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了》MY红色

1、狐狸 他从死亡中

　　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以后的一个夜晚，小狐狸忽然想起了那阵屋檐下吹来的徐徐凉风，院子里摇曳的花枝，和男人眼瞳中倒影出的温柔光晕。

　　那是一个人间的风永远吹不到的地方，有寻不到源头的河流延绵不断，有娇艳欲滴的鲜花永不凋谢，也有男人一次次投下的目光，诉说着温柔，流淌着思念与淡然。

　　小狐狸躲在树丛中，静静望着那木屋屋檐下闭眼小憩的男人。墨色的长发随风清扬，柔和的眉峰下是细长而上调的眼线，眼尾处酝酿着淡淡的红，折扇轻轻的摇，躺椅轻轻的晃，仿佛坐在上面的男子就是栖息于森林深处的神明。

　　小狐狸的尾巴往回蜷了蜷，以为自己隐藏的天衣无缝，殊不知自己翘在那里的耳朵已经暴露了一切，随着风声扬起挂在门前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动，小狐狸的前爪稍稍往后缩了缩，它看见男人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意识到男人要醒了的它转身刚想跑，就被从高处投射下来的一道阴影所笼罩，然后被一手抓住了后脖颈。

　　“果然就是你这只狐狸崽子偷吃了我的鸡腿吧。”男人手腕一转，让小狐狸不得不面对他的视线，男人戴着温和的笑意闯入它的视线。小狐狸当时就觉得，男人的眼睛比它想象的更加明亮，其中仿佛包容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山海，广阔而无私，透亮而明媚。

　　“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是如何来到这里的？”男人把小狐狸拎到了自己的怀里，狐狸通体雪白，重量还不小，看来多亏了自己丢失的那几只鸡腿，它把自己养的还挺好，小狐狸也还是个机灵鬼，专偷鸡最好吃的部位。“按道理来说，你应该是进不来这里的啊？”

　　关于自己到底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小狐狸自己其实也没有头绪，幼年的记忆已经丧失，自己只是顺其自然的生活在这里。对这里的认知也十分浅薄，只知道这里是片永远跑不到尽头的森林，只知道在这里的小木屋里生活着一个男人，他做的烧鸡非常好吃。

　　“你想知道这里是哪里吗？”男人歪了歪头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盛上了艳艳阳光。

　　“这里是我的坟墓。”男人的话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小狐狸的尾巴摇了摇，直到很多年后它都一直以为“坟墓”是一个值得让人开心的好词。

　　等到男人转身想将它带到小木屋里时，小狐狸才想起来要挣扎，长长的尾巴拍着男人的腿，四肢胡乱的挥着，嘴里发出低低的叫声，使劲扭过头想要咬住男人的手臂，前脚抵上了他的胸膛想将他推的再远一点，只是这些小动作都被男人轻而易举的化解。

　　“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男人拍了拍狐狸的背，带它走进了自己生活多年的小屋。

　　小屋的布置干净而整洁，房间里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一张床，一个灶台还有一些农具靠在角落。小狐狸的挣扎一直持续到男人将刚刚做好的烧鸡鸡腿放在它面前的时候。小狐狸警惕的向后退了几步，狐疑的看了一眼男人然后又拿前爪戳了戳鸡腿，刚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烧鸡还散发着温热的温度，鼻子凑上去嗅了嗅，依然是它熟悉的味道。

　　小狐狸又抬头看了男人一眼，发现男人已经蹲下身子，一手撑着头歪着脑袋看着它。“怎么不吃啊？快吃吧。”

　　小狐狸先是矜持的舔了舔，随后便忍不住把鸡腿抱进怀里大快朵颐了起来，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摇的飞快，当男人伸手去摸狐狸脑袋时，两只软软的耳朵也乖乖的耷拉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小狐狸？”仿佛是不知道小狐狸是无法说话一样，男人自顾自地说的起来，“我叫樊甄。”

　　之后一人一狐便过上了平静的田园生活，一晃就是五年，樊甄会带着它一起洗澡，一起在农地里干活，去森林里狩猎，只是小狐狸偶尔会咬坏一些樊甄种的花与菜，不过诸如此类的症状也在樊甄又一次因为小狐狸的为所欲为而克扣它的鸡腿后有所缓解了。

　　樊甄也会带着小狐狸去山坡上看看日出日落，去河里捉捉鱼，只可惜小狐狸还是喜欢呆在小木屋子里，尤其喜欢樊甄那把摇椅。等到中午的时候所在椅子里美美睡一觉，或是团在樊甄怀里用耳朵去蹭蹭他的下巴，尾巴勾勾他的手臂，然后似懂非懂得望着樊甄手里的那本书发呆。

　　甚至连樊甄的床从此都有了小狐狸的一席之地，等到晚上的时候樊甄便会将它揽在怀里，手轻柔的拂过它的毛发，和它讲些奇怪的话。

　　“你相信吗？其实我从前是一个世界的神明。”每当将起这些话的时候，樊甄的眼中总会闪烁起一些小狐狸当时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疲倦。

　　“神明的位置赋予我无数的权利与力量，赋予无数人的信赖与爱戴，也赋予了我长生的痛苦与绝望。”樊甄抬起手捏了捏小狐狸的耳朵，他的思绪似乎已经随着晚风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没有人能忍受永生的痛苦，没有人……所以我创造了这里，亲手搭建了这座坟墓，活了上万年的我马上就要死了。”樊甄脸上的笑容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苦涩而释然。

