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白》豪豪白

2、奔溃

　　若希领着念白来到窗前，念白顺着窗户看去。五楼的视野还是不错的，能够一眼看到外面的场景。低矮的居民楼的阴影跟被火熏黑的痕迹相互交错着，看着颇有些压抑。更远的地方，曾经的标志性建筑也只剩下了扭曲的金属框架。
　　若希：“这些都是人为的……真是悲哀，哪怕到了最后伤害人类的还只是人类。”
　　念白没有回应，他把目光扫过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影。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马路上，人行道上，甚至花坛里，就像被人遗弃的娃娃一般。他们有的人互相依偎着，有的人蜷缩成婴儿姿势，但无一例外都紧闭着双眼，胸口缓慢起伏。

　　“长离城？没听说过。”念白写道。
　　若希：“长离城，你可能不认识，但是我说长崎城你应该知道。”

　　听到长崎城，念白的瞳孔放大，一连串的压抑已久的记忆在脑海里不断闪回——那时的车站就像被捅破的蚁穴，黑压压的人流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黏稠得就像是被吸进肺里的热粥，每一次呼吸都需要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月台边缘，前面的警员跟后面人群就像浪潮一样翻涌着，然而随着列车的鸣笛声一瞬间，这薄纸一般的枷锁瞬间被撕碎，前面月台边缘的人群纷纷掉落下轨道，随后便是列车与各种物体的碰撞，鲜红色的液体从轨道下面溅射上来，但没有人愿意为此惊讶。人们都跟着了魔一样，纷纷涌向列车。哀嚎尖叫声在念白与付煜耳边回荡，付煜死死地将念白护在身前。“弟弟，抓紧我！”然而，突破了防线的丧尸没有给这些人太多时间，随后便是更汹涌的人潮从后面翻涌过来，念白从付煜怀里被拉扯出去，直到付煜被挤进了车厢、列车开走，念白也没能再抓住付煜的手。没有多久，月台上只留下了丧失的低鸣跟广播里不断重复着的前往长岐城避难的声音。

　　这边，念白回过神来，眼神坚定地朝着若希点了点头。
　　“当时灾难发生前期，应国家的号召，长岐城的富人们耗费巨资，在短时间内便将这里打造成了由高墙围护的乌托邦。但随着国家的陨落，法律的天平也开始失衡，富人们便抱团以三大家族为首开始垄断资源、给人们打上身份标签，正式成为了这里的主宰者。面对利益诱惑、恐惧支配，大部分人都成为了阶下囚。”若希停顿了一会，继续补充道：“但报应来得也快，三家为首的一家的家主不久就身染重病，或许人都是将死的时候才想着洗去自身的罪孽，好步入天堂，那位家主不顾众人的反对，带着他手下忠诚的人，毅然把城里的一部分给分割了出去，就是现在的长离城，解放了这里的人们。也不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代价，竟也是给长离城割来了城里唯一一座水电站，但各种医疗设备等高科技大多也都落在另一边的长岐城里。随后长离城凭借着水电站跟长岐城来回制约，只是家主随后便离世了。一旦无主，长岐城那边便开始蠢蠢欲动，你所看见外面的疮痍便是那会得来的。后面也不知道是哪里来了一位聪明人，过去谈判，这才稳定了局面。他也就顺势成了现在长离的管理者。”
　　“他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个男的......这个管理者是个很有理想的人，他接管之后，把这里管理的条条有序，虽然人们过的也很辛苦，但人们都服从管理毫无怨言。后面，他就着急人手，每周都会亲自带人出城几次搜寻生还者跟物资。但救回来的人多了，城里物资也开始匮乏，不满的声音也是逐渐高涨......”若希无奈地叹了口气，“外面那些睡在外面的人都是没人愿意腾出自己的位置去收留的。昨天跟今天也便是最后一次救助外面的生还者了......”

