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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间树下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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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山间树下
四月的浙江,山间早已是浓的化不开的绿。
清晨,雾气未散的山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叶和野花的湿润气息。
“快,到了!加油,岑野!”岑野喘着粗气鼓励自己——汗水已经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半旧的冲锋衣袖口卷起,黏腻地贴着她的后背,裤脚和鞋子上星星点点沾了些褐色的泥点子,一个天蓝色的破旧登山包在左手手腕上挂着,已经勒出了数到红痕,但她的眼睛目光炯炯地盯着岩壁上方不远处的一团“白”。
晨间的露气重,镜片上浅浅蒙上一层雾霭。岑野擦了下眼镜,拨开面前的杜鹃灌丛,向岩壁上望着——那是几簇从岩缝中顽强伸展出的枝条,上面缀满了细碎洁白的小花。
“流苏树……果然是流苏树!”岑野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按耐不住的兴奋。
流苏树属于国家二级保护植物,虽然在中国分布广泛,但其生长缓慢、雌雄异株、结实困难等自身因素,加上人为破环,导致该树种日益减少——岑野,作为一名市级植物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此次来到这里的目的是勘察流苏树的生长习性并加以保护。她所在的小组有三人,不巧的是其中两人前些日子感染了甲流,都发热休假了,所以为了不耽误研究进度,“弱女子”岑野独自踏上寻找野生流苏树之路。
这棵流苏树是岑野三日来遇到的第一株,它生长在岩壁缝隙中,位置十分特殊,环境恶劣,却开得如此热烈。岑野心想必须上去取一点样本,这可能对小组的研究项目有着重大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背包的位置,手脚并用,攀上岩壁突起的石头,用手指扣住石缝,脚尖左右寻找着支点,动作虽算不上专业,但凭借着岑野的一股“野劲儿”还是稳稳地翻了上去。
成功站在岩壁上后,眼前的雪白让岑野的兴奋彻底替代了疲惫——流苏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比山下的更浓,更加冷冽,不像桂花的甜腻,反而略带着一丝苦味的幽香。
“终于,找到,你了。”岑野对着流苏树傻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朵根了,“找你可,太不,容易了。”她甩掉了手腕上的背包,冲到流苏树前抱了它一下,笑容毫无保留,像是在和“久仰大名”的朋友打招呼。
几乎同时间,山侧古庙残破的院墙内。
陆屿从包里取出一把软尺,递给了一旁的助手,示意他量一下大殿内主梁的直径,自己则走向另一侧,屈指轻轻叩击。
“咚,咚,咚……”沉闷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陆屿闭上了眼,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
“主梁内部有轻微的空鼓声,可能是因为地基沉降导致的应力集中。”陆屿眼神清冷,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木头的表面,“表面有雨水长期渗透痕迹,内部木制纤维可能已经受损。”他说着,蹲下身取出工具箱中的取样刀,在裂纹处极其小心地刮下一点点木屑,放在掌心捻了捻。
“是柏木。”他起身拍了拍手心的木屑,“耐腐性不错,否则这座庙早塌了。”旁边的助理量完尺寸,在一旁点头记录着。
“建议做一个局部的加固,不要轻易更换,保留原构件是最好的选择。”
“好的,陆工。”
他转过身,正准备去查看旁边的墙体时,目光无意间扫到了窗外,在不远处,那棵开得如雪般的流苏树。
“那是什么树,从未见过。”陆屿心想着,脸上冷峻的神色未动——他也曾见过不少古树名木,寺院里的千年银杏,旧式祠堂边的虬曲老松,亦或者是在宅院中的水杉……它们大多透露着庄重、沧桑,乃至被人气香火熏染出的烟火气,可这一棵不同,长在岩壁险地,枝条张扬不羁,蓬勃、肆意地向阳生长,有种浑然天成、未经驯化的野心之美。
“小王,重点检查一下斗拱和梁架交接之处,特别是阴暗角落。我去外面看看。”
“好的,陆工。”
几乎是下意识地,陆屿走到了那棵流苏树前,举起了一直挂在胸前的专业相机,调整焦距,缓缓移动镜头,寻找着构图。始料未及,一个身影从树后蹿了出来,跑进取景框的中央,未等陆屿反应过来,手指已经按下了快门——
“咔擦!”一位穿着冲锋衣、身形纤巧的女子被留在了照片中。
岑野眼睛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惊喜地发现那树干的北面背阴处,发现了一片罕见的,与流苏树有着稳定共生关系的附生苔藓群落。那些不足指甲盖大小的、毛茸茸的植物让岑野忍不住轻轻抚摸了它们,嘴里还喃喃自语:“共生……对微生物湿度有着指使意义,可能影响局部的新陈代谢……”她一摸口袋,空的,忽地想起自己把宝贝防水笔记本放在了背包里,她一个蹿身跳到树前,捡起了地上的登山包,随意拍了一下底下的尘土,拉开拉链摸了进去——
“抓到你了,偷木头的贼!”陆屿闪身过来,一把抓住岑野的手臂。
岑野肩膀一僵,拽开他手掌的牵制,惊愕回头,撞进了一双沉静却带着审视的深眸之中。
陆屿心底黯然:“这女人力气可真大。”退开一步,抱胸看向岑野的背包内——好像只有一些植物样本的密封袋和一本《植物图谱》,冷峻的审视化作一丝极淡的错愕,随意解释道:“村民说最近山上有一伙——你是植物所的?”
