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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倘若重逢在今夜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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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缔医院的静音室紧挨着诊室,单向玻璃镜相隔,林赛看得到艾勒里,而他看不到林赛。
她坐在诊室的观测椅上,视线牢牢锁定镜中的身影——艾勒里安静地陷在皮质座椅里,按照林赛的指示,阅读一些倾向性很明显的、掺杂极端情绪的文本,同时,接受精神场的监测。
面前的监测屏上,绿色数据流起伏不稳,昭示着他糟糕的状态。
确实,药物干预是必然的。
不过,这次就诊还有很多流程要走,在开处方之前,林赛还需要帮他完善建档首页的内容,并询问更多的信息,用来完善第二页的现病史。
他的外院就诊记录很干净,这也意味着,以前没在gamma星看过病。
所以,他是初到gamma星吗?那他这三年都在哪里呢?去干什么了?
以及,为什么改名呢?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吗?
林赛满腹疑问,又仔细打量了一遍他。
大半夜的,还穿着西装……是工作需要吗?现在从事的是什么工作呢?
按林赛浅薄的时尚见解,他戴着的鸭舌帽是牌子货,西装上还有枚纹路精致的袖扣,一看就很贵。可见,如今的生活条件应该是很不错。
至于他的向导水平,在不告而别前就已经达到S级了,现在评级应该在S级以上了,她猜测。
可这些,都不是最让她在意的。
最关键的事,她从一开始就很想问出口——你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呢?
在单向镜的另一头,林赛打开光屏的前置摄像头,偷偷端详自己的脸。
脸色是很差啦,但和三年前相比,变化也不算大啊……不至于认不出来吧?
他存心的?装作不认识我?想气我?
艾勒里在静音室被晾了很久,面前的材料已经全部读完,甚至第一篇已经重复读了一半。
他终于决定停下来,用麦克风问:“医生,材料读完了,下一步需要我做什么?”
林赛回过神,说:“我需要采集一些现病史和既往史。你的情况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表现为什么症状?尽可能说得具体点。”
艾勒里毫不犹豫地撒谎:“一个月前,失眠,偏头痛……没有其他症状了。”
林赛皱了皱眉,问:“不伴有失忆吗?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经常忘事?或想不起以前的一大段记忆?”
艾勒里在心里疑惑:为什么上来就想到了失忆?难道她知道自己做过记忆消除手术?
但他仍不疾不徐地反问:“医生,失忆也是我这类患者很常见的伴随症状吗?倒没听说过呢。”
林赛赶紧找补:“额……是啊,可以这么说。所以你有失忆或者健忘吗?”
“没有。我很确定。”
林赛不甘心,继续问:“那有没有脑部创伤史,脑部手术史?”
艾勒里很干脆,全都否认了。
QUEEN计划相关的一切都是对外保密的,他不可能承认。
林赛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本来以为艾伦是不得已失忆,忘记了她。但既然他的大脑一直正常,就只能是故意装作不认识了。
为什么装作不认识自己呢?是因为恨我吗?恨到三年过去了都没释怀?
她不禁咬牙切齿。
亏自己挂念他这么久,原来是一厢情愿?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讨厌他,如今也不至于这样狼狈。
可转念一想,有什么可记恨他的呢?从一开始,那个艾伦·克劳德就没欠她什么,反而在星际实习期间三番五次救自己,明明是自己欠他的。
林赛放弃胡思乱想,开始按照模板,老老实实地问现病史。
一直问到家族史,她照常问:“父母身体状况好吗?家里有兄弟姐妹吗?他们身体状况好吗?家里有没有人出现类似的情况?”
“父母为gamma星陆军上校,在我出生时死于Q星大战,健康状况不详。有一个姐姐,身体健康,没有明确家族史。”
“好的,还要冒昧问一下您的籍贯,学历,工作,现居地,婚姻状况,生育状况。这些需要补充在档案首页里。”
“籍贯在A星,博士肄业,工作是国家公务员,现居地薇拉维克斯第三环区,未婚未育。”
他在回答这些隐私问题时,精神场波动很小,看起来是不太在意。
林赛叹了口气,他对自己的过往什么都记得,偏偏只把林赛·埃尔文“忘”了吗?这样离奇的选择性失忆,可能性大吗?
她一边思考,一边快速敲打键盘,工作也不耽误:“好了,建档完毕,你可以从静音室出来了。我现在开具处方。不过呢,我还是认为你的情况比较难治,光在急诊开药是不够的,得找个哨向神经科进行随诊。”
艾勒里推开静音室的门,坐回最初的座位上,问:“在你们这里随诊可以吗?”
