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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色剪影     活 ...

  •   活动结束后,孟栖之久违地接到了好友蒋奉的电话。
      “喂,小栖,最近如何?”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们俩都很忙,已经很久没见了,不如约个时间见个面吧。”
      “行,你定吧。”孟栖之想“临沂阙”的修复事宜终于落下来帷幕,也是时候好好放松放松了。
      以前孟栖之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他向来得不了闲。但在认识了蒋奉后,这个“不良嗜好”也改善了不少。
      他不会再刻意地去逼迫自己,压抑自己,而是会给自己短暂地放个假。
      古籍修复工作繁琐枯燥,日复一日,做的都是重复相同的工作。
      其实孟栖之是享受这种和古籍打交道的工作的,他觉得修复如初给了他极大的成就感。他对此,不厌其烦。
      直到老师和同门笑侃道,“师兄,你到底是人还是机器呀,一刻都不带歇的。”
      这个时候,孟栖之往往会笑而不语,然后继续专注着沉浸其中。
      在他那一方天地中,有音乐相伴,古籍作陪足矣。
      在做古籍修复工作时听古典音乐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爱好。
      古典音乐的点缀,仿佛能让他与古籍相连,更加专心致志地,如同对待此生珍宝般小心翼翼。
      挂断电话后没多久,孟栖之的微信提示音就响了起来。
      蒋奉发来消息:
      “周六晚上七点半,维也纳金色大厅。”
      “我知道这个你肯定喜欢。”
      最后还不忘附上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包。
      孟栖之看着微信界面无奈失笑,顺手回复了个“好”。
      蒋奉是与孟栖之性格迥然不同的一类人。他做事风风火火,待人热情大方。如果不是那次阴差阳错地帮了他一把,孟栖之也许不会与他有关联。
      这样说来,蒋奉能成为孟栖之唯一的朋友,还是靠的蒋奉的“死缠烂打”和“真情流露”。
      后来,在蒋奉的“纠缠”下孟栖之终于妥协了。
      他俩成为朋友后,蒋奉还打趣道,“孟栖之,你还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儿啊”。
      孟栖之不答反问,“那你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这样执着地想和我成为朋友?后半句孟栖之没有回头,可彼此都明白。
      蒋奉像是被问倒了一样,话一时说不出来。他们俩就那样互相静静地对望着,眼中情绪不明。
      这时候的孟栖之还没遇到高既见,待人的防备之心也没如今警惕和防备。
      可他成年时才理清的自己的同性取向。随着年岁的增长,从内心的难以置信、无法接受再到如今的半是厌弃、半是折磨。
      他其实,一直在克制自己。克制自己去喜欢同性,压抑自己的情绪。因此,他一直不愿意和他人走得太近。
      年少无知时,他常常叩问自己这是不是一种病?他不敢去看心理医生,更不敢让自己的父母担心。
      他尝试过自救,去网上寻找答案。可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那样坚定地对他说,“你是正常的,你这不是病,你只是恰好喜欢男生而已。”
      有人说,“爱情不关乎性别”。可讽刺的是,这个社会看待性少数群体的目光就是不平等的,异样的。
      多少人,表面上冠冕堂皇地说“我支持恋爱性别自由”。转身后,却在私底下肆意辱骂着“同性恋真恶心”。
      这样表里不一的人,才是最恶心的。他们口中的“恶心”,不过是狭隘和无知的代名词,是对他人自由选择的无端践踏。
      社会制定法律,上位者以公平正义的名头一手持剑一手拿天平,对众生进行规训与惩罚。
      “因为……我想我们是一类人。”蒋奉停顿了许久才将这话说完,能感受得出他也做了很久的心理挣扎。
      此话一出,孟栖之原本波澜不惊的内心瞬间暗潮汹涌。如同被人窥探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般,他浑身坐立难安。
