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北纬816

1、为师死了，但没死全 山崖下

　　山崖下，晴川河汹涌着暗黑色的河水，只有碎裂在岸边的石块上时才会裂开一抹白，远处好像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但吴言已经听不清了，冰冷的河水一次次淹过他的脸，带来的泥沙留在平日里一尘不染的脸上，断裂的紫钗剑飘在他身边，随着河水的涌动一下下撞击着他的小腿。
　　我是要死了吧？吴言心想，他双眼紧闭，身体不受控制的向着更深的地方坠去。
　　——
　　“娘！娘！你不要睡啊！娘！你看看阿言，你看我啊！”五岁的孩童跪在床边，握着娘渐渐冰凉的手，女人努力睁眼看向他，却最终是力不从心，在孩童的哭声中合上了眼。
　　“娘！”他声嘶力竭的哭喊却没能让女人再睁开眼，他跪不住，身体向后栽去，被刚到家的父亲扶住。眼泪一滴滴顺着衣服落到地上，晕开一小片汪洋。
　　七日后，他一身素白的丧服，看着一捧捧土掩掉了娘的棺材，他知道，娘没了，再也不会有人给他缝时兴的衣裳，眉眼弯弯的看着他。
　　娘过世时的素白还没被染回颜色，爹也走了。丰乐天子一道圣旨，百万茶商都牵起马，领着商队，踏上一条未知的路。
　　爹明明和他说好，等春天商队回了京城，就教他学剑，爹的剑法在整个京城都是有名的，一柄剑在手中开出一朵花。他日日用功，连素日严厉的学堂先生都夸他刻苦，但没人知道，他只是期待着有朝一日这朵花也能开在他的手中。
　　后来，终于等到前院响起马蹄声，他连先生都不顾，把书一扔便匆匆跑出来，可他没看见父亲的身影，只看见一个生人高高的坐在马上，手里捧着一卷卷轴。家里的叔父们教他接旨，他便照做了，巴望着面前的人带来了爹的消息。
　　那圣旨里写了什么，他不懂，可他听懂了“讣告四方”，娘去世时他也曾听见这句话。那人还说，丰乐天子赐给爹一个爵位，一个封号，一堆金银珠宝。那些叔父们在他身后哗啦啦跪了一片，嘴里喊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可他磕不下头，也跪不下去。那人将圣旨递给他，他本想追问那人爹去哪儿了，可透过那人关怀的眼神，他知道，爹去找娘了。
　　一场风寒带走了娘，一道圣旨带走了爹。
　　娘没了，他还有爹，可爹没了，他便连家也没了。那些钱，那些爹用命换来的钱，他从未见过一眼便被叔父们分了个干净，就连他自己的房间也被二叔占去，学堂里的位置被四叔的幼子替了，晚上若是回的晚了些，连下人都懒得给他开门。只有父亲留下的林姨娘还疼他，每晚都替他留一碗热饭。
　　后来林姨娘也没了，他就彻底失了依靠，曾经风光无限的小少爷，如今成了三吊钱就能打发走的下人，吴家势大，没人愿意讨这个嫌收留他。小时候他觉得吴家好大，可这偌大的宅子里竟无他一片立足地。御寒的衣服值钱，叔父们不准他拿，他只能光着脚走在雪地里，不过三里路便倒在的一棵梅树下，闭上眼等死。
　　他好像看见了娘的笑脸，看见了爹在梅花下舞剑，看见了林姨娘屋里那盏留给他的油灯。
　　死了也好，他想着，死了就能回家了。
　　可他没死成，天南山顾家长子顾熙那日刚好策马路过，因家里有个弟弟，于心不忍便救了他，带着他一起去了自己师尊那里。
　　从那日以后，他就不再是吴言了，他是玉埂山杜若长老座下弟子静渊。无人可靠，他便成为自己的山，年少时的苦读让他锋芒毕露，从千百个弟子中脱颖而出，19岁便已至神境，三年后学成出师，这世间早已无人知道他本来的面目，人人都尊称他一声“静渊长老”，一柄紫钗剑无魔不破，无妖不降。从此，曾经那个连家都回不了的少年成了整个修真界的依靠，人人都觉得，莫若说人人都希望他无所不能，战无不胜，他也真如众人所愿那般，一直屹立于人群之前，直到灵力散尽，坠落河中。
　　——
　　好冷啊，他心想，身体脱离大脑掌控，还在漫无止境的下坠，冰凉的河水肆意侵略，他想起了十五年前那场大雪，身骑白马的翩翩公子弯腰俯身，温柔的问他是不是失了归处。可如今，却没人能够救他了，等他再回到众人视线中时，怕莫早已化成一堆白骨。
　　死了也好，他早就活不下去了，就像大旱中的一株枯木，生命早已消失，只有躯干还在徒劳的支撑，等待腐烂殆尽的那一天。
　　终于能回家了。
　　可…
　　他还想起了顾北喻，那个天天跟在他身后，师尊师尊叫个不停的少年。
　　如果他死了，顾北喻…应该会很难过吧？
　　北喻啊，为师…真的活不下去了…你能不能…不要怪我？
　　他努力张开嘴，想说出这句话，却呛了一大口水，终于耗尽了体力，整个人如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深深的向下坠去。
　　万籁俱寂里，他好像听到了谁的声音。
　　熟悉到，他想睁开眼看看。
　　——
　　“师尊！你醒醒…啊师尊你醒了！”吴言刚刚睁开眼，入目便是顾北喻凑的极近的脸，“师尊，你可算醒了，都是弟子胡闹，下次弟子再也不在这种天还要师尊陪弟子练剑了。”
　　吴言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冰凉的河水冲刷过躯体的感觉还未褪去，生命重新回到身体里的感觉是如此陌生。他偏过头问道：“北喻，为师刚醒，头有些晕，如今天南山下是哪一年？”声音哑的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顾北喻从旁边的木桌上拿了一碗水，递到吴言唇边，看着吴言喝了几口水后才答道：“师尊，山下是熙宁九年，您…真的没事吧？”
　　吴言把碗还给他，摇了摇头，咬牙坐了起来，眼前便是一片黑，他一下支撑不住，向后倒去，被顾北喻稳稳扶住。
　　“师尊！您动作慢些！”顾北喻吓的把碗随意向后一放，赶紧扶着吴言靠回枕头上。
　　吴言在心底叹了口气，这是晕了多久才会虚弱成这样啊。

作者有话说

　　师大附中我真的要被你逼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