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方圆》才倦思深

3、二十六岁，辞别十年。 从此山高水

　　大学毕业以后，孙湘媛终于回了一次百城。

　　辞别经年，北方的风沙吹惯了，回到潮湿温热的南方竟让她感到不适。

　　十六岁，她离开了这座城市，这里有她人生前十六年的悲欢离合，也有她放不下忘不了的人。

　　坐在动车上时，景物飞速变化，人心易变，景色易迁，独独难易回忆中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也让她想起一句话：“电影里三五年一笔带过，现实里三五年反复折磨。”

　　十年了，她二十六岁了。
　　人生如戏。

　　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摆设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窗外残阳似火，仿佛这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傍晚，李笙不在家，她窝在沙发上回朋友的信息。

　　因为经常有阿姨过来打扫，这里并没有如孙湘媛想象的一般落满厚厚的灰。只有家具略显老旧，逃不脱回南天的阴冷潮湿，有些发霉。

　　窗外残阳照进房间里，孙湘媛打开了卧室的门。

　　桌子上摆着她从小到大的照片，来不及带走的练习册，以及泛黄的，现在看起来犹显幼稚的青春小说。

　　床铺被厚厚的塑料盖住，孙湘媛突然感觉到困意，掀开了塑料，望着天花板，迎着斜阳沉沉睡去。

　　这次回来是准备来看看老师和朋友的，虽然她和陈穆也没多深的师生之情，但她仍记得转学前陈穆的嘱托。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匆匆一别十年，只是当时已惘然。时隔多年站在百城一中的门口，再也不是那个初春的雨连天，也再不是十六岁初生牛犊不怕虎。

　　来到陈穆现在在的办公室，她还是遇见了那位不速之客。

　　方辰，正在陈穆身旁侃侃而谈。

　　时光到底能改变什么？
　　曾几何时，那些淡忘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用时间忘却的人终会受到时间的反噬。

　　方辰就站在那里，逆着光，一如当年在小巷子口，他好像还会冲上来抱住她，问她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他看起来和十年前没什么变化，时间独独放过了他。

　　他看过来时带着不可置信，孙湘媛也在这时看清楚了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是了，这么多年，不会有人一直站在原地。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了陈穆办公室，相顾无言。

　　走在熟悉的校道上，孙湘媛打断了沉默。

　　“你结婚了？”

　　“领证了，准备办婚礼。”
　　“这次过来，是来给老陈送请柬的。”

　　孙湘媛点点头，又问他：“给我这个前任也送一份吧？”

　　方辰没有犹豫，从包里拿出一份请柬递给她。

　　大红色的外表，封面上的字还是烫金的，里面没有署名，左上角静悄悄的躺着新郎新娘的合照，下面紧跟写大大的百年好合。

　　“嗯，谢谢你。”
　　孙湘媛转过身，认真地说道。

　　“其实，我后悔过……”方辰静静看着她，突然开口，眼中的情绪不似作假。

　　孙湘媛不想再听下去，冷冷打断他：“没必要了，好好珍惜眼前人吧。”

　　她没再说下去，转身离开。

　　-

　　她还是去了他的婚礼。

　　新娘很漂亮，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台上，笑起来像个明媚的小太阳，和十年前的她如出一辙。
　　只不过她后来变得阴郁，不怎么爱笑了。

　　而方辰站在她的对面，笑意直达眼底，爱意明晃晃宣之于众。

　　他们在台上宣誓，交换戒指，然后紧紧相拥。

　　恍惚间和记忆重叠，他们也曾这样相拥，他也曾对她说他们一定会走到最后。

　　在新人下来敬酒前她就走了，全场有很多高中同学，她不想被人认出来徒增烦恼。

　　方辰，你什么都明白，喜欢和爱不一样。喜欢是你的一时兴起，你乐意将它储存在保鲜膜里，但等到失去新鲜感的那一天，你就将它丢弃。
　　爱是你愿意付出的细水长流，是无论山高水远，你也愿意奔赴。是华年似锦，你不再想着丢弃，而是想让他永远炽热鲜活。

　　但是你明白的太晚了，不是吗？
　　在你还没学会将喜欢升华为爱时，我们就已经分开了。

　　她听说新娘跟他家世差距很大，他家里本来怎么也不愿意松口。
　　他和新娘十八岁相遇，他很爱她。他们本应该二十二岁大学一毕业就结婚。
　　他为她抗衡了家里四年的压力，终于得偿所愿。

　　走出婚礼现场，又是一个傍晚。
　　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那个盛夏，百城傍晚燥热的风吹过脸颊，孙湘媛坐在方辰的车后座，她说，方辰，我一定不要成为你生命里的一点点，我要留下很多很多属于我的印记。

　　方辰笑着附和她，那时距离他们分开还有半个月，他们谁也没推测出未来。

　　孙湘媛，再也不要成为任何人生命里的一点点。兜兜转转十余年，或许也就到这里了。

　　风吹过，带走未尽之言，带走欲言又止。
　　从此山高水远，他们真正永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