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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何以为卿 流水逐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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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除夕前夜。
三朝太傅撞柱死谏,于殿前痛呼“南昭将亡”。
一时流言四起。
帝恸,以国礼葬之。
除夕夜。
暮岭经刑讯四十六日,终死于牢狱。
狱中墙上书尽鲜血,尽皆“暮家忠君爱国天地共鉴”。
帝亲见,无言而走。
次日,刑讯狱卒皆杖毙。
春三月。
暮晴闻弟死讯,早产一女,生而无声。
次日,帝以谋反之罪抄斩暮家。
秋后待斩的圣旨清晨宣读,抄家的禁军不出一个时辰相随而至,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暮峥与暮岭的头颅被砍下,悬于午门外示众。
沈泠与暮蝉自服鸩酒。
暮晴自焚于将军府,将军府火光三日不绝,第四日禁军挖出暮家大小姐的尸首。
暮家女眷特“赐坟”,埋于京郊荒野。
……
池渊于暮岭入狱之时,为暮家送去碧血丹。
碧血之花,炼化为丹,服之闭脉停息,与死无异,民间俗称假死丹,举世仅存一颗。
暮家抄斩之日,池渊被困宫中三日。
三日后,帝薨。
池渊赶去荒郊,棺椁已空。
一刹那,失魂落魄,心痛如焚。
池渊头痛欲裂,霎时失声,捂着头直直倒下去。
……
沈琢自边疆闻讯,日夜奔袭回京。
京郊处不见暮晴尸骸。
沈琢趁夜潜入将军府,进入柴房中地窖。
老妇惊恐地拿着刀,见到少将军时,跪在地上泪涕横流。
她从里面抱出孩子:“按您的吩咐,我带小姐躲在您提早挖好的密室中,小姐很乖,不吵也不闹,没人发现她。将军,您看看她啊……”
沈琢惶恐地寻遍了曲折的地道,嘴角常年噙着的笑意变得惨淡,他哀求般看着老妇人,颤声问:
“奶娘,晴儿呢?”
妇人掩面不住哭泣:“夫人……夫人她……”
老妇人倒在地上痛哭。
“荒郊我没见到晴儿的尸身,她一定还没死,对不对?可她没躲在这里……她躲在哪里了?”
“将军,这是夫人让我给您的信……”
沈琢颤抖着手打开——
“夫君。
我说过很多遍,可你总是不信。与你相知相守,我真的从未后悔过。
若说此生唯一痛悔之事,就是亲眼看着家人一个一个死在前面,而我无能为力。
你跟我说过,若是有什么危险,就躲在密道中,此处隐秘,绝无人能发现……对不起啊,我又没听你的话,原谅我又一次任性。
爹、娘、弟弟、小妹,他们都不在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年幼时悖逆无度,总惹爹娘生气,少时稍通人事,又任性妄为,险与家人决裂,那些与家人在一起的时光来得太过轻易,以至于理所当然从未珍惜。
我一生到头,从未能尽孝双亲膝前,护弟妹安虞,最后一刻,我不想再和他们走散了。
沈琢,夫君——这么长时间也没好好叫过你夫君,如今你听了有没有偷偷笑?沈琢,多笑一笑,以后也要多笑一笑,你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总说你那样傻乎乎的,现在偷偷告诉你,其实很好看,我每看一次,就心动一次。
弟弟在牢中时,你与爹商量着,说你有军队,足够谋反,爹骂了你一顿,弟弟打了你,你不要同他们生气,暮家世代忠君爱国、清俭奉公,他们宁死也做不到。
你也不要为此悔恨,我是一个女子,一心只想救家人,所以当时支持你。可我现在不同意了。
沈琢,不要想着替我报仇。你和女儿,是我在世上最后的牵挂,青儿是暮家最后的血脉。所以,你离开吧,隐姓埋名,带着青儿,过我们曾经最想过的普通日子。
对了,青儿,沈逐青,这是我给女儿起的名字。
举头三尺,不见青天。
暮家含冤受死,惟逐公正。
这是我起这个名字的用意。
不过如此,女儿背负的就太沉重了,你不要告诉她这个意思。
我们曾坐在月下畅想过,你说以后有了孩子,要姓暮,叫暮爱晴。
喂,可千万不要想着给女儿改回这个名字哎!难听又没文化,女儿长大了一定会哭闹的!
