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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王子的故事 ...


  •   1982年1月6日 伦敦、科克沃斯

      在英格兰首都热闹的大街上,他们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斯内普的感觉,就像他突然回到了一年级,在走廊乱施魔法,被麦格教授逮住,正忐忑不安地走在通往她办公室的路上。

      在魔法部大厅的壁炉前,与邓布利多道别时,玛丽还维持着一脸礼貌的微笑。而当老校长的袍角彻底消失在绿色的火焰中,同时消失的还有她的笑容,那真是一点也没剩下。她朝着壁炉的方向,冷冷睨了他一眼,“我看你一个人已经绕着赤道走了一整圈,”她尖刻地说,“竟然还说我们停在原点?”

      接下来,一路上,她都再也不说话了。那些可怕的记忆和想象,于是不断在他脑内翻腾。

      审判的日子比他预想的提早了太多,竟然就在圣诞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周,显然,邓布利多在其中居功至伟。但斯内普一点也不觉得感激,因为当他被两个好心的摄魂怪守卫带到那间石头地牢,被椅子上的锁链缠住手臂时,他抬起头,眯着眼睛在至少两百多个男女巫师中逡巡。实在太容易不过,邓布利多,威森加摩首席魔法师,端坐在最高处的长凳上,一颗重重的巨石一下落进他胃里。

      他本还抱有渺茫的希望,毕竟,法律地看,他们没道理让她出席对不对?然而,邓布利多体贴地、有力地补足了人情的那部分。玛丽就坐在他手边,穿着显然是她柜子里最正式的一套衣服,一套灰色的职业西装,让她看上去有点显眼——在一群披长袍的巫师中间。她抬着头,也许是在抱怨所有人都背着她穿了袍子。更有趣的是,邓布利多的另一边就坐着阿拉斯托·穆迪,这让邓布利多看起来像是锅炉上的保险栓了。

      巴蒂·克劳奇重重敲了下槌,审判开始了,玛丽立刻闭上嘴,全神贯注地盯着克劳奇,他在读一份冗长无聊的起诉书。斯内普心不在焉地听着,并不关心他身上的罪名,只是看着玛丽。她好几次差点站起来,被邓布利多的一只手和蔼地按回去,只好一直嘟嘟囔囔的。她不断重复一个词,像是“捕风捉影”。这时候,穆迪前倾身体,不惜越过邓布利多,对她嘲笑了几句,她立刻予以还击。当然,绝不是什么好话,因为邓布利多的两只手都不得闲了。

      这滑稽的默剧,险些让他发笑,但很快,他的一切表情都冻在脸上。因为玛丽似乎感觉到什么,转过脸,对他温柔地笑了一下。

      梅林,不要做这种游戏,一下把他升进天堂,下一秒又打入地狱。

      克劳奇的发言持续了很久,久到斯内普看见,第三排一个围着花格毛呢领巾的老女巫,都开始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当他终于开始询问意见时,邓布利多站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他滑落地狱的整个残忍过程。

      “西弗勒斯,”他沉稳地说,“从一年多以前,就在为我们做间谍。”

      一下子,死水一潭的地牢沸腾开了,克劳奇脸色煞白,不停神经质地敲着法槌,一边喊“肃静!”没有人理会他,几乎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带着各种表情打量着嫌犯——惊愕、怀疑、不能置信。邓布利多缓慢地走下来,沿着阶梯式的环形座椅,一边走,一边说。但斯内普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只能看见玛丽。

      她那副摇摇欲坠的表情,连幸灾乐祸的穆迪看了都不忍心。当然,穆迪早就知道了,从邓布利多那里,他也是凤凰社的成员。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斯内普一下转向邓布利多,几乎怨毒地盯着他,而校长正在为他,与一排吵嚷不休的巫师辩论。

      她根本没什么心理准备,却被直接带到这里,邓布利多不是存心坏他的事吗?一瞬间,许多阴暗的猜测像暴雨后上涨的沼泽,在他心里咕噜冒泡。也许,他完全走错了,他根本不该相信那番“今后还有很长时间”的鬼话。他希望邓布利多保护她,他却这样伤害她。他想拆散他们,夺走他惟一的救命稻草,把他按回窒息的深水里,好让他全心全意为他卖命。

      然而,另一个声音,开始很小,但眨眼间就充满他的整个大脑——这不正是你当初想要的吗?这有什么不好?难道,你就这样自私自利,非要把她拖下来陪你?

