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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纪氏送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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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氏送来的衣裳料子做工精致,寻常铺子根本改不了。沈嫱只能去罗裳坊。这是燕京最有名的店铺,达官贵人常来光顾。
掌柜仔细看过,只道云锦工艺复杂,尤其需要重新剪裁,更是个精细活,需得要五十两银子才行。
沈嫱答应下来,先交了定金。待量好尺寸,这才同玲珑一道走出罗裳坊。
“姑娘,我们统共就三十两银子,如今还差整整二十两,到时若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怎么办?”
“回府那日纪氏碍于脸面赏了好些首饰,你后日出府便拿来当了吧。总归我也不喜那些东西,不若换些银钱,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可若让人知道,岂不是会更加得罪夫人?老爷怕是也会生气的。”
沈嫱转头看她:“玲珑,以后的处境你觉得会比现在好吗?”
玲珑微怔,转瞬倒也明白沈嫱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
“我刚回燕京,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不少。生辰宴那日我不能出任何差错,纪氏碍于主母情面不敢过分,表面上待我倒是不错。便如这衣裳料子都是同沈慕璃一样的,但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玲珑脚步一顿,问道:“那姑娘您能不去吗?”
“不!我必须去。”沈嫱摇头:“纪氏不安好心,沈慕璃想要看我笑话,我偏不如她们的愿......”
两人正说着话,街市陡然传来一阵急促地马蹄声,周遭百姓纷纷避让。
“啊!”玲珑刚转身,便瞧见一辆马车正横冲直撞地朝着自己袭来,马儿似乎发了狂,前蹄高高扬起,似乎要将她踩碎。
“玲珑!”沈嫱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听到周围不断响起人群的惊叫,她下意识的冲了上去。
玲珑紧紧闭上眼睛,害怕得身体都在发抖。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颤着睁开眼却看到沈嫱鬓发散乱,左手不知何时受了伤,鲜血顺着莹白如玉的肌肤流了下来,显得格外刺眼。
那匹马倒在血泊中,此刻已是奄奄一息。脖子上还插着芙蓉花簪,几乎全部没入。
玲珑愣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连忙走到沈嫱近前,不敢相信的道:“姑娘,是您救了奴婢。”
很显然,这匹马是沈嫱杀的。
关键时刻她将那支芙蓉花簪的尖端刺进了马脖子,几乎直插要害。
那辆精致华贵的马车也早已破烂不堪,驾马的侍从摔得鼻青脸肿,正忍着痛爬到一名蓝衣公子面前,颤抖着道:“郎君,您...您没事吧?”
“哎哟......老子全身骨头都要摔碎了,你他娘的说有没有事?!”贺弘揉着发疼的腰,骂骂咧咧的道。
他方才约着几名好友去樊楼吃酒,听闻临仙阁新来了美人,不仅姿容出众且长袖善舞。他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连忙便要过去消遣。
贺弘本就喝得醉醺醺,马车上便不停的催促。原本侍从驾马地速度已经很快了,可架不住贺弘使劲催,侍从怕挨骂,只得不停地挥着马鞭。
经过罗裳坊的时候,马儿已经逐渐躁狂。贺弘在马车里也被颠得晕头转向,奈何侍从死命扯着缰绳也无济于事。马儿像发了狂般横冲直撞。
突然马儿哀嚎一声。贺弘便从车厢里滚了出去,整个人被撞得眼冒金星,差点没喘过气,霎时酒也醒了大半。
“是谁杀了老子的马?他娘的滚出来!”
贺弘摔得鼻青脸肿,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环顾四周便见一名妙龄女子正站在街侧,如明珠生晕昳丽动人。即便鬓发散乱也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贺弘本就贪恋美色,不由心中一动,转念又想到自己刚刚摔了个狗啃屎,当即便沉下脸来,恶狠狠的出声:“是你干的?”
沈嫱逐渐冷静下来,盈盈美眸蕴含嘲讽,道:“这位郎君何必多此一问?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子?”
“你!”贺弘气得话都说不出,周围不断有人笑出声来,他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怒道:“你可知我是谁?”
沈嫱观他衣着华贵,定是出身不凡。燕京城权贵众多,她本不欲惹事,可这人实在过分。将才玲珑差点死于马蹄之下,沈嫱心中本就有怒。听闻他这般狂悖的话语,心中更是厌恶至极。
“我虽不知郎君身份,但你的马横冲直撞,我的婢女险些丧命。”沈嫱面上露出无害的微笑:“怎么?我杀了你的马,郎君是要将我送至官府么?”