      尽管他极力控制自己,不想露出一丝慌乱,可他微微圆睁的眼睛和霎时间苍白的脸还是出卖了他。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任眼前的人,又是否可以对蒋奉和盘托出,倾倒他经年累月的创伤与痛楚。
      孟栖之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可又说不出些什么。
      “你不用回应。”蒋奉的一句话,便让孟栖之的防御瞬间崩溃。
      二人心照不宣。有些话虽然未说出口,一个眼神足矣。
      他们二人莫名地相视一笑,共同守护了“开不了口的秘密”。

      周六晚七点二十,维也纳金色大厅,微雨霏霏。
      维也纳金色大厅地处安城最繁华的地段,内外部装饰都显得庄重典雅、高贵大气。
      外墙呈淡黄色,门两侧有着一对高大的石柱,绕柱而上的是细腻的曲线和卷草花纹。内部装潢更是富丽堂皇、金碧辉煌,墙壁和天花板上装饰着精美的壁画和浮雕。
      水晶吊灯悬挂于半空,舞台立于正中央,四周如花朵般绚烂绽放。在暖黄的灯光下,整座大厅宛如浸润在金色年华中。
      作为非国家承办的私人音乐大厅,维也纳金色大厅以其华丽装潢和演奏家的声名赫赫而闻名。
      凡事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奏的,不论是个人艺术家还是音乐演奏团都必定是音乐界的翘楚。因此,维也纳金色大厅的票往往是一票难求,有钱也买不到。
      孟栖之向来守时,对于别人的邀约他往往会提前十分钟抵达,以免迟到。
      虽然他昨天可以说彻夜难眠,但这依然不能改变他的习惯。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今日,天气微凉,乌云蔽日。
      孟栖之是个注重仪式感的人。他穿了深色平驳领西服,内搭白色衬衫。款式简约又不失优雅,合身的剪裁恰当好处地勾勒出他挺拔俊逸的身姿。
      走进大厅,孟栖之不经意地瞥见了这次他观看的音乐会的海报。
      海报主色调以金色为主,左边是一名演奏家拉小提琴的侧面剪影,右边是此次音乐会的详情。
      “音乐天才江妄首次归国演出……”
      “江妄……”孟栖之盯着海报剪影呢喃低语,又在心里默默念了“江妄”这个名字好几遍。
      他在脑海中搜寻着关于这个名字的讯息,最终发现这不过是徒劳罢了。
      孟栖之虽然喜欢听古典乐,但他关注的从来都不是这首曲子“姓甚名谁”,由谁所作,而是乐曲本身。
      “不认识。”孟栖之下了定论。
      海报上的剪影充满神秘感,却又似曾相识。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股线牵引着他想起那日展会上偶然对望的那个人。
      正当他想得入神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力道很熟悉。一股淡淡的柑橘和烟草混合的香味随着扑面而来,让人既有如临旷野的绿意清爽,也有烟草增添的成熟性感。
      是蒋奉,拍背算是他独特的打招呼方式。此外,熟悉的香水味也能印证来者何人。
      “走吧,进场了。”虽然许久未见,但蒋奉和孟栖之的相处方式一如从前,完全没有因“许久不联系”而疏离和不适。
      蒋奉熟稔地将手搭在了孟栖之的肩上,开始没话找话聊。孟栖之也很给面子,一面认真听,一面时不时“嗯”的一声回应。
      “喂,老朋友,你这样真的很敷衍,咱俩谁和谁啊!”蒋奉见孟栖之心不在焉,根本没在仔细听他说话,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
      “蒋奉,抱歉,我昨天没有休息好。”
      确有其事,昨天孟栖之回老宅“周行一饭”,没想到他的父母又擅自作主安排了相亲。
      孟栖之为了不拂了父母的面子,没办法当场拒绝。可自己是同性恋,既不能耽误人家,也不能把这种隐晦的事情宣之于口。
      于是,孟栖之表面上应和,实际上在父母为了制造独处机会时体面地拒绝了。
      “赵小姐,你很好,但我不是良人。”
      “是,你有喜欢的人了吗?其实,我很满意你……你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家庭,讲究的是门当户对。爱情……我早就不奢望了……但对象是你的话,或许我能搏一搏。”
