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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请勿危险驾驶 ...


  •   1977年5月22日 霍格沃茨

      “砰”,地下教室的橡木门重重撞在墙壁上,玛丽气喘吁吁地闯进来。

      “天呐!”她一刻不停地大叫,“我至少走了三条密道才摆脱那只该死的猫!这有水吗?你不能告诉我没有吧!”

      斯内普坐在教室中间的方桌旁,面前摊着他的变形术作业。他连续挥动魔杖,木门无声无息地关上,变出一只玻璃杯,接着是清水如泉。“你明明可以给洛丽丝夫人一个障碍重重,或者给你自己一个幻身咒,却毅然选择和它赛跑,啧,”他挑了一下眉毛,“令人印象深刻,你发达的四肢而不是大脑。”

      “噢。”玛丽径直坐到他手边,“咕嘟咕嘟”灌一大口,用力放下杯子,“听你这么说真叫人伤心,斯内普。我可是为你才来的。”

      “哼,”他不屑地喷了口气,“这么动人的故事如果找不到人分享,我敢打赌你整晚都睡不着。”

      “哦,你很了解我嘛。”玛丽古怪地笑了。

      “那么,前方记者为您带来一线报道。”“请。”斯内普比了个手势。

      “咳,那种迷情剂香水的效果比你估计的要久。或者,谁知道呢,也许琼斯小姐的情书写得太动人,让他忍不住盖着它睡觉。总之——”听众的嘴角已经浮起恶意的笑,“我原来还以为做不成了。当然,全校人都看到了,比赛一结束,他就差点骑着扫帚冲进看台,要向琼斯告白。多么浪漫,格兰芬多刚刚大获全胜,捧到魁地奇学院杯,如果不考虑赫奇帕奇在这个赛季垫了底的话。可惜,布莱克死死拉住了他。”

      她抬起水杯,他立刻补了个清水如泉。

      “然后,卢平和布莱克把他扭去了医疗翼。但是,就像你说的,庞弗雷夫人告诉他们,他睡一觉就全好了,没什么可治的。而且,我们的英雄人物怎么能缺席今晚的庆祝派对呢?所以,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然后——”玛丽卡住了,表情滑稽地扭曲起来,“上帝!对不起,你真该看看,我是说,他还挺会耍心眼儿的是不是?他假装喝多了,自己回寝室,谁知道,他竟然、竟然偷了布莱克的西装。老天!他就穿着那件丝绒外套和条纹睡裤,冲出了塔楼,半个学院的人都跟上去了!”

      这下,没人再能忍住,他们傻傻地看着对方,同时爆发出大笑。她的声音夹在笑里上气不接下气,“不、咳,别、停下好吗,你——”一败涂地,止不住的笑声像被一打快乐咒击中了似的。

      “不行、不行,还没完呢!斯内普!”她嚷起来,勉强压下一口水,“嗯,然后、然后我想他大概敲了三四遍赫加尔、加赫尔、尔加赫,因为我们追上他的时候,那股醋味连布莱克都不想碰。他敲不对,就在外头大喊,琼斯爬了出来。可怜的贝蒂,真没想到她这么痴情,他抱她的时候,她看上去要晕过去了…”“也许是被熏晕的。”“哦好吧,你说得对,他还打算喂她一口醋,我是说他们差点亲上了,这时候——斯内普,阿里斯托芬都没有你的魔药天才!”

      接下来的话已经不必多说,一切简直是最好的安排。波特惊恐地大叫一声,一把推开了贝蒂·琼斯,他们俩都摔倒在地上。琼斯不知所措地靠近,吓得他满地乱爬、慌不择路。他终于反应过来,一跃而起,愤怒地冲她大吼大叫。无端的指责把她气得大哭,朝他迎面来了个霹雳爆炸——毕竟那只是普通的香水而已,她以为。恰好,麦格教授总算姗姗来迟,脸色铁青,玛丽从没见她发这么大的火。的确,她不得不给乌泱泱的夜游团伙一气扣了两百多分。

      “一夜回到解放前,”她漫不经心地说,“魁地奇算是白打了。”

      “需要我提醒你吗,麦克唐纳,你也是个格兰芬多吧。”

      “用无聊的学院杯换一场这么有趣的好戏,是我见过最划算的买卖。再说了,难道你不觉得,这才符合戈德里克·格兰芬多的冒险精神吗?”

