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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要光 阳光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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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教学楼的玻璃上留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林昭然抱着厚重的课本挤出教室,热风裹着青草气息扑面而来。她微微眯起眼,发尾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棕栗色光泽。
帆布包里的手机震动时,她正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槐树下等张晓雯。锁屏亮起的瞬间,跳出的名字让她微微一怔。
沈旭白:【方便帮我遛一下狗吗?时薪照旧。】
沈旭白:【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我临时在外地,实在抽不开身。】
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屏幕,留下一点薄汗。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还沾着一小块没洗掉的油画颜料,像是特别的勋章。
“居然还真记得我……”她小声嘀咕,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上次那只金毛湿漉漉的鼻尖蹭过手心的触感,仿佛还在。
回复框里的字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干巴巴的:
【在外地出差吗?真厉害啊。】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语气听起来太像刻意讨好。正想补个表情包挽救,对方已经发来一串密码和定位,紧接着是一条语音。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戴上无线耳机。沈旭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记忆里更加低沉,背景里混杂着模糊的广播提示音:
“牵引绳在玄关挂架上。它认识常规路线,别让它滚泥坑。”
停顿片刻,又低声补充:“……麻烦你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电流里,却像羽毛般擦过耳廓。林昭然突然觉得五月的阳光太过热烈,连后颈都微微发烫。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张晓雯的声音吓得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好友不知何时凑到身后,正踮着脚试图偷看屏幕。
“没什么,雇主。”林昭然利落地锁屏,把课本塞进对方怀里,“上次那个遛狗的活,加单了。”
两人沿着林荫道往宿舍走,斑驳的树影在水泥地上摇曳。张晓雯不依不饶地追问:“就那个住豪宅的洁癖帅哥?你们还有联系?”
“是他的狗喜欢我。”林昭然说得理直气壮,顺手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瓶冰水,“时薪六十呢,不赚白不赚。”
水珠顺着瓶身滑落,在她虎口积成一洼清凉。她忽然想起上次那瓶水,沈旭白递来时,瓶盖是拧松的。当时她只顾着打扫,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等等,”张晓雯突然拉住她,“说好今晚带我上分的,你不会要放鸽子吧?”
林昭然拧紧瓶盖,笑得像只狡黠的猫:“放心,遛狗最多两小时。回来就让你见识下什么叫野王带飞。”
上海外滩美术馆的落地窗前,沈旭白站在逆光里。下午四点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几乎要触到展厅中央那幅《松间鹤》的题跋。
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冷白肤色被衬得几乎透明。右手无意识地转着腕间的沉香木珠,母亲说这能静心,此刻却被他拨得声声作响。
指尖悬在防弹玻璃上方,隔空描摹着两年前的旧作《山涧鹿》。冷白灯光下,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个眉眼沉在阴影里的年轻人,被困在另一幅画中。
他能看见鹿角上每道精心勾勒的笔触,却再也触摸不到宣纸的纹理,感受不到墨色晕开时的细微阻力。
“沈老师,”策展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藏家们都在问,这批作品为什么突然改用玻璃柜防护……”
沈旭白收回手,腕间木珠相撞,发出沉闷声响。他没有解释,只用指节叩了叩玻璃:“湿度控制在55%以下。”
转身时,袖口擦过展柜边缘,那里贴着标签:《山涧鹿》-沈旭白作 - 成交价?1,100,000
“沈老师,”
经纪人李岩快步走来,西装革履与满室水墨格格不入,“王总那边对《听涛》……”
“不卖。” 沈旭白打断得干脆,视线仍落在窗外。
黄浦江上游轮鸣笛,声浪穿透玻璃,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是今天第三个被拒绝的买家。
李岩欲言又止:“您知道的,这次的画展主要就是为了……”
画。沈旭白在心底冷笑。他们眼里只有标价的商品,谁在乎笔墨背后那个濒临干涸的灵魂。
休息室的镜子映出他此刻模样:眼下淡青,唇色苍白,握笔的指节还留着未愈的薄茧。最讽刺的是,他已经两周画不出满意的线条了。
手机忽然亮起。锁屏上是调色盘叼着牵引绳的傻笑照片,上方浮着林昭然的回复:
【在外地出差吗?真厉害啊。】
沈旭白盯着“厉害”二字看了许久。
她不会知道,此刻站在百万画作前的他,也在羡慕曾经的那个自己……
当林昭然推开沈旭白家的门时,夕阳正将客厅浸染成蜜色。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光柱里翩翩起舞。
调色盘兴奋地扑来,围着她转了三圈,精准地把牵引绳叼到她脚边。林昭然蹲身揉它耳朵时,发现狗碗旁压着张便签:
【七点前回。别让它追鸽子。】
字迹凌厉如刀刻,结尾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爪印。
她忍不住轻笑,目光扫过玄关柜上的相框。照片里的沈旭白穿着学士服,站在欢笑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有看镜头,目光落在画面之外,唇角抿成平直的线。
“年少有为啊……”她轻声感叹,指尖无意识擦过相框玻璃。窗外传来晚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那个总是冷着脸的“沈先生”,忽然变得真实了几分。
傍晚的风裹着槐花香,林昭然牵着调色盘冲出小区。金毛犬兴奋得几乎要拽断绳子,她笑着喊“慢点”,帆布鞋踩过铺满夕阳的柏油路。
她们沿着河滨步道奔跑,惊起群鸽。林昭然松开绳子,看调色盘在草坪打滚,沾了满身草屑。路过冰淇淋车时,她给自己买了支甜筒,给狗狗要了杯宠物奶油。
【你儿子吃相太难看了】
她连着拍了十几张调色盘埋头猛吃的滑稽照片发给沈旭白,附加一个大笑表情包。
夕阳沉入地平线,天空渐变成温柔的蓝紫色。路灯次第亮起,在河面投下细碎光斑。
当调色盘突然冲向河边对着流浪猫吠叫时,林昭然赶紧追过去抱住它:“嘘——再叫保安要来了!”