      可是她说她爱你——那时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不懂吗?她连命都可以为你放弃——她压根没经历过战争,哪知道它的可怕?哦,你是说单枪匹马闯进成百上千只摄魂怪里,就像逛公园一样容易——可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你打算再让她闯进哪里?

      斯内普突然停下脚步,玛丽也跟着停下,似有所感,尽管她一直自顾走在前面,对他理都不理。

      她抬起头,恰好是一家西班牙餐厅。

      “哦,你要吃这个吗?”她说,“那走吧。”

      什么都没有发生,尽管,在他的脑子里,发生了很多事,但他只是顺从地跟她走了进去。听到她再次对他说话,他感到不可思议,刚才,他怎么竟然会以为离开她很容易?

      他们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桌上摆着菜单,玛丽低头翻看起来。现在还没到饭点,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对他身上的长袍投以好奇的目光。不过,这身也不算特别出格,那些视线很快失去了兴趣。

      斯内普用指尖捻着页边,他的眼睛,则完全落在对面。她把手套脱在桌上,露出手指,略微捂得发红。修剪圆润的指甲,涂着淡淡的、橘色的甲油,食指上戴着一枚弯成波浪的素金环,那是装饰用的戒指。他知道这双手有多么软和,有时候,还善于挑逗。他的目光又往上去,店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她脱下了西装外套,那条满天星的项链,还压在白色的毛衣上。

      他渐渐得到了勇气,和渴望,想把那双手,再次握进自己的手里。

      “邓布利多…”他吞咽了一下,“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玛丽的手一下停住了,锐利的眼睛穿过菜单上方,“他应该对我说什么吗?”她的口气冷冰冰的。

      “我以为…他会…我没想到……”

      “假如你想把责任推给他,还是别费力气了。”她尖锐地说,“是我告诉他的,什么也别说。如果我不从你这里知道,那我就什么都不想知道。”

      “你怎么——”

      “因为邓布利多可怜我!”她的声音突然提高,引得邻桌侧目,“就连穆迪都可怜我。”她低下来,语速变得飞快。“你想问我是怎么察觉的,对吗?那天在魔法部,穆迪说漏了嘴,你和邓布利多有秘密,一点也没告诉我。你知道吗,我怎么想?愚蠢的挑拨离间,哈!”她冷笑一声,“其实愚蠢的是我自己。”

      “我不是——”

      “你、就在旁边、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像盖棺定论,“那几天,你就在旁边看着。看着我像傻瓜一样,提心吊胆、忙上忙下。怕你被傲罗发现、被通缉,我学了那些防护魔法,熬那些魔药,翻了那么多本书,写了好几张纸的注意事项。”

      “晚上,我躺在床上,有时候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想着你的事。我做了很多梦,多到你没法想象,我在梦里去了世界上每个国家,可是最后,总是、你被傲罗围攻,被摄魂怪吻。我经常诅咒,或者祈祷。当然,这些你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呢?我不想让你一起担心,因为我想,那已经是最后的——我甚至想——”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嘶哑,“想和你逃出去,什么都不要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像个笑话?”

      她怎么能这样说?把他的整颗心都揪在了一起,撕裂般疼痛。“不、不,”他慌张地摇头,“不是的,玛丽,我当然很——”“可是那些都没有一点用,你只要邓布利多替你说几句话——”“邓布利多又没有立下牢不可破的誓言!”他叫起来,“邓布利多也不是许愿池,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一直都——”

      他的喉咙被扼住了,满眼流露出绝望,因为他刚才想要抓她的手,却被她轻轻地躲开。

      “但你明明可以从一开始…”她垂下眼睛,疲惫地叹了口气,“可你直到那天,都还是选择欺骗我,对吗?所以你看,这就是个简单的问题了,你不在乎我的感觉。”

      他张开嘴,却只发出“嘶嘶”的气流声。玛丽重新抬起头,她好像恢复了平静,这副下定决心的神情,让他如坠冰窖。

      “我不想对你大吼大叫,还是冷静一下为好。”她说,重新把手套戴上,“如果这就是你要说的,我们今天没什么可谈的了。”

      她站起来,提起了外套。看着她,带着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转身就走了。他浑身都不受控地颤抖起来,剧烈的失重、疯狂地下坠。巨大的喘气声,充满他所有的感官,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哗哗”流淌,心脏像做最后一舞般狂跳。她不要他了吗?她不想再爱他了吗?过去的那么多年,从她13岁起,难道就终结在这天、这里、这一秒?他呆呆地盯着桌子,听见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拼命地叫嚣——

      不、不行、不要!