      赵清清的话很真诚也很清醒。她徐徐道来,有服从家族安排的认命感,也有对爱情的希冀,矛盾又真实。
      孟家在安城算得上是名门大户,孟栖之其实是富三代。他家的家业其实大部分是靠祖父下海经商的来的,吃了时代的红利。
      孟栖之没有顺从父母意愿从商,而是选择了自己喜欢的职业,实际上得益于他的哥哥。
      他的哥哥孟淮之竭力反对,支持孟栖之追求梦想,不是为了将家业据为己有,而是为了成全孟栖之。
      孟淮之曾对他说,“我们之间……一个不自由就够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有哥在呢。”
      就这样,孟淮之他扛下了所有压力。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哥哥用他的婚姻换了他的自由。
      孟栖之对哥哥,一直是愧疚大于亲情的。他无法面对这样为他牺牲的哥哥,怯弱得像个逃兵,只敢灰溜溜的说声“哥,对不起。”“哥,谢谢。”
      以至于,明白内情的他,在亲哥婚礼上根本笑不出来,祝福的话也说不出口。

      “是,我很爱他。”孟栖之顺口说了句谎话,为了不让对方瞧出破绽,他把假话当真话说。
      “好,我明白了。”这次相亲同样没有结果,孟家夫妇念叨了孟栖之好半天。他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平静地接受“洗礼”。
      回到自己家时,已近凌晨。过了困觉的点,孟栖之反而睡不着了。
      他从满柜的红酒中随意地取出一瓶,借着月光,月下独酌,借酒消愁。
      他坐在窗边往外看,夜晚万籁俱寂、灯火零星,可心里却乱糟糟的,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大脑皮层像吃了兴奋剂一样活跃,越是思考越是烦闷。很多他以前刻意忘记的事情,却在此刻清晰分明。那些不好的回忆没有放过他,
      到底是几点睡的,孟栖之也不清楚。醒来后头疼欲裂,胃里翻江倒海,四肢略有些乏力。
      虽然自己煮了醒酒汤喝,也洗过澡了,但头还是有些疼。
      因此,蒋奉在他耳畔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时,他其实在听,脑子却不听使唤地将蒋奉的话几乎左耳进右耳出。
      他想放空会儿。
      令孟栖之惊讶的是,蒋奉弄到的票位置居然是最好的。
      毕竟安城是安国首都,势力盘根错杂。有权有势的大有人在,蒋奉能弄到位置这么好的票是他没想到的。
      蒋奉算是白手起家,成为“艺涵”策展主理人是他打拼的结果。
      “家庭者,人生最初之学校也”。关于家庭,他从未与孟栖之提起过。
      孟栖之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会养出蒋奉这样热情开朗,像一束光一样温暖的人呢?
      也许,很温馨、很温暖吧。
      “怎么样,这位置不错吧,近距离欣赏!”蒋奉臭屁地说。
      “你怎么弄到的?”孟栖之有话直说,蒋奉也从不介意。
      这话一出,以往应该继续得意洋洋,带着一脸“我厉害吧”的表情的蒋奉,此时却有些迟钝和古怪,连脸上的笑都差点挂不住。
      “哈哈哈,你这是不相信我的实力和人脉吗?放心,绝对正规,不会看到一半被人轰出去的。”蒋奉为了活跃刚刚微妙的气氛,甚至调皮地冲孟栖之抛了个媚眼。
      没办法,孟栖之只好作罢。“我相信你。”他郑重地说,甚至有些过了头。
      “快开始了。”蒋奉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甚至催促孟栖之也正襟危坐。
      舞台中央的金色帷幕缓缓升起,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像流沙。
      随着帷幕的不断升起,舞台中央独奏家的身影逐渐显露……
      孟栖之不知道为何,内心惴惴不安,似乎在希冀着什么。
      会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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