不悔,我只悔自己妇人手段,没有做绝做尽。
      楚漻,我等着,我等着你日后树倒猢狲散,等着你身败名裂——”
      这一声“身败名裂”凄厉无比,又狠又毒。

      楚漻迈过门槛,轻声笑起来,就这么抬手像对人打招呼一样摇了摇,“多谢孟门主惦念。”
      像阵风一样,转眼消失在回廊里,众人视线里独剩燕弃跟随的半个身子和一截剑鞘。

      风云人物搅动风云,似乎是举手投足的事,一个动作、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足够在这江湖掀起滔天骇浪。

      2,阿姊坟

      风过山冈,吹落零星几片枯黄的叶。
      一片山野的深绿里缀着三两棵孤零零的秃树,眼前只有一两棵还带着几片枯叶,使整座山蒙上几分灰度,晕出七八分的萧条秋意。

      原本被草植遮全的路如今已稀稀拉拉露出了本相。
      今日凉风习习,云半掩日,前日无雨,甚适上坟。

      孟奚拿着截歪歪扭扭的半干树枝,轻轻拂开前方旁逸斜出的枝条,对着前面开路的燕弃打笑:“这都多久了,莫不是忘了地吧。”
      他们今日是来卻下丰阳山来祭奠燕双的,前面燕弃提了坛醉花梨在前面带路,从上山开始到现在,已经晃得很久了,她先是回头看了看落她两三步的楚漻,然后觉定柿子挑熟的捏,方有了刚刚打趣燕弃的话。

      前面的燕弃闻言也不辩解,他砍掉挡在路上的干灌木丛,侧头听了会儿,然后回她,“听见流水声了吗,就在前面了。”
      楚漻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油纸包好的叫花鸡,顺着接到:“是吗,那要还不到,你可得请我们去醉仙楼吃上一次。”
      “到了也请,算我酬谢楚阁主和孟姑娘不辞万里陪我来看阿姊。”燕弃笑着应到,人往前走出三四尺就停下了,他回身对孟奚轻轻颔首,复看着楚漻的眼睛说,“我们到了。”

      这是一片荒草密林包围下的平地,不远处的树荫下趟着细细的溪流,视线转过一圈,不难发现此处孤零零立着的一块石碑。
      这块碑不宽,只有两掌半宽,上面正中刻“先姊燕双之墓”,旁刻“弟燕弃立”,其余生卒年月一概都无。整个碑除了立起的石板部分就没其他的了,立碑处也平平坦坦,与其说这是碑,不如说是块立起来的石头。

      燕弃打开酒坛,手扣在坛口,往碑前地上倾倒出半数酒,然后提着坛身轻轻与石碑一碰,“阿姐,我们来看你了,孟奚姐也在,他也在。我敬你。”
      说完,他仰头给自己灌了口酒,两步退到一边,看着楚漻和孟奚在碑前打开带来的叫花鸡和点心。

      “这是衣冠冢,底下就埋了坛酒,”燕弃笑道,他把酒递给楚漻,他对着他们一挑眉,很轻快的说:“阿姐的藏酒,在最好的那架里拿的。”
      他继续说:“当年阿姐死后,我带她到这儿,一年后才再有时间来立碑。我背着碑和酒,在山里转了一整天,没有找到当年的地方,可能是我记错了,也或许是山体垮塌了。我找不到阿姐,只好重新找了块风水宝地,埋了酒,立上碑。”

      立碑那年,燕弃十九,刚被选作少任——隐谷少谷主。

      清沥的月光透过枝丫间隙,照在林间的曲幽小径,顺便让道间背着背篓的少年人露出身形。
      冷光在他靛青色的衣袍上打出模糊的光晕。

      少年背篓里斜放着块长形的石块,手里网带里提着坛封口的酒,他步履平缓,以一个均匀的速度往前走,脚下的道慢慢平缓,然后变成片平缓的平地。

      “阿姐,便在这儿吧。”年少的燕弃还略显青涩的脸上扬起个弧度怪异的笑,他放下酒坛、卸下背篓,拔出身侧的剑,几剑下劈开个深坑。
      他把酒正正放在坑底,用手捧了土往上填,他弯弯眉眼,嘴角却平直没有一丝弧度,“阿姐,这是你酒窖最里的那架上的,本来打算给你开坛解馋的,不过现在只能做埋物填了——美酒埋坟,想来阿姐也不介意的。”

      燕弃半埋了坑,取出背篓里平滑是石板,抱着盘腿坐下,他用衣袖插去碑上的尘土,语调平铺直叙:“阿姐,我当上少任了。”