      “关于这个问题,我的确不如你有发言权。”斯内普交叠双腿,换了个坐姿。“那我们试试吧,”她抽出魔杖,“趁波特还在我脑子里表演狗刨式。”

      “呼神护卫。”他们把杖尖对准地面,这回,那团喷出的银色雾气前所未有的凝实。然而,过了会,它还是慢慢消失了。

      “哦,”玛丽失望地垂下手,“不行。你还是赶紧发明一种强效欢欣剂吧。”

      “要是像你说的这么容易就好了,”斯内普撇了下嘴,“那我明天就能通过药剂师协会的考核,然后当场变出守护神来。”

      “你完全没必要担心这个嘛,”玛丽从上方抽走了他的变形课论文,“你的那个,那个什么,第一段的第三个词我就不认识的文章,不是已经被《实用魔药大师》用稿了吗?”

      “如果你说那个的话,那是气雾剂。”他生硬地说,“拿回来,麦克唐纳,你的变形术连提高班都没进。”

      “所以这个连标题都看不懂了,”她笑嘻嘻地放下羊皮纸,“好吧,气雾剂,反正不是《迷情剂香水喷雾制作指南》。说真的,他们为什么要给九成九的巫师都看不懂的杂志起名叫‘实用’?”

      “邓布利多知道他被你代表了吗?”

      “如果你非要拿你自己和邓布利多来举例的话,我也没办法。”玛丽耸耸肩,跳下桌,她从包里翻出笔记本,打开熟悉的那页,又开始苦读起来。斯内普提起了羽毛笔,瞟向她,又放下了。

      “守护神咒是种高深的防御魔法,没那么容易练成。”他忍不住说,“而且它的用途太有限了,刚才那种程度的效果,对付两三个摄魂怪已经完全足够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是为了摄魂怪才学的。”她直言不讳地说,“我就是想看看自己灵魂的形状,所以它必须成形。”

      说着,玛丽飞快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当然,她也很想看斯内普的。在这次的计划里,她之所以极力主张贝蒂·琼斯和迷情剂,不惜包揽引导她的全流程,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想知道她会从迷情剂的蒸汽里闻到什么。

      结果,她大大尝到了甜头。那种潮湿的土壤气息、清冽的松木冷香和苦涩的草药味儿,简直就是一款标着“西弗勒斯·斯内普”的香水三调。

      行吧。斯内普无语地翻了翻眼睛,又听见她平静的声音,“再说,以后没有你督促,我肯定不会坚持了。”

      他的笔尖一顿,晕开巨大墨团,成功毁了整页论文。

      “哦,”他的声音塞在喉咙里,像忘了上油的门栓,“你决定了吗?”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是不是?”她翻了页纸,“相比起来,还是五年级的霍尔比较倒霉,麦格教授千方百计想劝他考完O.W.L.s,可他妈妈说一秒钟也不能多等。”

      “你已经成年了,麦克唐纳,你跟他不一样。”

      “从麻瓜的法律上说,没有,”她的眼睛从笔记本上露出来,“再说,谁叫我是麦克唐纳夫人独生的女儿呢?”

      他不说话了,用力抽出一卷空白羊皮纸,把那叠论文掀得“哗啦”作响。靠近的脚步声,玛丽停在他旁边,“我们要搬去澳大利亚。”她随手丢开了笔记本。

      “你最好不要告诉我。”斯内普不自然地握住手臂。听说小布莱克就要被标记了,他甚至还没拿到一张O.W.L.s证书。他总算赶在暑假前作出一点满意的成果,好不容易得到机会,让马尔福承诺他,这个七月把他引荐给黑魔王。他将会在莱斯特兰奇庄园第一次见到那位黑暗公爵,想到这,他握着的手更收紧了。

      “哦,”玛丽的口气冷下来,“一颗麻瓜出身的人头,这就是神秘人的投名状吗?”