      刺耳的刮擦声,惊得玛丽扭过头,看见他在椅子腿上绊了一跤,险些摔在地上,她下意识动了动身体,想要扶他。他看到了,一下子,全世界的阳光又重新照在他身上。

      她还在关心他,她的心里还有他,这个念头带来的狂喜让他一下充满了力量。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这是间麻瓜餐厅,四下还坐着陌生的客人。她低声惊呼,因为他冲上来,从背后紧紧搂住了她。

      他耸起的两肩,像高高升起的围墙,腰上的手臂,比束缚咒更往里收紧,他的唇吻顶开她的头发,埋进耳脖间,胡乱地嗅探。“西弗勒斯?”他开了口,沙哑地乞求,“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他深深吻在她脸颊上,她像是愣住了,一动不动。这一次的得逞极大鼓舞了他,他立刻把她的后脑靠在一侧的肩膀上,往前倾身。

      “你怎么能说我不在乎你的感觉?”他的口气,带上了一点埋怨似的委屈,“你不记得了吗?守护神、它都被你——玛丽,看在它的份上,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玛丽、看在梅林的份上……”

      “你……”

      再次吻上她的嘴唇,那感觉就像重获新生一样美好。趁她还没来得及拒绝,他急不可耐地深入进去,叩开她的牙齿,捉住她柔嫩的舌尖。尽管他称不上经验丰富,但绝对可谓进步神速,他执着地纠缠,灵巧得像一尾游鱼,你追我赶,甚至欲擒故纵。玛丽显然很快就迷失了原则,一条手臂渐渐搂上他的肩膀,又是一个绝佳的鼓励。他刚刚放过她被吮得发麻的舌头,再次辗转摩挲她的嘴唇,浅浅深深。时而轻柔地舔吻,时而用力地含吸,甚至拉扯,用牙尖轻轻地碰,让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

      一瞬间,他觉得浑身滚烫,短暂的后撤,还想更进一步。玛丽连忙别了下头,“别、西弗勒斯……”她的声音已经软化下来,双眼湿润,两颊绯红。他立刻驯顺地停下,“我们…”在她耳边喘着气说,“换个地方谈谈,好不好?”

      “嗯…”她的脸简直不能更红,这地方可都是人呢。刚才,他就那样搂上来、吻上来,真叫人大吃一惊。不过,她更没有想到,她才发出一个音——“啪!”当着一餐厅麻瓜的面,他就在原地幻影移形了。

      成功给记忆注销指挥部增加了一下午的工作量。

      然而,“谈谈”根本是虚晃一枪,他们两个的嘴唇,都在忙着做些别的。双脚一落地,玛丽还没看清到了哪,就被他回身抵在墙上,继续刚才未完的吻。他热情的亲吻,铺天盖地地落下,从额头一路落到鼻尖,接着落到唇上。

      这回,他不像刚才那样急切,更有耐心、仔细品尝。含着她的唇瓣一下下地嘬,拿舌尖一点一点,勾画她的唇纹,像在吮着一根难得的羽毛笔糖。时紧时松的引诱令她心痒难耐,终于忍不住抢过主动,碾上他的嘴唇。当她回应的舌尖触碰他的上唇,那当然意味着——在他看来——收回此前所有绝情的话,这时候,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颤栗的欣喜若狂,简直没法言说。他的舌头,就像一条久已埋伏在草丛中的精明的蛇,立刻猛窜而出,缠住他的猎物肆意地掠夺。

      这就像是反攻倒算,报复她刚才竟想把他抛下。她的后脑被用力按住,口腔中每一丝空气,都遭恣意攫取。玛丽的手握在他肩上,先是软弱的推拒,接着,就彻底卷入狂热的情潮,只能越攀越紧,揪住他脑后的头发。她的大脑一片混沌,晕晕乎乎,被他用力一托,才发觉自己差点滑在了地上。他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像是得意的低笑,一把抱起她,一边还在断断续续地吻着,不知往哪里走去。

      一张黑色的旧沙发,他坐上去,搂她在腿上。又一个绵长的吻,他伸出手,把她的卷发向后捋去。玛丽低叫一声,他炙热的嘴唇,沿着下颌贴在她颈上,被她的反应所鼓励,连吸带咬地亲吻着。

      他的确该够得意的,因为此刻,她只恨不得立马就原谅了他,然后放任自己,纵情在感官世界里驰骋。

      可她该死的还有理智。玛丽用力一推,终于从这可怕的漩涡里挣扎出来。

      “等等、停下…西弗勒斯!”

