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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道贺 皇后有孕, ...

  •   次日,坤宁宫的晨光刚刚漫上窗棂,时徽予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安胎药,乌沉沉的药汁映不出她的表情。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药凉了,引珠又热了一遍,她还是没喝。

      “娘娘。”

      引珠站在一旁,声音轻轻的:

      “太医说了,您身子底子弱,这药得趁热喝。”

      时徽予端起碗抿了一口,很苦,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味道,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里,她皱了皱眉,放下碗。

      “娘娘...”

      引珠欲言又止。

      “本宫知道了。”

      时徽予打断她:

      “你先下去吧,让本宫静一静。”

      引珠张了张嘴,终究没多说,躬身退了出去,殿内安静下来。

      时徽予靠在引枕上,望着帐顶,金线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闭上眼。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她正给他下毒,这个孩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那里还是平坦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应该恨这个孩子,这是解游的骨肉,是那个害死她全家的男人的血脉,她应该毫不犹豫地一碗药灌下去,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可她下不了手。

      时徽予望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庭院里那几盆残菊上,黄的金黄,白的雪白,在秋风里微微地颤着。

      午后,谢云深正在东华门巡视,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抬起来还是有些吃力。太医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才养了一个多月,本不该出来吹风,可他闲不住,一旦闲下来,脑子里便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她替他包扎,看着他的伤疤红了眼眶,还有那天夜里,他烧得迷迷糊糊,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似乎有冰凉的手指拂过他额角。他不确定那是梦还是真的,他不敢去求证。

      “谢统领!谢统领!”

      一个小太监从宫道上跑来,跑得气喘吁吁:

      “大喜!大喜啊!”

      谢云深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皇后娘娘有喜了!太医刚诊出来的,说是已经两个月了!”

      小太监满脸堆笑:

      “陛下高兴坏了,大赏六宫,你还不去领赏!”

      谢云深的手猛地握紧了剑柄,肩上的旧伤隐隐地疼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扯着。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小太监还在说着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有喜了。

      她有喜了。

      他替她高兴,她是皇后,有了皇嗣,地位便更稳固了,陛下会因此更看重她,朝臣们也不敢再拿“皇后无子”说事,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可为什么,他心里那个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被人血淋淋地撕开了。

      谢云深站在风里,小太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有士兵过来问他换岗,他才回过神来。

      “本将去坤宁宫一趟。”

      “统领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士兵笑道:

      “应该的应该的,娘娘有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谢统领与皇后娘娘也算相识,说不准还能得更多打赏呢。”

      谢云深没有接话,他转身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坤宁宫里比往日热闹了许多,宫人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喜气,引珠站在廊下吩咐着什么,抬头看见谢云深,愣了一下。

      “谢统领?”

      她迎上来:
      “您怎么来了?”

      “来给娘娘请安。”

      谢云深道,目光越过她,落在紧闭的殿门上。

      “不知方不方便。”

      引珠回头看了一眼,有些犹豫:

      “娘娘今日身子不太舒服,见了不少人,怕是累了。”

      谢云深沉默了一瞬。

      “那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

      “谢统领。”

      引珠叫住他,想了想道:

      “您稍等,奴婢还是去禀一声。”

      她推门进去,谢云深便站在廊下等着,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带着残菊的苦香,凉飕飕的。他看着那两扇雕花门,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她有了孩子,有了满宫的贺喜,不缺他一个,他来做什么呢,

      祝贺她?

      还是,想借着恭贺的由头看看她。

      门开了,引珠出来,侧身让路:

      “统领请,娘娘在暖阁等您。”

      谢云深迈步进去,殿内比外面暖许多,炭盆烧得旺旺的,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和安息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时徽予坐在暖阁的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比从前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没戴什么首饰,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见他进来,她微微直起身,嘴角弯了弯:

      “谢统领来了。”

      谢云深跪下行礼,动作有些僵硬,左肩的伤让他做这个姿势时微微蹙了一下眉。

      “臣谢云深,给娘娘请安。”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听闻娘娘有喜,臣特来贺喜。”

      时徽予看着他,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垂着。他的脸比从前瘦了些,颧骨更高了,下颌的线条也更凌厉,只有那双眼睛还那样沉,那样深。

      “起来吧。”

      她道:

      “引珠,给谢统领看座。”

      “不必了。”

      谢云深站起身,依旧没有抬头:

      “臣只是来请个安,说完便走。”

      时徽予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谢统领的伤可大好了?”

