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秋相遇 崔渡站在 ...
-
崔渡站在艺术楼三楼的转角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琴弦。新买的吉他背带有些滑,木吉他冰凉的琴身贴着小臂,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秋日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栅。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起舞,像是被施了魔法的精灵。
“叮——”
一阵下课铃声在走廊里荡开,惊得崔渡手忙脚乱捂住琴弦。吉他社活动室就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张泛旧的摇滚乐队海报。可开学已经半个月了,崔渡每每在此徘徊,仍旧没有推开的勇气。
他攥着门钥匙,手心已经沁出细汗。海报上的吉他手长发被甩的张扬,眉眼桀骜,明明毫无实质的落在虚空与他视线相交,却仿佛在嘲笑他的怯懦一般。
铃声结束后,崔渡深吸一口气,平复下狂跳的心脏,也准备下楼先去吃晚饭。
艺术楼后面有片小树林,崔渡准备抄近道。
下了楼,空气中从刚才开始就被风带来的独特气味似乎更浓了,像是松木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在爷爷的画室里,那些堆满角落的画框和颜料管。
想的太投入,以至于没注意脚下,刚走过拐角就踢飞了一堆桶桶罐罐。
松节油的气味先涌出来,崔渡视线落在对面,先是一双沾着钴蓝色颜料的帆布鞋,目光慢慢上移,一条泼到颜料的深色牛仔裤,洗的稍微泛白,白色棉质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子里,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腕骨上也沾着一抹颜料。
崔渡的目光最后定在了身前男生的脸上。对方面容清秀,头发稍长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随意垂落在额前,显得随性而自然,带着几分艺术家的独特气质。最令崔渡注意的,是那略显苍白的面容上,一颗较为显眼的红色小痣,位置在眼尾,像未干的颜料点,又像一滴血,使他的脸庞平添了一分柔媚。
“同学……”那人抬手蹭了下鼻尖,颧骨立刻蹭上一道群青:“这里是景观小树林,可不是路。”他的声音低沉清澈,虽然平和却带着些许疏离。
崔渡挎着吉他后退半步,脚上的鞋又踢倒旁边的画板,溅上一滴颜料。他慌忙撤回,挠了挠头有些理亏:“……对不起同学,这些颜料我赔,只是这画……”
对方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崔渡那窘迫的样子,摊摊手笑了一声:“没事,下次注意就行了,这画……也没关系,反正我站了一下午也画不下去!”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画架。
崔渡听到这话,更加不好意思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你是……吉他社的?”
阳光从树缝间穿透进来,把那人的影子拉长到崔渡脚边。崔渡看见对方捡起的画架上绷着半幅油画,钴蓝色的海浪凝固在画布上,浪尖悬起处是他弄脏的一点红。崔渡突然想到了对方眼角的那颗痣。
“可以弹一首吗?”
“什么。”崔渡没反应过来。
“随便弹什么,就当是...踩坏颜料的赔偿?”
……
对方重新拿起画笔停在调色板上。亚麻籽油混着马尔斯棕的气味在空气里发酵,崔渡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琴弦震颤的瞬间,画架上的海浪突然活了,那点红逐渐变成了一轮落日顺着琴声滚进崔渡的瞳孔。
崔渡弹的是《黄昏》,一首简单却充满情感的曲子。音符在林间回荡,与颜料的松节油气味交织在一起。画画的人画笔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目光专注地落在崔渡的手指上。 崔渡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随着音符流动,仿佛在捕捉每一个转瞬即逝的瞬间。
“我叫江燃。”他在第四小节结束时突然开口,画笔蘸取一管新的钛白:“油画系大四。”颜料刮过画布的沙沙声竟意外地和弦,崔渡低头扫弦,瞥见对方帆布鞋上孔雀蓝的脚印已经干成靛青。
“你以后还会来这里练琴吗?”江燃一边调色一边问道,一改之前的疏离。
崔渡鬼使神差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拨弄了一下琴弦。
江燃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以后可以经常听到你弹琴了。你的琴声……很特别。”
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崔渡注意到旁边的假山旁还摆着几个速写本,封面上沾满了颜料渍。其中一个本子的边角已经卷起,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素描。
“你说你画不下去,你想画的是什么?”崔渡忍不住问道。
他转身看向画布,眼神突然变得深邃:“海。但总是画不出想要的感觉。”
崔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幅未完成的油画上,海浪仿佛凝固在某个瞬间。钴蓝色的波涛汹涌澎湃,却缺少了一丝灵动。
“也许……”崔渡犹豫了一下:“你需要听听真正的大海。”
江燃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会弹《海之诗》吗?”
崔渡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手指轻轻拨动琴弦,悠扬的旋律在画室里回荡。这一次,江燃没有拿起画笔,而是闭上眼睛,仿佛在用心感受每一个音符。
琴声渐渐变得激昂,仿佛海浪拍打着礁石。崔渡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与琴声共鸣,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当崔渡弹到高潮部分时,江燃突然睁开眼睛,快速在调色板上混合颜料。
画笔在画布上飞舞,钴蓝色与钛白交织,海浪仿佛活了过来。崔渡看见他的手腕灵活地转动,颜料在画布上流淌,形成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江燃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微光。
当崔渡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时,江燃也放下了画笔。画布上的海浪仿佛在流动,浪尖上的夕阳散发着温暖的光芒。他们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妙的默契。
“谢谢你。”江燃轻声说:“这是我画得最满意的一次。”
崔渡低头看着自己的吉他,琴身上映出他专注的侧脸。这一刻,崔渡忽然明白为什么爷爷总是说,艺术是相通的。音乐与绘画,看似不同的表现形式,却在某个瞬间达到了完美的和谐。
“明天……你也来这里画画吗?”崔渡问道。
江燃笑了起来,眼神温柔:“当然。你的琴声……给了我很多灵感。”
崔渡抱着吉他离开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他回头看了一眼,江燃顺着另一条路往宿舍楼去,路灯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也仿佛是一幅油画。
那天晚上,崔渡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下午的画面。江燃的画笔在画布上飞舞的样子,他专注的眼神,还有那幅在琴声中焕发生机的油画。崔渡忽然意识到,这个秋天,或许会因为这次偶然的相遇而变得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