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之再拜陈三愿》酸汤火锅

1、天命 “婉儿

　　“婉儿，对不起，我接受了李倩梅……”
　　山峰上，一白发男子大口灌着葫芦内的果酒，似要以此咽下心中翻滚着的悲伤。他的身边摆放着一具通体散发着寒气的冰棺，里面躺着一名容貌清丽的女子，她轻轻阖着双眼，仿佛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影响到她，无法让她睁眼。
　　“那种恩，我没有办法去报答……婉儿……我这一辈子，不想去沾染任何情，因为你的离去，让我知道情的代价……我承受不住。”
　　果酒的甜味无法驱散他心中的苦涩，泪珠一滴滴落在女子的衣襟上。但当他将目光转至女子那千年未变过的面容上时，他突然从心底深处渗出莫大的痛苦，似有一双大手无情地搅弄着他的心脏，硬生生在那上面刻下除了李慕婉之外的名字。
　　不对。
　　王林的眼神突然清明一瞬。
　　他怎么会对婉儿说出这种话？他怎会对婉儿之外的人作出这种承诺？
　　然而还不等他想清楚，一道他朝思暮想、时刻期望听到却再未在梦之外的地方听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师兄……”
　　他心神大震，种种纷涌而上的情绪堵在他的喉间，让他再发不出一点声音。那棺内的女子并未苏醒，只是她的丹田处，一道金色的虚影缓缓现形——
　　她漂浮在那里，就如同千年前初见那般对他柔柔一笑，岁月归寂，沧海桑田，她似是连着那份对他的情谊，一同跳脱了时间之外，连世间斗转星移都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王林本该大喜，因为他终于又见到了这牵挂千年的身影。只是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不安充斥在他心间。他已经有很多年不曾有过这种不安感了，连当初战天道，后来一次次险中逃生，都未有此刻这般心神不宁的感觉，似乎有什么对他很重要的东西即将离他而去，让他再寻不得。
　　婉儿的元神本不该在此刻苏醒，出了什么变故？
　　王林一边用眷恋的眼神描摹眼前女子的眉眼，一边伸手想触碰那道自己思之、念之的人，然而他的手却直直穿过那道倩影——
　　“师兄……这千年，婉儿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受伤的时候，婉儿只恨不能以身代之。我一直在想，若是当初我们没有相遇，若是婉儿当初身死之际未留下元婴让师兄以为还有复活的希望……师兄现在是不是就不用遭受这些？或许，师兄会隐居桃源；或许，师兄会继续修炼，在漫长的修仙途中遇到自己所爱……”
　　虚影的眉间泛出一抹愁绪。听到这段话的王林只感到心中那阵不安愈演愈烈，他双眸早已含泪，只强撑着没有崩溃的微笑安抚道：“不是这样的，婉儿，我此生所爱只有你……唔！！”
　　然而在他说出此话时，一阵剧痛狠狠撕裂着他的心脏让他将剩下的话咽回。他被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仿佛被一条染毒的荆棘缠绕，脑中回荡着一道陌生的声音：还恩，还情，你不能对不起她们！
　　与此同时，那道虚影释然一笑，不带温度的双手抚上他的眉眼。她的声音如千年前初见那般温柔，只是话的内容却让王林一瞬间浑身僵硬：
　　“师兄，婉儿不愿让你为难，更不愿你再受千年苦楚。”
　　话音刚落，王林感觉到周身的灵气疯狂朝拿到虚影涌去。紧接着那具躺在棺中的身体飘起，没有避天棺的保护身体在离开的那一瞬就如泡沫一般渐渐消散。
　　“婉儿！”
　　他强忍着疼痛伸手想抓住那女子，然则如千年前留不住她一样，他伸出的指尖才堪堪碰到她的衣摆，而她的元神聚集的灵力越来越多，最终——
　　“不！！！”
　　一股毁天灭地的能量霎时充盈此间，周遭的花草树木、奇山怪石顷刻间化作齑粉。还未远去的两人被这能量波及，颤了颤稳住身形迅速飞回到爆炸中心。
　　“王林......”
　　“滚！！！”
　　一声怒吼，地上那男人此刻白发散落，黑气与红气相杂萦绕在他周身，双眼流出的血泪糊了满脸，让他此刻看上去如罗刹一般可怖。可他此刻无心整理自己的形象，或者说，在此后很长一段岁月里，他都将以这副模样行走于世。
　　“是你们......是你们！！！是你们以恩相逼，以情相迫，是你们不顾我多次拒绝，不顾我已有妻子，不顾我步步相让是你们！让我的妻子宁愿自毁肉身、自爆元神也要离我而去！！！”
　　蓝衣女子闻言泣不成声，她身旁的男子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地上那人又一声癫狂大笑给噎了回去。
　　“哈哈哈哈哈......修道为一人，一人为道心，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才说出那种话......”