“你!”贺弘一噎。
他怒瞪着沈嫱,瞧她口齿伶俐竟不知如何反驳。他在这燕京城横行霸道惯了,可饶是如此也没有因为一匹马将人送去官府的道理。
然而沈嫱挑衅的态度让贺弘心有不甘,他咬牙切齿:“我若真将你送去府衙又当如何?”
正在此时,一辆精致华贵的马车驶入,拉车的骏马通体黑亮,车体由沉香木打造,刻着繁复的暗纹。侍从正缓慢拉着缰绳,马车逐渐停了下来。
沈嫱抬眼望去,便见侍从下了马,走上前恭恭敬敬的撩开车帘。
一人从马车中走出,他身姿欣长,着朱色圆领官袍,腰间束以革带。年轻人眉眼清隽,容色俊秀若芝兰,透着几分优雅衿贵。
“竟然是大理寺少卿江大人。”
“那姑娘杀了马,贺郎君不是要拉着她去报官么?江大人正巧撞见,你猜会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贺郎君的父亲可是江大人的亲舅舅,贺郎君叫一声表兄,江大人自然是向着自家人。”
周围不断有百姓小声议论,江青辞恍若未闻,黑色云纹皂靴走上前,温凉的目光看向倒在血泊中的马。芙蓉花簪刺中马脖子,鲜血流了满地,那匹马已是毫无声息。
“表兄。”
贺弘正想着该如何教训沈嫱,没想到竟然刚好碰到江青辞,不由眼睛发亮,连忙朝着他走过去。许是刚刚摔得太重,贺弘痛得龇牙咧嘴。
江青辞刚转过身,便见贺弘瘸着腿走了过来,冷淡出声:“你怎生这副模样?”
“表兄,你可要替我做主啊!”贺弘一改将才恶狠狠的模样,手指着沈嫱道:“我何曾受过这等委屈?这个女人当街杀了我的马,让我摔得鼻青脸肿,你看我这腿都快走不动路了。”
贺弘明晃晃的指责让玲珑紧张不已,这位江大人她自也是听说过的。不仅出身显赫,父亲是安平王,母亲是当朝太傅之女。江青辞本身满腹才学,精通六艺,年纪轻轻便任大理寺少卿。
如今没想到正好撞见这位江少卿,听闻那位郎君与他似有亲缘关系。姑娘杀了他的马,若江少卿真要追究,怕是又会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玲珑紧张的绞着帕子,抬眼看向沈嫱,却见她面色平静,仿若秋日静谧的湖水,让人心生安宁。
清风徐徐,周围百姓逐渐安静下来,似乎都想看看这出闹剧会如何处理。
江青辞的目光在沈嫱脸上停留一瞬,继而收回视线,清冷的嗓音道:“她缘何要杀你的马?”
贺弘没想到江青辞会问清楚缘由,一时不知如何搪塞,底气不足的道:“她...她自然是...是瞧上了我这匹马...想要占为己有,但马不同意,她便藏了杀心将其刺死。”
“胡说!”玲珑气愤不已,连忙站了出来,辩解道:“这位郎君,明明是你的马横冲直撞,险些让我丧命。姑娘是为了救我才杀了你的马。”
贺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说出口的话又岂能收回?连忙恶狠狠的瞪了玲珑一眼,怒声反驳:“你这都是狡辩之词如何能信?”他转身看向江青辞,又道:“表兄,我真是冤枉啊!这女人不仅心狠手辣杀了我的马。她这丫鬟也是满嘴谎话竟然还歪曲事实,实在是可恨至极!”
江青辞淡淡的目光看向他,良久未曾言语。贺弘本就心虚,尤其被这样的视线盯着险些招架不住,他忙低下头,却听闻江青辞冷冷开口:“许久未见,你这胡说八道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见长。”
“听听你这漏洞百出的蹩脚之词,你是觉得我好糊弄还是认为我会向着你?”
“一身酒气,平日里不学无术、胡作非为。如今胆子愈发大了,竟敢当街冲撞百姓。你是想闹出人命去大理寺走一趟么?”