      “才没有那种——”“那我不明白有什么不能说的,”她的声音高起来,“还是说,你急着和我划清界限?”

      这个指控太严重了。斯内普生硬地扭开头,摊开羊皮纸卷,用切断老鼠尾巴的力道在上端刻下标题,笔尖摩擦在纸上,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对不起我…”玛丽低下来,听上去有点疲倦,“我下个月就走了,我爸爸在黄金海岸的电器公司找到了新职位,他们会先去安家。至于我,还得考完期末考试。哈,期末考试,就算神秘人来了也别想耽误期末考试,这就是麦克唐纳夫人的为人处事。”

      “放心,”她换上一种故作轻佻的口吻,“我会等你睡着了再走,不会给你挽留我的机会。”

      “……那还真是体贴。”

      显然,没人觉得这个笑话可笑,但他们都配合地发出两声干笑。对于17岁的青少年来说,眼下的场面太可怕了,他们毕竟还没到不需要练习,就能面对生离死别的年纪。

      “斯内普!”她突然叫了声,脸上显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神采。

      “我们再试一次吧,我又想到了个好主意。”

      很好,简直好极了。

      这就是麦克唐纳的天才方案,天文台、一把扫帚、凌晨四点半。

      “来吧,这个时间刚刚好,睡觉有点晚了,起床又还太早。”她跃跃欲试地催促,“飞完这趟我就把它捐给学校,反正以后也用不上。花了我半年的零用钱呢,结果最后只参加了一场比赛。我好久没飞过了,噢,你别担心。”她眨了眨眼睛,“记得吗?我是格兰芬多的门将,飞得还不赖。”

      “替补的。”斯内普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但那场很精彩,对吧?”

      如果是指打败了斯莱特林的话,的确。

      麦克唐纳实在太狡猾了。

      当玛丽载着他从霍格沃茨的制高点一跃而下,急剧坠落的失重感让两人同时发出惊恐和兴奋的尖叫,斯内普只能把自己的悔恨归结为她的狡猾。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提起那场比赛,连带它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埃弗里和穆尔塞伯的“恶作剧”,它的后果,他们彼此扮演的角色。这一串联想跳入脑海,阻止了他冲口而出的“不行”。或者,就是他被施了夺魂咒。

      现在的感觉和夺魂咒也差不多。

      他虚弱的灵魂似乎已经从天灵盖上飘走,悠悠荡荡,一直飘到云上,正悲悯地俯瞰着扫帚上的空壳,急速穿梭在林立的高塔间。但有时候,他又突兀地被拽回地面。

      比如,当麦克唐纳向塔楼间的石桥直冲过去,而他闭眼准备迎接死亡,结果她做了个漂亮的俯冲。“天呐!你真该看看那一下!”“看路!!”她垂直猛升,险险错开城堡的避雷针,又在半空急刹,害他重重磕在她背上,眼冒金星。

      如果死前都不看一眼最后的风景,听上去未免可悲。奔涌的疾风从他周围呼啸而过,吹得眼皮发疼。斯内普试探地睁开眼,好像这个微小的举动,都会害他摔下高空。生理性的泪水涌出,还没从眼眶跌落,就被卷碎,卷进狂风。

      他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他从来没有飞过这么高,飞在城堡上空,把那一扇扇窗户、一排排尖塔,全都踩在脚下。空气仿佛变得稀薄,在五月底的暮春,冷得瑟瑟发抖。低头看,叫人心惊胆战,却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震撼。而一抬头,丝缎般的夜空,银河从天边倾落,万千繁星,触手可及。

      “老天,”他听见玛丽轻轻地感叹,“我都不知道有这么多星星。”

      “看来你的天文学是不及格。”他发出蔑笑。

      在扫帚上得罪玛丽,实非明智之举。她不置可否地喷了口气,伏下身,察觉腰上的手臂立刻警觉地收紧,才满意地牵起嘴角。“那是校长室吧。”她说。管它是什么。斯内普弓起背,把脑袋紧贴在她身后,确保自己做好准备——并没有。她一加速,他就放声大叫,“停下!!”