林赛果断拒绝:“康缔医院名气大,号可难抢了。我建议,你就去第三环区附近的空军总部医院就诊,那里的神经科也很好,而且离你近,比较方便。”
“好的,确实有道理。”
艾勒里顺从地点头,嘴上应着,视线却扫过她的胸牌——林赛·埃尔文。一个毫无印象的名字。
但,这个人有意思。
艾勒里根本没打算放过这个医生。他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不错的。这个只见了一面的医生,刚听说他有失眠、偏头痛的症状,就针对性地询问了失忆的可能。
这有些不对劲,因为双子塔保健部的教授从不这么问他。
更别提她身上那股不自然的敌意。从她走进诊室,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起,举止就有几分不协调。
而且他察觉到,她是一名哨兵。特殊人群与他有旧识的概率本就更大,说不定,他们以前真的认识。
是仇人?还是其他什么关系?
艾勒里不禁开始提防。这个人知道他的过去,说不定会来搅局,破坏他现在安稳的生活。是个危险的存在,得先试探试探。
他在座位上纹丝不动,没有离开的意思,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问:“小姐,我们以前见过吗?或者说,我们以前认识吗?”
林赛抬起头,一脸震惊。
他刚才一直称自己为“医生”,突然改口为“小姐”了。
她只觉得一股火气往上涌——对方的脸皮真是厚到极致,装蒜就罢了,还反过来试探自己,简直蹬鼻子上脸。
她垂下眼,摇摇头,干脆顺着他的意思否认:“不认识,先生。我希望刚刚不是在搭讪吧?因为作为搭讪方式,这种套路太老土了,不会管用的。”
“哈哈,不好意思。”
“另外,我多说一句,看您的就诊记录这么干净,应该是刚来gamma星不久吧?容易水土不服,建议劳逸结合,好好休整。别胡思乱想。”
艾勒里笑了笑,点头:“好。多谢。”
他没再追问。
林赛握着笔的手微微用力。给特殊处方签字的时候,她想,按诊疗规范,本该给他开一套完整的查体,再加上血常规、生化、尿检、感染四项和胸片。
可一旦开了这些检查,等结果出来,他就还得来见她一次。
那绝对不行。
再也不想见到他,一次都不想。这场重逢里,他装作不认识、若无其事的态度,早已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笑话。
她感觉,自尊心像被电刀灼烧的皮下脂肪,瞬间融化,散发出难堪的恶臭。见面次数越多,自我厌恶的情绪就越浓,她不想变成那种纠结计较的怨妇。
更何况,他如今应该过得远比她好,这种落差只会催生不平衡,让她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被刺激着,像永动机般疯狂搞事业,最终把自己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所以,她绝不会接手他的随诊。把他推去空军总医院,是最好的办法。
“对了,我还想问问,”艾勒里说,“这个处方我什么时候能续上?有开药上限吗?”
“抑制贴的话,上限是一周7片。镇静类药物的话,我觉得你用不到上限。你的治疗方案最主要还是抑制贴。”
“这么多?”
“当然是因为你比较走运,在gamma星没有先前就诊记录。如果你连续使用抑制贴超过一年,第二年开始,上限就会减为一周3片,而且需要接受强制的精神场干预。”
“那太好了。”艾勒里喜形于色。
这个上限比双子塔给军人开出的上限要高,看来,离开了黑塔系统,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宽松了。
刺啦。
林赛狠狠扯下这张处方单,丢给他。
他接过处方,打算去取药,离开诊室前,他突然停下,回头和这位医生告别:“那么,再见?”
“嗯。”对方看上去不太高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艾勒里突然有些想笑,他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
取了药,他立刻给自己贴上了一枚抑制贴,松了一口气,推门走进室外燥热的空气里。
接下来至少一年,诺克夫人奈何不了他。他可以在外面的医院开具足够的药物。
然而,刚走没几步,一阵剧烈的头痛骤然袭来,尖锐的痛感顺着太阳穴往头顶蔓延,疼得他瞬间皱紧眉头。
这次的疼痛程度前所未有,甚至,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他伸手,往脸上抹了一下,仔细观察。
还真是眼泪。
看着沾着泪水、湿漉漉的掌心,他感到不可思议,又赶紧抬手,慌忙去擦脸。
他试图擦掉所有尴尬的痕迹,却发现,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