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浮舟》容昭

1、第一章 初到颍川

　　【公元190年】
　　颍川的春雨一阵一阵下个没完，街巷初露头角的嫩芽却蔫蔫的耷拉着，如同当今世道的百姓，活的艰难。
　　郑昭正把几枚铜钱丢进陶罐，“叮当”几声脆响，罐底总算有了点像样的厚度。她刚舒了口气，耳边听见街角传来清脆的马蹄声，以及一阵哄笑声——
　　“十步之内，随便一人我定能让其开口论天下！敢不敢赌？”
　　郑昭转身刹那，就这么亲眼看着自己刚支起的茶摊被一匹狂奔的枣红马掀翻。
　　茶壶粉碎，新焙的春茶也混着泥土被那匹马踩在脚下。
　　郑昭面无表情的拍了拍裙角上的茶末，自己初来颍川不过几日，今日刚支了个摊子就被砸了。
　　心想：今日大概是不宜出门罢。
　　她抬头看去，马上红衣少年勒缰回身，袖口云纹在阳光下晃得刺眼，身后还跟着三五个纨绔，正笑嘻嘻等着看热闹似的。
　　郑昭蹲下身，一片片捡着碎陶，眼前突然多了一黑色皮靴。
　　“小娘子，这壶多少钱？”
　　少年蹲下来与她平视，眼含笑意，手里还掂着块碎银，“我来赔给你。”
　　郑昭盯着他腰间晃荡着的玉佩，上好的南阳独山玉，父亲还在的时候她曾有幸见过。那至少值二十斛粟米，都够寻常百姓吃半年了。
　　“二百钱。”她果断伸手。
　　少年挑眉:“这粗陶壶值二百？”
　　“陶壶三十，茶一百七。”
　　郑昭指了指地上的茶叶，“豫州今岁茶税涨了许多，公子怕是只知如何论天下，不知民生几何吧？”
　　后传来几声闷笑，红衣少年吃瘪似的摸了摸鼻子，干脆把整个钱袋扔进她怀里。
　　“既然你都听见了…”他歪着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那姑娘想让我赢，还是输？”
　　郑昭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起码够她卖上半个月的茶。
　　“钱我收下了，旁的我不懂。”
　　郑昭将钱袋塞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哎——”少年急促的追了上来，“姑娘收了我的钱，还没回答我呢。”
　　郑昭停下脚步。
　　街边的茶棚下，几个挑夫正偷偷往这边张望，有人正指着这边窃窃私语。
　　“郭家公子又在戏弄人了…”
　　“那姑娘是谁？怎么瞧着面生。”
　　“好像是新来的卖茶女…”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郑昭大概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颍川郭氏的公子，郭嘉，郭奉孝。
　　“公子要与我论天下？我不会。”
　　郑昭望向远处挑着柴担颤巍巍走过的老翁:“但公子可知，颍川米价几何？百姓们如今已经吃不起米了。”
　　郭嘉漫不经心道:“怎么会，上月荀文若还开仓放粮......”
　　“放粮三日，不过杯水车薪。”郑昭打断他，“世家子弟在书院里争论王霸之道时，有多少百姓饿得吞了观音土，肠结而亡？我初来颍川之时，王婆她儿子咳血数日，却买不起药，只能靠喝些陈茶缓解。我卖的这些粗茶在你们眼里不过是粗鄙之物，你们喝的好茶不过是解渴，而我的茶却是可以续命的。”
　　郑昭终于正眼看向郭嘉:“郭公子可知，你今日打碎的那壶茶，能渡多少穷苦百姓？”
　　郭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低头看着地上被马蹄踩烂的茶叶，又抬头望向郑昭。
　　“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