      燕弃的话猛然止住,他喉间溢出变调残破的语调,半晌,才像个刚学语的孩童,一个字、几个字的往外蹦字:
      “三年,最多,三年,我,会离开的。”
      他的语调很奇怪,去扬调交替起伏,带着丝奇异的氛围,让这句话变得充满了刻意赋予的情绪,字音一个比一个上扬,像飘在空中一样。

      说完这句,燕弃骤地垂头,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气力,脸上一直摆不上合适位置的五官一下子全部回归,一张脸面无表情的冷淡下来。
      他拿出把刻刀往石面上刻字,簌簌的粉末飘在低空,飞舞间像一团作乱的飞虫,剐蹭着啮咬什么。

      燕弃立好的碑,弯肘用袖口擦去石碑表面的尘灰,他吊起眉眼,终于露出了个乍看正常的浅笑,“阿姐,我又碰见他了,不过他没看见我。”
      “下次,再带酒来陪阿姐喝坛,”他拎起空竹篓,朝碑招招手,“阿姐再见。”

      月亮在往下降,光在慢慢暗下来,夜晚要过去了。
      黎明前的晦暗里,只背了单边的竹篓斜斜的挂在燕弃背后,靛青的袍子隐在树荫和灰色中。

      “燕姑娘,楚某敬你。”
      温和的嗓音带着燕弃思绪回到当下,他眼中融于昏暗的树影渐渐散去,变成眼前楚漻提起酒坛对空一敬,倾倒出一泻的动作。

      敬完酒,楚漻便不再说什么,他把酒坛放在碑前,悄无声息的退到一旁。
      这时碑前便只剩一直没有出声的孟奚。

      楚漻退到燕弃身旁,用手背碰了碰他握剑的手,抬眼看看他,然后勾着笑从他身旁走过。
      燕弃跟在楚漻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楚漻在那快干涸的溪边停下,他捡了块石头,扔在水里,溅起不成形的水花。
      他身后是燕弃踏着枯草而来的窸窣声,没等声音响在耳边,后面来的人就停下了,隔着不算的位置看他。

      他们就这样一个看着流下的溪水,一个看着另一个人的背影,静静的站了好久。

      “来过几次?”楚漻问。

      “不算这次,三次,”燕弃靠在一棵干上,垂头,眼神落在地面,“下葬,立碑,离谷,一共三次。”
      “这样啊,”楚漻回过头看他,抵着下颚缓声道,“这次是应孟姑娘的约,那下次,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呢?”

      燕弃看着楚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头靠在树上,整个人都是松弛的,他问:“你来吗?”
      楚漻慢慢走向燕弃,他沉吟一声,摇摇头,然后笑出声,“我要是不来呢。”

      “来吧,”燕弃握着楚漻的手腕,把人扯进,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的说,“明年清明,陪我来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燕弃眼睛弯了弯,眉梢上都是掩不住的笑,他在很诚恳的邀约,邀楚漻与他一同来见他的姐姐。

      对他这邀请,楚漻没有马上回应,只是转过被燕弃握着的手,反手回握住燕弃的手腕,他拉着燕弃往回走,“走了,她们应该续完旧了。”
      燕弃跟着往回走,手腕上被拉扯的力道不重,但十分明显,他慢慢松开握着楚漻的手,“好,知道了。”

      楚漻没有一直拉着燕弃,在到前就松开了,等他们走近,孟奚也转过身看向他们。
      孟奚对着他们作揖,面上看不出什么,唯有眼尾似乎比之前红了些,她笑到:“我们就此别过吧。”

      在此趟前,孟奚给楚漻传信说想离开谛听,走前,想来见见燕双。今日这趟,是为此践行,也是应的他们在谛听点对她的诺。

      燕弃与楚漻并肩,问她:“孟姐打算去哪?”

      “先回家看看,然后,”孟奚顿了顿,想了几息道,“然后去看看天下,四海云游。”
      她拍拍手,手叉在腰上,“怎么,小十七你还怕我没地儿去不成。”

      燕弃连忙摆手、告饶,并保证就算她是没地方去,也可以来找他,他带孟姐吃醉仙楼。

      “不必,”孟奚乜着眼打量了燕弃一眼,然后看向楚漻,眼里含笑,手理了理鬓角,“你姐姐我还混得这么惨,不至于来掺和你。”

      楚漻在一旁看着他们,只是在与孟奚视线交汇时对她笑笑,开口:“保重。”
      孟对楚漻一颔首,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她捂着嘴笑,走出去好几步才对他们扬扬手。

      就此别过,江湖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只此江湖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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