      他们从校长室的高窗外轻捷滑过,下一秒,又绕着塔楼盘旋而下。迎面而来,接踵而至,拉文克劳的公共休息室、图书馆、魔咒学和变形术的教室、格兰芬多的塔楼……颠簸摇荡、忽下忽上,一个个从他眼前闪过,又被立刻甩在身后。

      那就像一条漫长回廊,或是无尽列车,而穿行其间的玛丽,则像游鱼入水,往来翕忽。有时候,她从窗前掠过,欣赏玻璃窗上他们并不潇洒的侧影,有时候,她用袍角拂过城堡外墙熊熊燃烧的火炬,甚至,她故意毫无征兆在空中翻滚,惹他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斯内普已经编织不出任何长句,只能问候她以直白的脏话,而她回以大笑,得意洋洋。

      穹顶之下,高地之上,那其间是飞鸟的王国。她是一叶小舟,她无限自由。

      最后,当东方的天际泛起薄薄的淡青色,刺破云层的道道光束,将清晨的雾气一扫而光,也将耸立的斑驳高墙,照得熠熠生辉。眨眼间,一轮红日喷薄而出,跃出山巅,把整片天空霎时染成绚丽的金红。玛丽兴奋地喊叫起来,她拨转扫帚,朝向东方、日出的方向,一团璀璨模糊的辉煌。

      她飞过去,经过温室,城堡高耸的悬崖,她冲下去,掠过湖面,搅碎粼粼的波光。巨乌贼扬起触手,溅起金色的浪花,熏风穿过草地,就像卷曲的羊毛,禁林上漫起朝霞,像山火在燃烧。闭上眼,就听见春天与大地的合唱。

      尽管斯内普后来坚称,他从没觉得骑扫帚开心过,但他自己的魔法,无疑早就把他出卖了。他们一头栽进草地,多亏他及时的软垫咒,没等他对着陆方式发表任何抗议,玛丽弹起来,拔出她的魔杖,“呼神护卫!”

      从她杖尖冒出来的,不再是不成形的银色雾气,一只俊秀的西伯利亚森林猫轻巧落在地上。它甩着蓬松的大尾巴,四处走动,发觉没有敌人要对付,就在原地坐下,慵懒地抬起一条腿,开始梳理毛发。

      显然,她对自己“灵魂的形状”再满意不过,她扭过头,明亮的眼睛无声地催促,斯内普只好不情愿地抽出魔杖。

      “噢!”那种动物还没有凝聚成形,体格就叫人吃了一惊,当它显露真容的时候,玛丽不由发出惊叫。那是一头豹子,矫健、修长,它甩了甩脑袋,敏捷地向前扑去。

      “斯内普!”然而,巫师的魔杖才抬起一半,就在空中停滞。没有任何掠食者的场面发生,公豹扬起前掌,然后,轻轻地——就像拨拉不倒翁一样,从背后推了小猫一下。被打扰的猫咪反倒一蹦而起,照它脸上来了几拳。

      拳击很快变成了嬉闹,接着变成耳鬓厮磨,当事态升级成互相舔毛的时候,玛丽差点把魔杖插进校服裙上不存在的兜。她的脸颊被照得和朝霞一样红,“呃,”她说,“看来我们有了两只猫?”

      “嗯…”斯内普站在背光的方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过了一会、好一会,他才说,“挺像你的。”

      就像黑湖上迷濛的薄雾,他低不可闻的声音,和朝阳的光晕中融化的轮廓,都在一瞬间,蒸发在晨光里。

      1981年12月11日 多塞特的沙夫茨伯里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而她最近的好运气,似乎在挽留他的那一刻就用光了。

      一大早,她就差点被牛奶罐砸到脚,又险些被吐司机烫到手,这种不祥的征兆更加扩大了她惴惴不安的预感。昨天晚上,尽管西弗勒斯在她的请求下妥协,可她半夜在床上辗转反侧,又自己懊悔不迭。他已经差不多痊愈了,面对迫近而来的阴影,更该去做点有用的事。无论是准备逃亡,还是请托门路,总之不会是陪她过节。何况,这个多出的圣诞节又有什么意义呢?因为她自己,当然既不可能陪他进监狱,也不能跟他远走高飞,因为她不能让麦克唐纳夫人失去惟一的女儿——这里头的逻辑如此显白。