狗狗湿漉漉的鼻子蹭在脸颊,热乎乎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那只土狗,也是这般爱在夏日傍晚带她在田埂疯跑。
“走!”她突然站起身,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最后十分钟,让你赢一次。”
她倒退几步猛地前冲,调色盘愣了片刻兴奋地追上。夏夜的风灌进衬衫,鼓荡成水蓝色的帆。
路灯下,一人一狗的影子紧紧相叠,长长地拖在身后。
回到公寓时天已擦黑。电梯镜面映出她泛红的脸颊和调色盘湿漉漉的鼻头。 “要不要给你爹发消息?”她揉着狗耳朵问,“问他用不用给你喂饭?”
手机恰好在掌心震动。
沈旭白:【正要提醒】
沈旭白:【调色盘不吃狗粮】
沈旭白:【冰箱有鸡胸肉鳕鱼胡萝卜西蓝花,清水煮】
沈旭白:【它房间顶层柜子有水蓝色瓶子,是关节片,碾碎放一片】
林昭然挑眉看着脚边的小狗:“你爹这说话方式…真是备忘录成精?”
厨房冷白灯光下,冰箱里的食材整齐得像实验室标本。她按指示煮好食物,端着碗经过狗房间时正要关灯,手机又震——
沈旭白:【别关灯】
沈旭白:【调色盘怕黑】
屏幕冷光映亮她的脸庞。最后五个字像石子投入心湖。
如果精心准备的食物是爱,那这盏永远亮着的灯又算什么?
她蹲下身看调色盘狼吞虎咽。灯光下,狗窝旁的地板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曾有什么被反复撕挠过。 “你呀……”
她轻声问,“是不是也曾经被丢下过?”
金毛犬抬起头,嘴角沾着西蓝花碎屑,眼神纯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画展最后的喧嚣散去,展厅只余未拆的画作与淡淡的油墨气息。
沈旭白站在自己那几幅描绘荒野猛兽的水墨前,却觉得陌生疏离。那些曾倾注心血的笔触,如今只剩技巧堆砌,失了魂魄。
他逃也似的离开那个赞誉环绕却无法填补内心空洞的地方。
夜色初降时,他推开一家名为“琢木堂”的手工店门。
风铃轻响,店内弥漫着刨花、陶土与清漆混合的独特气息。
男人名叫陈砚,是沈旭白央美时期的同窗。
当年他的工笔人物,尤其是水墨美人,灵气四溢,技惊四座,风头甚至一度盖过以动物画见长的沈旭白,大二时就已有经纪人争相想要签下他。
谁都以为他会在画坛大放异彩,可他却在自己风头最盛时急流勇退,在这条安静的小街上开了这间手工坊,兼带兴趣班。
此时,他正俯身勾勒一个素白瓷瓶上的水墨美人,笔尖游走间衣袂翩跹。头也不抬地问:“大画家今天怎么有空来?”
沈旭白沉默端详着架上那些稚拙生动的学生习作,随手拿起一个Q版木雕。
“早说过,”陈砚放下笔,推高放大镜,“与其在名利场疲于奔命,不如像我开个小店清闲自在。”
他笑着拍拍沾满泥点的工作围裙,“何况你们家又不差钱。”
“追求不同。”沈旭白将木雕放回原处。
陈砚注视他眉间郁色,了然地笑:“瓶颈期?”语气里是过来人的通透,
“过去就海阔天空,过不去…难道一辈子就这样了?”
目光落回那个半面美人瓶,陈砚忽然提议:“试试?画坏也没关系。” “
你明知我人物画得多糟。”沈旭白无奈。
陈砚似是回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扑哧笑出了声,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闭店还有一会儿,便又提议道:
“那试试木雕?”
陈砚转身取来椴木料和刻刀,“最近小情侣都爱来这个。手上有点简单重复的劳作,反而能清空脑子。”
沈旭白拿起刻刀。木屑纷飞间,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方才收到的照片——少女牵着金毛在夕阳下奔跑,发梢沾光,笑得像棵野蛮生长的白杨。
等他回过神,椴木上已雕出个歪歪扭扭的向日葵轮廓。
“哟,”陈砚探头打趣,“改走可爱风了?” 沈旭白沉默端详着那朵向日葵——像极了她微信头像里那般生机勃勃。
他收起刻刀:“走了。” “
这就走?木头不要了?”
“……送你当反面教材。”
门铃叮当声中,他的背影没入夜色。陈砚举起那块木头对着灯,忽然笑出声。向日葵背面,竟刻着几个极深极小的字:
“要光。”
像是某种无意识的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