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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吉相 上苍有好生 ...

  •   八月初九。
      雾遮日头,晨露未消。

      九转城门口。
      一匹配黑辔头的枣红马缓步走过城门口,一截绛红的锦袍边垂于马腹边,红袍下玄色的皂靴踩在马镫上。
      马儿扇耳抬腿间透着股优雅,连带着马鞍上端坐的人也雍容矜贵起来。

      燕弃坐在马上,面上带笑,乍看面善,却总觉得不舒服,看久了,才会惊觉他眉眼间裹着缕细微的凶恶,一看就是个不如意了就仗势欺人不讲道理的混腿子。
      马后跟着架慢悠悠的马车,燕弃的身份又从混子具体到某大人的刻薄走犬。
      马车上郑启握着缰绳驾车在左,江玉欢靠在车壁上打了个哈欠,一副精神欠佳的模样。

      瞧见这行,街上不少人都自动远离,保持着安全距离,车驶过时街上贩卖吆喝的声音都轻了,在马车里听着已经是安静无声的程度——
      三驱花黄梨马车,左边车夫白面精明,右边侍女娇小玲珑,前头护卫嚣张。这行头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儿,离远点免得触了贵人老爷的霉头。

      凌云阁立于城中最繁华的地段,所以楚贵人这派头一路受各种人关注,到阁门口更是瞩目得不得了。

      平日里每个人忙得拽出残影、行色匆匆的凌云阁一改其热闹样。
      今天安安静静的:放眼望去,门口、两侧回廊道、前厅都站满了人,个个肃立目视前方。
      整片空间都弥漫上几分凝滞,好不严肃。

      其中最扎眼的,是门口位于主位的一抹红——
      这是个顶顶的美人。
      她只要聘聘婷婷往那儿一站,即使是一只手、一个背影,就是所有人目光的落点。无关她的样貌是否美,文人骚客总执著的“意”字,就能在她身上窥见点儿门道:瞧她指若柔荑、肤若凝脂、身如蒲柳,眉目含情不语自媚;又执扇半掩容,着红裙亭亭玉立艳而不俗。
      没人会否认她是个引无数人折腰的美人,更甚的是她这张脸,也是世人口中的绝色。

      一朵虞美人,红的。

      虞美人朱红的纱裙上绣着金线的牡丹,花纹一路蔓延向上,最后隐没在交叠的衣料间;再往上,正前握着团扇柄的手涂着丹蔻,袖口随着摇扇的动作下滑,露出半截莹润的手臂,衣衬光打下,这小截臂膊透着光晕,细腻得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顺着乌木扇柄向上,一双含笑带媚的眼睛静静立在扇沿上半寸的位置;纯色的白纱绸扇面下容颜半隐。

      先到门口的是燕弃,马车在他之后姗姗来迟。
      马车还没停稳,江玉欢就回身撩了帘子进去。紧接着,郑启跳下地放下斜板,立在一侧,笑盈盈的对门口的红衣美人颔首。

      马车的门帘被人卷起收上,坐在木舆上楚漻被慢慢推出来。
      在楚漻整个人出现的瞬间,凌云阁在场的所有人齐齐双手抱拳、单膝跪下,齐声:
      “恭迎阁主归阁。”

      这一声算不上气拔山河,也说不上有多慷慨激昂,只是人多音还算大,声比较齐。
      没有多悲壮萧肃,也没有多豪情壮志,仅仅是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理所当然。

      风有点儿冷,楚漻的喉咙有些发痒,不过没到咳起来的强度。
      他被江玉欢推着下马车,目光扫过下首目所能及的每一个人——余光里还能看见攥着缰绳矗立在边缘位置的楚漻——最后,把目光聚拢在最前方的伊兰身上,低低叹笑一声,才道:“各位,辛苦。”
      “诸位请起。”他抬手在空中虚托,声音里还含着笑,“楚某,未负重望。”

      伊兰起身,举扇掩面轻笑,扇面朝前虚点,整个人瞬间眸含秋水、媚眼如丝,她朱唇轻起,似要说什么。
      只是方起了个头,就被人猛地环腰抱住。

      “伊兰姐姐,”江玉欢抱着伊兰,额头抵在人肩上,语气拉长放软,含含糊糊的撒娇,“我好想你……”

      伊兰怔住,好一会儿才被箍在腰间的温热唤回神。
      眼半垂,摸摸江玉欢的头,轻笑:“都多大了,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
      或许是垂了眼的缘故,这会儿她的神态很温柔,温柔得她周身的气质好像都变了,那种媚骨天成的惑淡了些许,多了层无可奈何的纵容。

      江玉欢讨巧的对她笑笑,手上松了劲儿,安分地站在伊兰身后等她忙完。

      “阁主一路舟车劳顿,不妨先稍作休息。”伊兰侧身,从旁招了个人过来,让领路。
      她半垂眼,抚鬓一笑:“我们就不往阁主跟前凑惹人烦了。”

      众人静立,目送楚漻被燕弃推着进门、朝前,直到再也瞧不见他们的身影,黑压压一片人才有序散开,肃穆的气氛化开,变成井然有序的忙碌。

      楚漻住的院子在阁内西北面,离大门不算远,院里回廊后边的墙角处,有颗半红半黄的枫树。这会儿,暖色的阳光爬下树叶隙,缀下零零散散的碎纹,随风而动,像一洼浅滩。

      一时间,这方寸之地除了风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如果不是素舆旁落下的、斜斜的影子,楚漻真的快觉得这地方就他一个人了。

      戏文评书里总爱演上一幕权贵老爷在得救后报答恩人一掷千金,说那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楚漻这会儿坐在咱家院里的枫树下,吹着和煦的秋风,晒着暖阳,心里咂摸过了遍自己这遭经历,第一次设身处地地理解这情节——

      救命的恩情,属实太重太深,仅此,就已足够千恩万谢,何论其他。
      戏本俗是俗了些许,但够经典。

      何况,他和燕弃这场又多了点别的。

      “燕公子,”楚漻招手,让燕弃到自己眼前:“喜欢听戏吗?”