      上帝,可玛丽从来不知道,要让理智占据情感的上风,竟然会如此困难。

      只要一想到要同他分别——事实上,甚至是永诀,她没法告诉自己该乐观点——这个念头就让她的心都碎了。可她曾经不是做的很好吗,难道她还不如17岁时坚强?又或者说,她的爱恋经过四年的冷却和一个月的复燃,比此前任何时候都烧得更猛烈了。以至于,这一整天,她无数次逼迫自己承认理智得出的结论,可他只要用一声呼吸、一次眨眼,就能轻易把它击溃。

      就这样,捱到晚餐时分。她原计划装饰屋子,并做圣诞大餐的准备,结果几乎什么也没做成,反而把她之前写下的逃犯指南翻出来,反反复复地看。她不知道西弗勒斯是否注意到了,但他也度过了异常沉默的一天。他借走了那本偏门的小书,可过了整整一天,好像也没看完十页。仿佛,他们都在煎熬着,煎熬地等待,等待对方先开口。

      然而,僵局远比他们期望得更快被打破了。

      同两周前几乎一样,因为没人有心情做饭,他们又叫了一次快餐店的外卖。在给薯条淋上番茄酱的时候,那只深红色的大鸟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这回,玛丽连关心它吃霸王餐的力气都没有,她毫不掩饰,直勾勾盯着邓布利多的信。

      一开始,西弗勒斯维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眉头微皱。可他读到中间一段的时候,忽然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抖。当他换到第二张信纸——“砰!”椅子被他突然的站起带倒在地,可他毫无所觉,一下冲上了楼梯。

      他太蠢了。

      他一把拉开抽屉,捡出三瓶缓和剂才想起自己是巫师,匆匆抽出魔杖,机械地挥动着,让乱哄哄的各种东西都在房间飞舞。他是上来收拾行李的,以最快的速度,可嗡嗡作响的大脑似乎不打算配合。

      他太蠢了。

      那些字句又从信上浮现出来——我们刚刚悲痛地得知……弗兰克和艾丽斯·隆巴顿……上百个钻心咒、至少六小时折磨……骇人听闻……小纳威和奥古斯塔夫人在一起……治疗师说他的父母已经神志不清……

      这种对钻心咒的偏好和丧心病狂的残忍……我们都不会感到陌生……必须第一时间写信给你……我曾经担当了他们的保密人……我真后悔……我以为警报已经解除……你一定能懂得我的意思……注意安全,西弗勒斯……

      是的,当然。甚至无需邓布利多的提示,在看到受害者的名单时,可怕的猜想就立刻击中了他。因为斯内普怎么可能忘掉呢?被那个预言卷入其中的,两个家庭的名字。

      他实在太愚蠢了,这么久以来,还是没有丝毫长进。他竟然傻乎乎地以为,贝拉的袭击只是出于疯女人的偏执和他的间谍身份。他竟然没有一点怀疑,作为黑魔王最忠诚的仆人,她是否有可能,听闻那个预言的风声。而他竟然还可耻地藏了起来,把隆巴顿家推入台前,暴露在死神的镰刀下。他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难道一点儿也没意识到?为什么没有及时发出警告?他又让别人替他承担罪孽的代价,他把不论被预言选中与否的两家人,全都害得家破人亡。

      就在刚刚,他又在世上创造了一个孤儿。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而不是隆巴顿家?