      他竟然还用这副表情看她,幽怨又不解,好像被她的辜负伤透了心似的。玛丽喘了一大口气,把他的脸挡回去。“好了,到此为止。”她宣布,“难道我们不是来谈谈的吗?”她把“谈谈”这个词重重地咬出来。

      显然,一提起这茬,他就犹豫了,眼光闪烁,看天看地。“怎么,你哑巴了?”玛丽冷冷地嗤笑一声,“我看你接吻的时候,舌头灵活得很啊。”

      “咳。”他被呛了一下,过了会——她在给他时间组织语言——竟低声说,“你不是…不是挺喜欢的吗?”

      啊,是啊,没错。玛丽板着脸,用力掰他的手臂,他忙一把抓住肩,把她牢牢按进怀里。“我不是,你别——”她更奋力挣扎起来,“玛丽!我只是不想、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牵扯进什么?”

      “太危险了……”

      “可我早就扯进来了!”

      “对不起,是我……”他的脸色一白。“你不明白吗?”她躲开他的手,拉扯着支起身。“什么?”他露出困惑的神色,玛丽伸出手,一下捏起他的下巴。“我从一出生就扯在这里头了。”她轻声说。

      她指的是麻瓜出身。斯内普僵硬地梗着脖子,“你可以离开…”“噢,多谢你说得这么委婉,西弗勒斯。”她说,“但那不过是逃跑而已,我逃的已经够多的了。”

      她的手指滑了下来,“从你那该死的麻瓜父亲面前、从魁地奇球队、再从整个不列颠,你还没看出来吗?逃跑什么都没给我带来。有些东西,如果你不去关心它,它早晚也会来关心你的,而你想要的不过是种天经地义的生活。所以我不会再逃走了。”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邓布利多一定对你说了什么。”“哦,何必关心他说了什么呢?那一点都不重要。”她说着,同时微笑了一下,“重要的是,我现在有绝不能离开英国的理由。”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那意思显然,他就是她谈论的理由。她已经放过了他的下颌,可他还是呆在那,动弹不得。“我再也不会逃走了。”她轻轻地重复,倾下身,贴上他的嘴唇。一个深入的吻,和缓、缠绵,像漫长而湿润的雨季。她的手穿过他颈后的头发,按在那,手指来回地抚摸,随着舌尖轻巧地挑拨、温柔地吸舔,像在吹奏一章悠长的低音管。“西弗勒斯,”他在几近恍惚中听见她的低语,“告诉我,所有的事,全部。”

      然后,他感觉自己不受控地张开了嘴,“我给你看,你的魔杖……”

      玛丽抽出魔杖,杖尖抵着他的额心,“要用什么咒语?”她有点紧张地动了一下,接着,他的手就平稳地握上来。“摄神取念。”他轻声说。

      一片灰暗的天空,铺展在眼前,一个瘦长的黑影从虚空中现身,裹着兜帽和斗篷,机警地环视一圈。借着明亮的月光,玛丽辨认出来,那是西弗勒斯,看上去比现在要稚嫩一点。她下意识地走上前,但画面突然发生变化,下一秒,她像是落进了一间昏暗、高旷的大理石厅堂。

      “那就是神秘人?”她抓住了他一下想抽走的手。无需指认,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来,那个宝座上盘踞的、甚至不能称之为人的物种。他走下来,拖动的袍摆像蛇行的轨迹,他抬起手,西弗勒斯倒在了地上,痛苦地握住左前臂。

      接下来,画面开始迅速变化,就像地铁里闪过的灯牌。猩红的黑魔标记,比玛丽看到的那个要清晰、狰狞得多。阴暗的地下室和长长的药品清单,刻着奇怪花纹的丑陋面具、夜雾中模糊的窄巷,当她凑近想要看清那个瘫倒的人影时,视界剧烈抖动起来。但她用力握住他的手,提醒她说的是“全部”,然后她看见——淋满整件袍子的血,西弗勒斯抬着苍白的面孔,涣散地望着头顶的冷月。

      这些飞快浮现又消失的断片,似乎贯穿了几百上千个日日夜夜,然后,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熟悉的街口。厚厚的积雪盖满屋顶,像一块巨大的羊毛毡,屋檐下悬着冰挂和彩灯,来往的巫师络绎不绝,这是霍格莫德村的冬天。