　　“死？”小狐狸第一次将这个字眼放进心里咀嚼，只是当时的小狐狸看着樊甄的笑容，就天真的以为这并不是什么坏词。

　　依旧是一个午后，小狐狸缩在樊甄怀里，就如同小狐狸初见樊甄时一样，折扇轻轻的摇着，躺椅轻轻的晃着，樊甄半眯着眼，哼起了一首歌。风拂过木门前的铃铛发出清脆的铃声。

　　“小狐狸。”静谧的氛围被樊甄的话打破，他的手抚上了小狐狸的脑袋，托起它的下巴挠了挠，它微微张开眼睛呆呆的看着他。或许是因为很享受樊甄的抚摸吧，小狐狸把头放在他的手心，喉咙深处低低的发出唔唔几声。

　　当小狐狸再抬起头时，便看见了樊甄的眼角，莫名生出了一朵洁白的小花。这些小花衬得他更加圣洁与温柔，仿佛他本应如此。小狐狸凑过去，细细的嗅了嗅那小花，不一会儿便感觉鼻头一湿。男人本来明亮的眼眸中因为多了那几滴眼泪显得更加熠熠生辉。

　　“小狐狸，我一直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都是由我创造的，而你是这个世界里唯一有自主意识的生命。”泪水划过男人的面庞，又有几朵小花争先恐后的冒出来，越开越盛，几乎覆盖了男人的半个面颊。

　　“现在想来，你应该是我对人间，最后的一丝不舍所化成的吧。”小花从男人身上冒出一点点探出，从衣领，从耳朵，从他抚摸着小狐狸的指尖。明明是圣洁的颜色，小狐狸却觉得那更像噬人的怪物，它拼命在樊甄身上扒拉，却阻止不了花朵盛开的速度。

　　樊甄依旧摸着小狐狸的头没有阻止它的动作，依旧是温柔的语调，带着淡淡的忧伤，淡淡的不舍：“果然，我还是有点舍不得。”

　　“但是我真的要死了，小狐狸。”

　　直到那明亮的眼睛被花朵吞噬的最后一个瞬间，它听到了樊甄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想，就去这人间自己看看吧。”

　　柔和的白光将小狐狸周身包围，它感觉自己的四肢在一点点拉长变成了同男人一样的手臂与腿，毛发在一点点退去变成了光洁细腻的肌肤，锋利的爪子在消退，变成了长长的指尖。

　　可小狐狸的眼中却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它张开新生的手臂奋力去拥抱那即将消失的神明，感受着怀中的温度一点点散去，异样点情绪在在脑海中涌动，在喉咙中哽咽，伴随着心脏泵出第一股血液蔓延至全身。小狐狸颤颤的张开嘴，驱使着声带呼出陌生而熟悉的音节。

　　“樊……甄，樊甄……”

　　它不明白那种感觉该称之为什么，只感觉心中的酸胀感再也无法消解，比烧鸡里的花椒还要苦，比没熟的树莓还要酸，几种古怪的味道交织在一起让它近乎想要干呕。

　　它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死”，是这么令人难受的东西。

　　远处吹来的风将怀中的花吹散，躺椅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白色的花朵散落在高高的山坡，散落在小木屋的屋檐上，散落在延绵不断的河流中，被水流推向远方。

　　之后的日子里，这个森林里的一些事物都在一点点凋零，花朵不再盛开，河流不再流动。小狐狸一直坐在躺椅上，只是那个男人再也没有从小木屋里出来了。

　　小狐狸最后离开了那做小木屋，手里抱着一捧白花，沿着河流向上游走去，从一开始的爬，变成边走边摔，到最后逐渐适应像樊甄一样行走，一走就是一个星期，最后终于到达了河流的源头。

　　那是一片平静的湖泊，流淌着世界上最清澈的水，倒映这世界上最蔚蓝的天空，让小狐狸又一次想起了男人的眼睛。

　　小狐狸咬着那最后一朵白花，跃入水中。

　　一瞬间，寒冷浸透了小狐狸的全身，侵入它的血液，从出生到现在的一切记忆在它的眼前回放。是芬芳馥郁的花香，是木屋门前的铃铛，是热乎乎的烤鸡也是男人盛满阳光的笑容。

　　冰冷的河水从它的耳朵，鼻子，眼睛钻入它的大脑去触碰着那些回忆，想将它们彻底从它的脑海里洗刷干净。

　　画面不断闪回，最后定格在男人看向它的最后一道眼神里。

　　“如果你想，就去这人间自己看看吧。”

　　“樊甄……”

　　又是那种感觉，回荡在心头永远摆脱不了，永远驱散不了，在樊甄离开后的一个月里如影随形的包裹着它，又在此刻爆发。

　　小狐狸忍不住张开嘴呼喊，白花从它的口中掉落，它终于浮出了水面。但眼前的一切，都已经大不相同了。

　　抬头看是条条柳枝垂落在湖面上，远处是白色的围墙，围墙后是小狐狸从未见过的高楼大厦。

　　心头的苦涩戛然而止，只留下空洞的迷茫。

　　只可惜，那些小狐狸小狐狸看不懂的风景，听不懂的话语，看不懂的眼神，等到它真正能明白的时候，早就随着那掉落的白花，永远沉到了湖底，再也找不回来了。

　　只留下樊甄这个名字被铭刻在心底，赋予了它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