      他曾见过艾丽斯·隆巴顿,和她说过话,只有一次,在凤凰社的安全屋,他变形了外貌,与她交接情报。她有张圆润和善的脸,甚至请他坐下喝茶。而他很不耐烦,说她缺乏警惕,见可疑人物都不知道变形。然后她说了什么?她的嘴唇在记忆里无声地张合。对了——她说“谢谢”。

      他低下头,怔怔盯着自己摊开的手。

      这就是他做的事,他沾满鲜血的双手,今天又多了两条人命。而他竟然胆敢用这双手,侵染这栋房子——这栋电视机柜上摆满亲人合照的房子。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那个至暗的万圣夜,刺眼的绿光、被炸开的婴儿房、女人消殒空洞的脸。他一下跪倒在地,痛苦地捂住头,玛丽的笑容和莉莉的尸体,不断在他眼前闪现。突然,他又站在沙夫茨伯里的路口,面前是那棵五颜六色的圣诞树。路灯闪着昏黄的暖光,好像下一秒,玛丽就会转过街角,朝他喜悦又羞涩地微笑。他几乎已经听见她的脚步,可他一抬头,只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在那金色的天使翅膀的上方,悬挂着巨大的、碧绿的骷髅头,耀眼的黑魔标记,在夜空下越升越高……

      “西弗勒斯、西弗勒斯——你还好吗——?”

      不、不、不要。

      “别碰我!!”他大吼道,一把把她搡在地上。

      玛丽吃惊地睁大眼,懊恼、愧悔和慌乱的感情一拥而上,可更多、更大的,竟是宽慰的解脱。

      走吧,就这样走吧,一个糟糕的结果,让她最好把他全都忘掉,回到鲜花和阳光之下。他已经握住了魔杖,可她更快,“除你武器!”魔杖脱手飞出,下一秒,他被扑倒在地毯上。

      “西弗勒斯。”她用身体死死按住他,“如果你要幻影移形,就连我也带上吧。”

      “你……”“你一抬手,我就知道你在盘算什么。”她把脸颊更深往他颈间埋入,毛茸茸的头发挠得他发痒。他应该把自己的感官封闭,他有什么资格,可他为什么还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身躯、充满弹性的双腿压着他,温热的气息从他耳边拂过。她竟然笑了声,仍用一种密切的口吻说,“那个凶手就是对你下咒的人,对不对?反正,你就是突然想起自己在被穷凶极恶的暴徒追杀,你怕连累我、你就想——”

      梅林啊,别把他说得这么高尚。

      “你怎么——”

      玛丽支起上身,他才看清她手里的东西,险些被自己蠢得发笑,他竟然把第一张信纸撇在了餐桌上,幸好邓布利多的保密意识够强。

      “你不明白。”他艰难地直起身,别开脸研究墙纸的花纹。玛丽还坐在他腿上,拉住他的一条胳膊,“西弗勒斯。”她的声音听上去前所未有的亲热,振奋又高昂。好像她要告诉他,从来没有黑魔王这回事,过去的那几年,都是他在熬魔药时睡着,做的一个漫长噩梦罢了。

      “西弗勒斯,”她说,“我们走吧。”

      斯内普震惊地回过头。

      她的眼中分明涌出泪水,脸上却浮起娇艳的红晕,和回光返照般夺目的神采。就像早已排练过无数次,她的话语一泄而下,毫无阻滞。

      “我们走吧,去澳大利亚、去美国、去亚洲,去世界的另一头。那里有完全不同的风景、不同的气候,保管你再也不会想回英国。我们去做所有你想做的研究,去拜访毛利人的住地、印第安的部落,寻找魔法最古老的遗迹。那会比四巨头、不,比整个不列颠的历史还要古老。然后,等我们老了,有一天,再也走不动路,如果——”

      她的声音哽住了,他脸上笼罩的悲伤,和眼中流露的凄凉,无疑已经给出答案。尽管那费了他浑身的力气,这个提议,比潘多拉的魔盒还要危险,却比伊甸园的禁果更甜美诱人。她的脸色一下煞白,她嗫嚅着,虚弱地说,“为什么……”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那个标记。”他沙哑地说。

      “我一点也不在——”

      “你不明白,玛丽,它不但能引来摄魂怪,也能引来黑魔王。黑魔王没有死,他只是消失了,他还会回来的。也许就在明天,也许还要好几年,但他一定会回来的。”

      “你、你要去找他吗?”