　　他眼神清明了一瞬，双指点向眉间，灵力沿着印堂快速流转全身，一遍未果，再寻一遍，直至他越来越暴躁，恨不得让灵力直接从身体里爆开，好让他能找出到底是什么在他身体里捣乱。他清楚自己对婉儿的情意，就算恩情再重也不值当他说出那种话，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有什么他没有发觉的东西，在那一刻影响了他。
　　一遍一遍搜寻未果，正当他要放弃、绝望地想着是自己破了自己道心时，在后心的一处经脉上，他发现了一颗如米粒般大小的黑气。
　　他目光一凛，灵力迅速裹挟住那抹黑气，狠狠将它揪扯出来——
　　那黑气甫一离体便迅速壮大直至弥漫整个天空，酸苦、腥臭的味道将在场三人包裹其内。王林迅速双手掐诀以灵力护住周身，只因他察觉到，这黑气竟然能影响神志，让他心神恍惚、魂魄不安。
　　“王、林......”
　　那声音极为沉重，轻而易举破开他们的灵力护罩如千斤鼎般压在三人身上迫使他们弯下身形。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口腔，五脏六腑此刻纠缩一团，但王林执意仰头直视那团黑气，眸中的恨意愈发浓烈。
　　“世间万物，皆按照自己的轨迹运行。花开花落，雨生雨灭，轮回消逝，离别生死......都逃不开天命二字。”
　　“天道执掌规则，造就天意，而天命超脱万物、众法则之外，或者说，天命才是一切的起始。”
　　“李慕婉为报你救命之恩，损生机无法结婴，最后身死，这是她的天命；你为复活她历经种种生死劫，而后遇李倩梅，成就一段情缘，这是你的天命......”
　　“不！我心中唯婉儿一人，如何与他人成就情缘？！你到底是个什么不伦不类的东西！敢上我身，坏我道心，害婉儿离我而去！！”
　　王林暴喝出声，顶着莫大的威压双手迅速掐诀，然而一声嗤笑却轻而易举化解他的动作，两道暗红色的锁链禁锢住他的身体，让他半寸动弹不得。
　　“凭你，还伤不了吾。”
　　那声音中满是轻蔑，仿佛如王林这般众生眼中艳绝的存在，在它看来也与蝼蚁无异。它冷哼一声，黑雾逐渐消散，只留一句话在空中飘远：
　　“世间万物，皆由吾之笔墨书写……这盘棋，唯吾在局外……你不爱又如何，你不想接受她又如何？你活在此方世界，吾就有操纵你的权柄。”
　　脑中似有迷雾因这句话渐渐散去，从前模糊的种种此刻逐渐清晰：三问天，赠卷轴，舍身救，十年血，三人成亲……好一个三人成亲！！
　　“所有这一切……居然都是因为你……”
　　他吐出一口鲜血，十指紧紧扼住胸口，恨不得将那块肉剜下来、将内里还鲜活跳动的心脏剥离，好好洗净这颗早已被污浊、被控制、再不如当初那般纯粹的心脏。然而即便如此，也消弭不了那道身影彻底消散在他面前的痛楚。
　　“我王林，此生此世，只要我还是王林，我心里就只有婉儿！我的妻子，我的挚爱，从始至终唯有李慕婉一人！我战过天道，抗过天意，区区一个天命，能奈我何！！”
　　这话太过决绝，那从开始就未出声的女子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心中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情？你若不爱我，那为何要舍命救我？！”
　　王林眼中恨意丛生，“若早知救你会造成今日这种苦果，王某倒宁愿做个狼心狗肺之徒！又或是，当初死在你父亲手下，不承这份情！”
　　“因果，哈哈哈哈哈，因果......”
　　蓝衣道人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强硬带着身边还在悲伤的女儿破空而去。王林无心再管他人，他只是怔怔地望着虚空流泪。片刻后，他偏头看向身边那避天棺的碎片，像是想起了什么，膝行过去捧起那些晶莹的碎片，尖锐的边角将他的手心划出一道道血痕，泪水混杂着鲜血滴落在他凌乱的衣衫上，滴落在那本该承载着他爱人、如今却如他复活爱人的心愿一般碎得彻底的避天棺上。
　　“婉儿、婉儿……”
　　他哽咽到再出不了声。那是何等的悲伤，众兽齐齐俯首呜咽，流淌的溪河静止，百花凋零、万树枯黄，山川百岭一同坍缩，血色从地心蔓延上来直直冲向天穹。如此异象，似皆在为这段夭折的情践行。
　　只可惜，此间天地，再无他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