      燕弃一时不解楚漻为什么问起这个,他半蹲下来,问他,“是想听戏了吗?”
      似乎是只要楚漻一点头他就立马去给拉个戏班子进来。

      楚漻掩唇轻笑,抬手阻止他的动作,“就问问,闲里无聊么,聊聊而已,不要太这么——”
      他音一顿,视线把燕弃从上到下扫了遍,嗯一声,“太严肃和正经。”

      “不喜欢。”燕弃顺着楚漻的力度坐在地上,继续说:“咿咿呀呀,又吵又无趣。”
      “嗯,那我换个,”楚漻点点头,手自然垂下,指尖勾了一缕燕弃散开的头发,那缕头发在他食指间绕了两圈,“那你想象一下,你现在正在演一出戏。”

      “慢长锤,大锣夺头,白脸副净端坐高台正位,底下粗衣小生垂首待倾,正当是出白衣救得权贵的计功讨赏。”①

      楚漻勾着燕弃那缕头发又绕了两圈,力道控制在既不至于真弄疼人、又让人忽视不了的范围内。
      待燕弃顺着劲道偏过头来看他,才继续道,“权贵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恩公且细细道尽所求,今日定让恩公,称心归去——”

      他将目光收拢,一字一顿间尾音轻缓上扬,笑从微敛的眼里渗出,挂在眉梢,落在嘴角。
      “燕弃,燕恩公,你呢,你要什么酬劳呢?”楚漻凑近些,拿手背抵了抵他的肩,指尖绕的发因这个动作失力落了大半,只余了一圈儿挂在食指上。

      他们靠得很近,燕弃偶尔能感受到楚漻唇齿间平稳的呼吸声。
      他抱臂,头倚在楚漻手肘下的扶木上,故作深思了会儿,眉头一挑,笑着问他:“可是什么都行?那我,想要这江湖呢?”

      楚漻哂笑,眼睑半阖,“这倒是不行。”
      他浑身气度本就如温润的春风,这会儿柔情起来,这阵风就变得黏稠起来,汇上纵容与柔情一起下沉,成了温凉的溪水,裹在人心头,拽着人溺毙在里面。

      “江湖太大太重,我也不过普天下一只凡胎蝼蚁,纵小有成绩,也万不敢妄言可一人把掌。”
      语落,他偏头哼笑起来,濡沐的嗓音由鼻腔散出,又连带胸腔里也含上笑意,缓了会儿,才带着未平复的轻微的颤音道:“不过——

      “这凌云阁的的确确、全全然然是我的。我坐拥整个江湖三分之一的财富,库藏无数珍宝、秘学,桩点暗线举国皆是。你若想要这些,我倒是能给你。”楚漻略微停顿了一下,用手比划这把东西收起来、关上箱子,“而且还要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打个掐金镶玉的奁,把这些东西一个个摆齐收好,再绑上绫罗打个漂亮的结,做礼物送给你。”

      燕转过身,半跪在楚漻跟前,捉着楚漻的手向眼前拉,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背上,鼻尖若有似无的蹭过楚漻凸起的骨节。
      “楚济舟,我没那么贪心,”燕抬头,看着楚的眼睛,轻笑:“楚阁主,那张悬赏单上的不算,我只要一样东西,隐谷密格里的‘蛊胎衣’。济舟,从始至终我都只要这一样。”

      楚漻看着燕弃,无奈叹气,他反手抚上燕弃的脸,指尖顺着燕弃的眉峰到眉尾,然后停在眼角,“锦行,我说过的,你不妨自私一点。”

      “我已经很自私了。”燕弃勾唇,更凑上前,把脸颊贴上楚漻的手心,闭上眼。
      楚漻的指尖有些微凉,但手心里是温热的。

      他燕弃是这世上最自私的人了。
      他要楚活着,无论任何。

      *
      上苍有好生之德,善缘之人自有吉相。

      八月廿二,求药悬赏完成,八味珍奇怪药配齐,取蛊胎衣。
      九月底,开盅成蛊,以蛊解蛊。
      十一月初二,立冬,楚漻伤初愈,腿可短时行立。

      次年二月十七。
      渝江,申溪,运风酒楼。

      楼里一片喧哗,四处都是酒坛相碰的脆响,清澈的酒水倾倒在土碗里时还藏着几声划拳的令子,其间,夹着这是是非非的人声。

      “哎,你们听说没……”
      “楚……没死,就是腿废了……”
      “屁!人明明全须全尾地回了阁不说,还得了不少好东西。”
      “欸,是么?我听说的是他这腿是废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被个神医治好了,据说搬空了半个阁的藏宝给人才请来的。”
      “兄弟我敬你一杯,多说说……”

      传闻谈起来颇为惬意,满足好奇心也有趣,可惜这其中种种乐趣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傍晚的前台不是好守的,初春料峭,对着大敞开的门属实还有些微凉,店小二搓着膀子,扒拉算盘啐了口,嘴里正想骂点什么,余光里正巧撇见门口有黑影幌来。

      店小二连忙抬头,对着来人笑得热情:“客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这一起进了两人,后面那位瞧不太清,只能在两人走动间错开的一瞬看见浅紫的外袍;前边这位倒是看着面容温润,他不急不慢地走进,一手拿着钱袋放到桌面上,袖口的青衫被风曳落吹落。
      他对店小二轻轻颔首,眉眼略弯,回道;“住店——”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吉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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