      她问,目光落在他左肩上,谢云深微微一怔。

      “劳娘娘挂心,已无大碍。”

      “无大碍吗?”

      时徽予重复了一遍:

      “太医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一个多月,怎么就无大碍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责怪:

      “本宫听说你早就当值了,伤还没好利索,便如此逞强。”

      谢云深沉默了一瞬,想说禁军事务繁忙,想说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臣当差习惯了,闲不住。”

      时徽予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这次的笑比方才真了些,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无奈。

      “你们这些武将都是一个样,裴将军在北境也是,陛下跟我说他受了伤都不肯歇,非要亲自巡营,被军医告到老侯爷那里,才老实了几日。”

      谢云深听着她提起裴琰,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他不知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只是低声道:

      “臣与他不同。”

      “哪里不同?”

      时徽予问。

      谢云深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腰间那柄短剑,剑柄上刻着三个字,被他的手指挡住了,看不见。时徽予的目光也落在那柄剑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站着做什么,本宫还得仰着头看你。”

      谢云深犹豫了一下,终究坐下了,绣墩离她有些远,他刻意选了这个距离。引珠上了茶,便退到门口守着,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徽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谢统领。”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那日,谢谢你。”

      谢云深知道她说的是秋猎的事。

      “分内之事。”

      他道。

      “不是分内。”

      时徽予摇头道:

      “那一箭是冲着我来的,你本可以躲开。”

      谢云深沉默了一瞬,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他不敢多看,只看了一眼,便又垂下去了。

      “剑在,如臣在。”

      时徽予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那夜他们隔着门扉说话,他说自己不需要赏赐,只愿娘娘平安。那时她只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一把可以握在手中的刀,可如今,这把刀已经不再是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太轻,关心的话太假,至于其他的,她不能说。

      谢云深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他站起身,退后一步,重新垂下目光。

      “娘娘保重身子,臣告退。”

      时徽予看着他转身,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开口:

      “谢统领。”

      谢云深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伤定要好好养着,别让陛下和本宫担心。”

      谢云深的背影微微一僵,他站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迈步推门走去。时徽予坐在榻上,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手指无意识地覆上小腹。

      引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续了茶,小声问:

      “娘娘,谢统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要不要...”

      “不必。”

      时徽予打断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安胎药,仰头,一口一口地喝完。她放下碗,靠回引枕上闭上了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手依旧覆在小腹上,没有移开。

      皇后有孕的喜悦,短暂地驱散了笼罩在时家头顶的部分阴霾。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坤宁宫,朝臣们纷纷上表恭贺,连带着对时文渊“权倾朝野”的非议也暂时平息了不少,转为对国丈的恭维。解游更是将时徽予视若珍宝,几乎寸步不离坤宁宫,奏折也索性全部搬了过来,一边批阅,一边守着她。

      可这外界的喧嚣与帝王的宠爱,却无法抵消时徽予内心日益加剧的煎熬。

      妊娠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强烈得多,起初只是晨起恶心,后来闻到任何稍微浓烈些的气味,都会惹得他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呕吐。她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勉强咽下也会吐得干干净净,人迅速消瘦下去,红润的脸颊变得苍白憔悴。

      更折磨她的,是每夜如跗骨之蛆般纠缠不休的噩梦。

      她总是梦见同一个场景,便是阴冷肃杀的坤宁宫里,那杯致命的毒酒。有时,她还能梦到刽子手雪亮的刀光对准自己的父亲和族人,看到喷溅而出的滚烫鲜血,然后画面一转,便是她自己仰头饮尽那杯酒,感受着肠穿肚烂的剧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道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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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绝不挖坑不填、绝不假装爱女,绝不ooc】 【只要开文就是全文存稿】 下本更《藏刃》失忆杀手/弑父暴君 下下本《嬴环》三嫁三寡黑莲花 再下本《玉观音》昔日爱人变继母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