江青辞语调不紧不慢,却如春寒料峭。贺弘没想到会被当场拆穿,他向来惧怕这位表兄。尤其当他盯着自己说话的时候,贺弘连腿都在抖。
“表兄...我...我知错。”
贺弘心中惴惴不安,根本不敢直视江青辞的目光,连忙低头认错:“还望表兄原谅。”
“听闻舅母近日身体不太康健......”江青辞思索片刻,低声道:“既然知错便将经文誊写百遍。需得亲自抄写,不可假他人之手。”
贺弘最讨厌念书,别说抄经便是写几个字也够难受的。听闻要将经文誊写百遍,他不由眼前一黑,幸得身旁侍从眼疾手快将他扶住,这才没有倒下去。
“既是得了表兄吩咐,我自当勤勉。”贺弘强扯出笑,恭恭敬敬的道:“我这便回府誊写。”
江青辞不置可否。
贺弘生怕他又要让自己抄写别的什么东西,瘸着腿赶紧逃也似的离开。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渐渐四散。唯有沈嫱仍站在原地,玲珑长舒口气,心中暗道这位江少卿倒是朗月清风般的人物,不仅聪慧过人且公私分明。
江青辞蹲下身,将刺中马脖子上的芙蓉花簪取了出来。这是支很普通的花簪,非是金银之物,簪身由铜打造,镶嵌着粉色花瓣。簪端仍有血迹,日光下泛着鲜红的光泽,摄人夺目。
江青辞将血迹拭去,行至沈嫱近前,清冷的嗓音道:“既是姑娘之物,理应归还才是。”
他的手白皙修长,指骨分明,沈嫱看着那支花簪却并未去接,微笑道:“原是江少卿,今日多谢你。这支花簪既已沾了血迹,丢弃便罢。”
江青辞微怔。
眼前女子仿佛与方才判若两人,褪去了冷冽,显得温和沉静。她鬓发散乱,左手血迹已经干涸。许是刚刚不小心受伤,竟丝毫未曾在意。
江青辞向来不喜贺弘,因他总是横行无忌,仗着出身名门便肆无忌惮。但因族脉相承,他身为兄长自应教导。今日正巧下衙回府,没想到贺弘竟险些闹出人命。
江青辞收回花簪,目光重新落在沈嫱的左手,轻轻启唇:“你受了伤。”
贺弘犯错,他当兄长自不能推脱。既是因贺弘导致受伤,他便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轻微擦伤而已,应是过段时日便能好。”沈嫱不在意的笑笑,抬头看了眼天色道:“时辰不早,我们便先行离开。”
“倘若方便的话还请留个住处,我让医师送些伤药。”江青辞停顿一瞬,补充道:“不会留疤。”
女子皆注重容貌。即便磕破了皮也会好生养着。尤其是未出阁的妙龄女子。江青辞向来漠不关心,若非贺弘闯祸绝不会说出这句话。
沈嫱仔细瞧着他。
这位江少卿容色秀美,眸似点漆。朱色官服勾勒出完美的身形,全身上下却透着淡漠疏离的气质。
原来这就是沈慕璃将来的夫婿啊!果然单是相貌身材都是无可挑剔。
许是沈嫱的目光太过热烈。
江青辞微微皱眉,但她的眼神并不像寻常女子那样含着爱慕,似乎透过他在想什么。
甚至有那么一瞬,江青辞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厌恶,不由感到奇怪。
沈嫱并未收回目光,依然直视着他,轻声问:“江少卿待人向来都是这般温和吗?”
她这话隐隐有些冒犯之嫌,让人无法回答。
江青辞薄唇微抿,似乎不欲多言,转身吩咐侍从道:“回府。”
他将才走了两步,便听闻沈嫱的声音响起:“江少卿,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是吗?”少女声音娇软,含着似有若无的妩媚。
江青辞没有回头,心却突然跳得很快。甚至能感受到她正盯着自己的背影。他强压下这种不适的感觉,呼吸却急促起来。
侍从未曾见过他这般模样,却不敢开口询问,只能挥着马鞭赶紧朝着安平王府驶去。
沈嫱看着马车离开,唇角的笑意愈发加深,原来她这位姐夫竟是如此纯情之人。
“沈慕璃的心上人。”沈嫱偏头看向玲珑,意味不明的道:“你觉得如何?”
“江少卿无论是仪表还是品性都是世家子弟中最为出挑的。”玲珑认真想了想道:“往日不曾见过,今日奴婢倒觉得江少卿是个极好的人。那人冤枉姑娘,若非江少卿出面,怕是不知道还要生出怎样的事端。”
“既然这般好,便将他抢过来如何?”沈嫱妙语惊人,说出口的话令人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