      “那不重要,”他摇了摇头,“重要的是,我们一直停在原点。”

      当然,聪明的玛丽、明智的玛丽,她没花一秒钟就明白了。她的手从他臂膀上滑落,无力地垂下头。不错,四年过去了,可他们依然徘徊在原地。和学生时代相比,命运的轨迹没有发生一点转移,反而彻底走上了绝境。神秘人还活着,而他们一个成了食死徒,一个是麻瓜出身的女巫。谁也没有转换立场的余地,在神秘人面前,忠诚与死亡,自然只能选一样。

      她低垂的脸被轻轻捧起,那上面的泪水,被他粗糙的手掌抹去。西弗勒斯从没有这样主动过,可她现在的确就在他怀里,如此温暖、柔软,仍然充满她曾在迷情剂的蒸汽里,嗅到的清苦的草药气息。“西弗勒斯。”“嗯?”他的声音也异常温柔,让她沉溺地闭上眼睛。

      “等我睡着后再走,好吗?”她说,“我们去做最后一件事。”

      他的回答是无声收紧的手臂,甚至没有询问她要做什么。她这几天流的眼泪,也许比她过去四年加起来还要多,这全都是他犯的错。但愿他走了以后,她的眼中不再有泪水,心中不再有恐惧。如果他还有余生,他会用尽来为她祈祷。

      玛丽从前大概不会料到,有一天,她进自己姑妈家的马厩,还要偷偷摸摸。

      斯内普的咒语尽管无可挑剔,但陌生人的气息,还是差点惊动了罗宾和辛迪——一对忠诚的牧羊犬。把艾拉带走没什么难度,但迫使它服从变了形的马鞍,倒颇费一番力气。玛丽从兜里掏出一颗苹果,“幸好我有先见之明。”她拍着大嚼的马头,得意地说。

      21岁的西弗勒斯,手臂依然瘦削,但似乎比少年时更加有力。玛丽让自己忘掉一切,只沉浸在此刻的感受里。十二月的夜风寒冷彻骨,可不知是因为温暖咒,还是他的体温,她甚至觉得浑身发热。

      灿烂的星河遥远坠在天际,今晚天气很好,夜空是种典雅的深蓝色,像一面巨大的拉文克劳旗帜。多塞特户外的广阔原野,阒静无人,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匹马,像天地间一叶渺茫的小舟,悄悄翻过山脊和谷地。

      艾拉已经长成高大的骏马,玛丽爱抚着它的鬃毛。“我本来该等初夏再把你介绍给它,”她说,“现在不是骑马的好时候。”

      可他们还是出来了,在这不合宜的时间,慢慢踱上高企的山坡,俯瞰脚下连绵的坡谷。就像站在一座突起的悬崖顶端,朝向波涛汹涌的黑色海面,一个个翻起的浪花,奇异地在空中凝固。今夜仍是满月,清光朗朗,照彻了整片辽远的旷野。骑手扯了扯缰绳,艾拉在原地焦躁地踏步。

      “你不会是……”圈在她腰上的胳膊机警地往里收,玛丽微笑了一下,“你很了解我嘛。”

      背后的男人沉默地贴上来,她永远玩不厌这种捉弄他的游戏。“西弗勒斯,”她突然问,“你读过哈代吗?”

      “什么?”

      “哦,没什么,”她扬起了缰绳,“沙夫茨伯里是苔丝的故乡,真希望你能读一读他。”

      也许良驹能读懂主人的心意,当艾拉如离弦之箭冲下山坡,那种感觉,和最先进的飞天扫帚也不差太多。谷底升起的烈烈疾风吹得耳膜鼓噪,颠簸地下坠,强烈的惯性像能把人推上高空。有几秒,奔腾的马蹄似乎都不曾着地,有一会,路上的石子被踹得旋飞出去。越往前,谷地显得越发辽阔,冬日的荒原、高悬的满月和呼啸的风声,世界从他们的两肩旁飞驰而过。

      上升、下落,翻山越岭,跃上一道道山岗,跨过一排排树篱,大山和小山环抱,平原与谷地嵌套,大片大片的草场和田地,被信步由缰地编织在一起,仿佛无穷无尽,也漫无目的。直到他们落进一处特别幽深的谷底,艾拉才渐渐慢下脚步。