岑野瞪了他一眼,转了转被握疼的手臂,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干你什么事。”她扭头,抓出笔记本记录下研究发现,又取出了一个取样袋,绕到树后,用小刷子轻轻刷了点附生苔藓。
陆屿耸耸肩跟着岑野走到背阴处,抬眼发现中央有大块空洞,手指微曲敲了敲旁边的树干,点了点头,低头看见岑野的动作,冷不丁在她身后发问:“苔藓?这是什么树?”
专心取样的岑野被吓了一跳,猛然起身,一头撞上了陆屿的下巴:“哎,你这个人怎么——嘶——”她捂了捂额头,唇角微微颤动,“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啊,没看见我在工作吗?”
陆屿看到岑野右手手臂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后者看见了他闻讯的目光,立马把手背到了身后:“所以,你是什么人啊?为什们在这影响我的工作?”
陆屿轻笑了一声,指着那流苏树的树干说:“这棵树很健康,北面的空洞是老龄树的常见现象,内部有完好的心材支撑,不影响整体活力。”岑野的目光变换从提防到好奇,陆屿自顾观察,声音偏低,语速平缓,像是在称述一份检测报告,“我初步判断该树的空洞率在百分之十五到十八,主要分布在西北侧受力较小的区域。根系抓地牢固,主要支撑结构完整;树龄——估计在120到150年左右,木纹紧密,局部有美丽的‘山水纹’,是很好的研究样本。”
岑野被陆屿的专业词汇绕的有点头疼,但她听到最后一句,误认为陆屿要砍树去标本做实验,一下子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张开了双臂挡在了陆屿的前面:“你不能砍!这是我的研究课题!”
陆屿耸肩无奈地笑笑,用右手食指按下岑野的小臂:“我只是略懂一点木材,我从来不伤害‘活木’。”
“什,什么是“活木?”
“‘活木’就是活着健康的树木,这种我只会研究评估保护,只有‘死木’我才会砍下来拿回实验室研究切面。”陆屿揉了揉太阳穴,自嘲道,“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竟然跟你这个小毛孩说了这么多话……”他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朝古庙走去。
一阵较强的山风恰巧在此时穿过山谷,头顶的流苏树发出海浪般的沙沙声。紧接着,无数洁白的花瓣随风舞起,纷纷扬扬,如一场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的四月雪,落在了岑野和陆屿的头发、肩膀上,和脚下的尘土中。
陆屿在此时停下来脚步,指了指流苏树,朝着岑野问道:“你刚刚说它是你的研究课题,你是植物院的?”
岑野被眼前的景象夺了魂设,木木地点了点头。
“那可否告诉我它的名字?”
现在,轮到岑野的专业范围内,她轻咳:“流苏树,学名Chionanthus retusus,木樨科,俗称‘四月雪’。”她蹲下,捡起地面的一片落花连着果,“它是雌雄异株。你闻,花香很淡,带着点苦,这是雌株”;如果是雄株,花更密,但不结果。古人说它:‘开白花,主吉昌’,常种在寺观旁。说不定当年修这座庙的匠人,特意留了这棵树。”岑野大概猜到陆屿是旁边古庙的研究人员,希望他能听懂此话的深意。
“确实挺好看的。”陆屿说完,这次头也不会就走了。
——陆屿团队修缮庙宇,是想留住人做过的事;而岑野小组守护这些树,是想留住时间本身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