      他的手臂在颤抖。玛丽把自己靠过去,贴着他的胳膊上下抚摩。在画面里,那个年轻点的西弗勒斯往前走了,他跟着一个举止古怪、脖子上挂满链子和珠串的瘦女巫,拐进一间脏兮兮的酒吧。

      拥有征服黑魔头能量的人走近了……出生在一个曾三次击败黑魔头的家庭……生于第七个月月末……

      当女人嘶哑的声音在回忆的空间中响起,一圈一圈,不断激荡出潮水般的回音。玛丽不得不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以维持他们之间猛烈震荡的连接。她用双手来回安抚他颤动的身体,一边坚定、残忍地看了下去。记忆的洪水冲决了堤坝,纷杂凌乱、一拥而上,瞬间就把她淹没过去。

      他认为指的是莉莉的儿子……那你给我什么作为回报呢……西弗勒斯,再跟我说说摄魂怪的事……你是、你是个女巫……我希望死的人是我……那是黑魔法,如果你觉得那很好玩……她的儿子活下来了……不要!没了、死了!……你选择了你的路,我选择了我的……要我起誓,永远不把你最好的方面透露出去?西弗勒斯,如果你坚持……

      当她眼前重新出现了那张熟悉的面庞,她的脑海里,校长室和戈德里克山谷的废墟,都还没有消散殆尽。就好像经过了一百年的苦难岁月,涉过雪山和戈壁,他们两个都显得精疲力尽。玛丽呆呆地看着他,就像第一天认识这个人,“你…”他才发出一点迟疑的声音,就惊愕地吞了回去。那毫无预兆,玛丽纵身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

      “西弗勒斯——上帝啊!”

      她一泻而出的眼泪和委屈,仿佛她才是苦难的主角。她连声呼喊他的名字,诉说她万死莫赎的悔恨之情,不只为今天,更为她四年前一走了之,竟放任命运施以他如此酷刑。她把自己说得像把□□,又像天字第一号的罪人。她的泪水和亲吻,打湿他的脸颊和脖颈,从放声嚎啕,到小声啜泣,再到止不住的抽噎。

      斯内普只好不停拍她的背,尽他此生最大的耐心,低低地安慰。这却又叫她安给自己新的罪名,“对不起…”她断断续续地说,“本来…应该、应该是我、我来…你……”她没说完,又呜咽起来,他遂不得不继续给她赦免这项严重的罪行。

      后来,他终于不耐烦了,决心采取直接的物理镇压。捧起她泪迹斑驳的脸,一点点吻了上去。她颤动的眼睛,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片,她小声吸着鼻子,鼻头哭得发红,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他用舌尖感受它们咸涩的滋味。最后,她湿润的嘴唇,还在轻轻抽着气。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柔情交织着爱怜,就像一壶温水,把整颗心脏浸泡在里面。她一塌糊涂的哭相,只是不可思议的可爱。“那些都过去了。”他对她说,也像是对他自己。话音未落,他就迫不及待吻上她甜蜜的双唇。

      从今往后,白昼只会一天比一天更长,阳光移向北回归线,慷慨播撒给人间。亲吻她,就像亲吻大西洋温润的暖风,亲吻冻土下萌蘖的黄水仙,亲吻一碟刚出炉的焦糖布丁,令人百尝不厌。

      当他们总算收拾停当的时候,夕阳的斜晖已经充满了整栋房子。光是洗脸这步就花了足足半个小时,因为他不肯把打湿的毛巾交给她自己擦。他一边用一种显然毫无作用的力度,慢吞吞地在她脸上蜻蜓点水,一边仔细打量着每个毛孔。那种纤毫毕现的专注眼光,实在叫人脸红。于是她不情愿地躲闪起来,他们开始拉扯,理所当然地演变成追逐嬉闹。等他随手丢开那条毛巾,就扩大为半小时才停下来的大问题。

      这可真是漫长又疲惫的一天。由于蜘蛛尾巷的厨房几乎没有任何储备粮,当然,也没有接电话线,他们最后上附近的超市随便弄了点速热食品。玛丽顺手捡了女式的一次性内衣,害得西弗勒斯只能高举着头,生怕看见购物袋里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提起还能幻影移形。夜晚的街道昏暗而寂静,他们并肩走着,垂下的手臂时不时相碰,慢慢地,就不知怎么挽在了一起。他们路过河边的树林、空荡荡的游乐场,无人的秋千在晚风中摇摆。玛丽停下来,驻足望着,她回过头,发觉西弗勒斯也正低头望着她。