      “啊,它喜欢这里,”玛丽了然地说,“这儿长了一大片苜蓿,春天会满山遍野地开花,还有一条小溪。”她松开缰绳,一只手指向南方,指尖蜿蜒地描画,“像这样,从草甸上经过,太阳好的时候,远远就能看到,它会发亮。”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极目眺望,只有枯败的荒野和灰蒙蒙的雾气。可西弗勒斯看着她回过头,望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似乎就看到了她诉说的一切。在温暖的五月,丰茂的草树覆盖着平坦的谷地,深紫、嫩黄和洁白的苜蓿花,铺天盖地洒满山坡,在微风中静静地摇曳。一条闪闪发光的小溪,像一根细长的银带子,从新绿柔软的草丛中无声漫过,清澈、明亮,泛起汩汩的浮沫。

      他不由屏住了呼吸,艾拉垂下脖子,走走停停,寻找冻土下埋藏的草籽。玛丽已经扭过半个身,随着她的手,他顺从地低下头。他看见她闭上自己的眼睛,听见她缓长深细的呼吸,然后,他感觉到,她的嘴唇,软得不可思议,轻轻印上了他的。

      一个安静的轻吻,只是一触即分,就让一股强烈电流,顷刻窜遍全身。他们短暂地分开,慌乱地对视,接着,立刻更加热烈地吻在一起。

      疯了,太疯狂了。

      当她湿润的舌尖扫过他的唇缝,玛丽突然抬起双腿,狠狠一夹马腹,下一刻,艾拉就像闪电一样飞窜出去。而她灵活的舌头,趁机滑进他张开的口腔,挑动他的舌尖,予以狂热地纠缠。急促的马蹄,好像猛烈的鼓点,又像紧贴的心跳,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仿佛马上就会爆掉。在颠簸的马背上,牙齿撞上牙齿,嘴唇碾过嘴唇,时而被迫分离,引来奋起追及,时而直闯深处,彼此凶猛掠夺。神智与氧气,同时从脑海中消失殆尽,只剩厮磨的唇瓣、缠绕的舌尖和暧昧的水泽声。

      他或许要死在这了。这句话一闪而过,他提起她的腰,托住她的后脑,方便更深入地吻。

      那又怎么样?那就死吧。

      最终,他们不知怎的滚落在地上,沾了满身的露水和浮尘,拥吻着在草坡上打滚。急切的占有渐渐停止,变成嬉戏的互相追逐,你一下我一下,假意地躲闪,再施以甜蜜的惩罚。

      她轻轻咬他的脸,他的下巴和突起的鼻尖,他还以狡猾的偷袭,吻她圆润的耳珠。她的耳朵比她说的还要敏感,他只用唇尖蹭过耳廓,她就在他怀里不住颤抖。“西弗勒斯……”她喊他的名字,带着黏糊糊的控诉。他爱怜地吻过额角,一直向下,细碎的吻,直到含住她的嘴唇。于是又是一个悠长的吻、一个接一个的吻,尝到她甜美的气息,和她咸涩的泪珠。

      不要哭。

      他祈求着,她还以笑容,他吻去了泪痕,没有停下,他们好像整夜都没能停下。玛丽不知道她在什么时候睡着,只记得他苦涩的怀抱和沉稳的心跳,等她睁开眼,已经天光大亮。

      她睡在一片雪白的帷幔中央,飞扬的帘布旋转着,能看见艾拉在不远处吃草。他的魔法像一座亭子,又像一顶帐篷,或者只是像一张巨大的四柱床,她呆呆地盯着缝隙间的天空。

      她抬手向胸口抚去,满天星的吊坠还在微微发烫,像一颗小小的心脏。他走了,他只留下了这个。

      不,还有别的。

      玛丽抽出魔杖,指向荒芜的山坡,她用发颤的声音轻轻地说,“呼神护卫。”

      一头矫健的豹子跃出杖尖,优雅地落在地面,它甩着细长的尾巴走了几步,回过头,远远地望着她。锐利而深邃,神秘又专注,她也望着它,望着那双陌生却熟悉的眼睛。

      一下子,她捂住脸,泣不成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请勿危险驾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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