　　念白听完，在纸上写道——外面的人不一定值得被救。
　　“但也总有人值得被救的。”
　　“那你为什么肯收留我？”看着念白写的字，若希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念白已经跟她挪开了很大一段距离。迟疑了三秒，若希还是决定说出来，“因为你像我没来得及逃走的弟弟......每个出城搜寻的人都有私心的，我也如此。哪怕我弟弟是在我眼前被感染的，但是如果出去哪怕能见上他一面，就算他已经不是正常的了，我也想知道他会不会冷，会不会饿......那天看到你的时候，我一度以为......但你也不是......但看到你的面容我又舍不得......”
　　说到这，若希已经哭不成声了，念白也眼含泪水，他彻底放下戒心，去拥抱了面前这个女孩。念白也很想知道，他活着的那位信仰，是不是也安全地抵达了这里，是不是能吃得好睡得好，有没有忘记他。

　　“快去洗个头吧。”念白怀里的女孩停止了哭泣，轻轻地推开了念白。
　　若希：“那里拐角有个厕所，里面有两桶水，你拿来洗洗头擦擦身子，沐浴露洗发水也有，不过......你别用太多，我可是攒了好几周才有那么多的。”两人相对而笑，若希是害羞的笑，而念白，则是看着若希房间里那么多的娃娃，脑子里瞬间脑补里若希跟小孩子抢娃娃的画面。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陈若希。”随后，若希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念白接过纸，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陈念白。

　　厕所很小，地上其中一桶水里面也只剩半桶了，念白想着若希可能是拿来给自己清洗衣服了，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控制用水。突然，念白注意到了墙上有一面镜子，是镜子！念白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从开始逃亡到被关进那座地狱里，念白就没有再看过自己的模样。
　　念白压制着自身的恐惧，双手挡住脸只露出眼睛，缓慢地移动到镜子前面。念白顺着指缝看去，头发又长又油，发尖已经到了脖颈。念白用左手把头发固定往后撩起，这次只用右手挡脸，左眼紧闭。长叹一口气后，将手慢慢地往下滑，眉毛、眼睛、鼻子，除了脸颊比已经凹陷了更多似乎没有太多变化，还算白净。就当念白放松整只手放下来时，仿佛看见了怪物一样，不可思议地双手迅速地捂住嘴巴。
　　念白被惊的全身发抖，这次，他将脸跟镜子贴的更近，死死地盯着。随着双手地再次拿开，先前看到的怪物再次显现出来。只见念白下巴到喉结处爬着一条恶心的红色章鱼，在不断地扭动着它的四肢，念白转头，这头章鱼也跟转，念白低头，这头章鱼也跟着低头。念白当即便要灭了这怪物，他用力地用手去扣它，但怎么也扣不下来，随后便用指甲去抓它，但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济于事。
　　对了，水！用水！说不定碰到水它就会自行脱离了！
　　念白扑向水桶，以至于自己跟水桶都砸在了地上，巨大的响声惊动了若希，若希来到门前，焦急地拍打着门，但念白没有回应，这更加深了若希的恐惧，“念白！念白！念白！”若希顾不得那么多了，一脚将门踢开。只见里面东西撒了一地，一个水桶倒在地上，水不断地从里面涌出来，念白痛苦的趴在地上，脸部不断地摩擦着地板，双手不停地抓着下巴。
　　“弟弟！”若希一下就跪到地上，扶起了念白，念白浑身颤抖满脸恐惧，用手指着自己的下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若希看着已经被抓破出血的下巴，随即便用手臂压着念白的双臂将念白抱进怀里。
　　“嘘......嘘......不怕不怕，姐姐在,姐姐在。”若希用尽了全力压制着怀里奔溃的念白，一边拍打着念白的后背哄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桶里的水也流干了，念白也不再闹腾。若希找来了一条丝巾，蒙住了念白的眼睛，又找来纱布包扎了下巴处的伤口。整个过程念白都没有反应，宛若一具死尸一般，任由若希处理。最后，若希也是用了最后的半桶水给念白洗了头，擦拭了身子，看着念白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跟疤痕，心里满是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