      “我妈妈曾经想把我送进麻瓜的小学。”他说,低沉的声音顷刻消散在夜风里,“真是一场灾难,把一个穿着孕妇服的小巫师,塞进一群无知的麻瓜中间。”

      他的眼睛抬起了,遥遥望向黑暗中的虚空。“那时候,她还没放弃向她丈夫证明,她可以做个正常的好女人,贤妻良母,尽管她是个女巫。”玛丽向他靠近一步,攀上他的手臂,他没有动,继续说着。“有时候,我觉得我只是她手里的一样祭品,甚至不算是件筹码。但我讨厌自己这样想,她是个好母亲,会骗她的儿子说她不喜欢吃肉。”

      “她试了好几次,直到我差点把校舍点着。没办法,只好把我接回家里,她自己来教。她一定不喜欢巫师的做法,否则也不会挑一个那样的丈夫。但是,你看,她根本不知道麻瓜会怎么做,我是用《标准咒语》学二十六个字母的。”

      “亏得她教的是你。”一句巧妙的奉承,他笑了声,把手指搭在她手上。“可这样就把她的儿子变成了她不喜欢的那种人。”他平静地说,“好在她也没那么爱他。虽然我始终弄不懂,她挑的那个人有什么值得她爱的。”

      游乐场里的秋千,随着傍晚的风,渐渐停了下来。西弗勒斯已经记不清,但按常理推想,这不大可能是同一个游乐场。十二年过去了,没道理还能如此崭新,大概是后来新建的,又或许是翻修过了。他猜测着,他说,“我经常弄不懂她们的想法。但她们对我都不算太坏,我对她们却不怎么好。在她们活着的时候。”

      玛丽轻轻吐了口气,把脑袋靠在他肩上。他们安静地站了会,直到一阵带冷意的风,把她往怀里推了推。西弗勒斯掀开外套,将她拢进暖烘烘的大衣里,“快回去吧。”他说。玛丽的脑袋钻出来,“其实你可以用温暖咒。”她狡猾地眨了眨眼。为了惩罚这句不解风情的话,他低下头,在她的嘴唇上咬了一口。

      这天晚上,他们自然而然躺到一张床上。西弗勒斯本还装腔作势要去睡沙发,看见她面无表情地翻了个身,留给他一个自行体会的背影,立刻乖巧地钻进被子里。“你还有一笔钱在我家里,”她突然说,一边转回来,面朝着他,“之前从古灵阁取出来的,你上次没拿走。”

      “嗯?”他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看见她把手臂从被褥底下抽出来,一根食指点在了他的鼻尖上。“反正你可以用壁炉去学校,对吧?”她说,“我得开车上医院,不能住得太远了。”

      她说完,就靠进他怀里,闭上了眼睛,斯内普却在黑暗中瞪大了眼。

      这会不会太快了?他盯着胸前卷曲的头顶。当然,他们上回短暂的同居十分愉快。而且,他们认识彼此已经十多年了。如果从玛丽的角度看,据说,她对他产生好感都有八年之久。这么看,毋宁说,他们兜的圈子实在太远了。但是,假如从她回到英国算起,那才只有两个月而已……

      何等丰富多彩的两个月啊。当然,爱情与时间长短没多少关系,不如说,它只跟时机有关,尽管靠他贫瘠的经验来得出结论,未免显得自大。但有些机遇的确一辈子也不会出现第二次,好在他们都没有让它溜走。西弗勒斯正在漫无边际地想着,玛丽——好像头顶长了双眼睛似的——闷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如果你想讨论空间设计和装修风格的问题,我们可以留到周末再说。现在,西弗勒斯,你还不睡觉,是明早没有课吗?”

      梅林啊,他僵住了,和一个刚刚逃脱牢狱之灾的人谈工作似乎过于残忍,但邓布利多仿佛的确没有提过假期。他费劲地把课表从脑子的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绝望地发现甚至是一节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

      玛丽好像感觉到他僵硬的身体,小声笑了,仰起脸,飞快在他唇边亲了一口。

      “晚安,亲爱的,”她说,“做个好梦。”

      是的,他无疑会做个最美妙的好梦,在与摄魂怪同眠了九个晚上之后,他终于又回到人类的身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王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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