之前我调侃你,呆呆傻傻的,从来不会跟人红脸,以后若是有了孩子,你肯定连佯装生气开口训斥都不会,那小孩犯了错我教训时,你不许滥好人,不然孩子会疏远我,只和你亲。
你一宿没睡,天刚亮,顶着个黑眼圈给我喊醒,一本正经的说,晴儿,以后有了孩子,我就对他很严厉,他犯错了我就拿板子打他屁股,然后你来哄,孩子一定会和你很亲。
每次想到你那傻乎乎的模样,我都忍不住笑……”
这里的墨氤氲不清,字迹歪扭,洒满了泪滴,沈琢跪在地上哭道:
“晴儿,你在骗我,没有笑,你在哭,你在哭啊……”
沈琢擦泪,将手上的泪水抹在衣服上,颤抖着看第三页。
“当时我说,胡说,要是女儿你也舍得打她板子?你傻傻地问我,要是女儿一定会很乖,怎么会犯错?我一听气道,你什么意思?讽刺我?还是嫌我不乖?你再三否认认错。
又过了半日,你又来找我,还是一本正经的,晴儿,要是女儿一定长得很像你吧,那我可不忍心动手,她若是真犯错了,我就罚她抄书,到时你和她讲道理,顺便骂我几句,女儿哭时你哄她,她还是和你最亲。
如今看来,果真是我们心心念念的女儿啊。
若是性子像你,那很好,若是像我,一定很会惹人生气……
唉,说了这么多,我就是想说,沈琢,青儿早产,生来不会说话,她委屈了不会辩解,也哭不出声音招人心疼,她犯错了不能撒娇讨饶,也没办法说一句我错了或是对不起。
我在这里替她先说了,你这不会拐弯的一根筋,就不要罚她抄书了,沈琢,多心疼她。
花开有声,流水逐青。
就这样告诉我们的女儿。
她的阿娘很爱很爱她,她也曾经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外祖、外祖母、舅舅、小姨,都曾经无比期盼她的到来。但是青儿,也不要难过,想念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星星吧,我们都在护佑你。
我知道,看到这里,你一定忍不住吃醋,怪我一直在提女儿,而不惦念你,好啦,夫君,怎么连女儿的醋都吃呀,我这样爱你,怎么可能不惦念你。
我只是怕你太难过。
对不起呀,沈琢,和你的一世之约,我要食言了。
早知道,当初你要我许诺生生世世,我不嫌你粘人,答应你好了。
真的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和你在一起的一生我没过够,来生,我还要你做我夫君。”
沈琢抱着信不住颤抖:“为什么……晴儿,为什么留我一个人?我带了军队来啊,你怎么不等等我呢?我差一点就可以救下你啊!”
妇人跟着流泪:“将军,您、您看看女儿吧……”
“晴儿她……奶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晴儿为什么不躲在这里啊?”
老妇人边哭边道:“当时,夫人按您说的,放火点了四周柴堆,官兵进不来,但……外面每天喊夫人家人的死讯,他们还喊,若是找不到夫人尸首,就派人杀了将军……”
“怎么这么傻,她怎么这么傻?晴儿的尸身在哪里,我要与她同葬……”
“您没见到夫人的……”妇人愣了愣,“官兵将夫人尸身收走,我也不知放在哪里,您没见也好……”
沈琢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什么意思?”
妇人意识到失言,直摇头。
“奶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夫人她要我一定瞒着您,可我就知瞒不住的,不告诉您真相,您一定不愿带小姐离开……”
妇人哭道,“夫人知道,一个没有身孕的尸身,官兵一定会掘地三尺找到孩子,夫人她、她生生豁开自己肚子,将扒皮的狸猫塞进去,自己投入大火中……”
沈琢早已听得瘫坐在地。
“将军,您就看看小姐吧,夫人做这么多,就是想要您带着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啊!您……夫人说您一定要听她的话……”
“她都不听我的,这一次,我也不会再听她的。奶娘,带着孩子走,我会让心腹护送您到北梁境内。”
“花开有声,流水逐青。逐青,这是她的名字。什么也不用告诉她,从今以后,逐青就是您亲生女儿,和孩子好好生活。”
沈琢打断道,“我意已决,奶娘不必劝。”
老妇人便抹着眼泪:“沈逐青,夫人起的名字,可真是好听。”
“不,木逐青。她姓木,树木的木。从今后,木逐青与南昭再无关系,她只是北梁边陲、一个快快乐乐的乡野姑娘。”
沈琢细细看了一眼女儿,“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木逐青……果真像晴儿。”
沈琢移开眼:“是爹爹没用,什么护国将军,连自己妻女都护不住……”
暮家灭门后一月。
护国少将军与赵王谋反。
里应外合,攻入京城。
南昭皇族赵氏几近灭族。
叛乱持续十日,南昭“禁军”从城外包围,剿灭叛军。
叛将赵王腰斩于阵前。
叛将护国少将军万箭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