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故事gb》倚秋水

1、落梅如雪乱1 我恨我

　　我恨我的义父。

　　太初九年，顾子霁从乞丐堆里把我捡回家，认我为义女。

　　为我取名雪还，顾雪还。

　　我悄声问过秋缃，雪还何意，她摇摇头，说不知。

　　顾子霁虽然认我为义女，但并不喜欢我，我的直觉告诉我，远离他。

　　可他救我于脏污，我该感激报答他的。

　　秋缃你不用去买药，我不需要那个。

　　刚开始学写字，我总是颤颤巍巍握不好笔，顾子霁就会冷眼看着我一遍又一遍重复，不耐烦时便用细竹条抽我掌心。

　　可记住了？

　　我咬牙点头。

　　顾子霁走后，我的手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秋缃默默掏出药膏来，暖意从手上蔓延开来，这点痛，对我来说，属实算不得什么。

　　顾家二公子，美姿仪，从容弘雅，妖颜若玉。

　　这是外人对他的评价。

　　准确却也不尽如此，他还是倨傲的，冷漠的。

　　我叹了口气，方才他讲课我又恍神没听进去。

　　这是这月来第三次了，我不信顾子霁没察觉出来，他这人，实在妖孽。

　　笨，你这都不懂。

　　我循声斜眼去看，顾陵璟从树上跳了下来。

　　看够了？也不知这家伙看了多久。

　　顾陵璟是顾家大公子，也就是顾子霁兄长的孩子，可怜他年幼，父母亲早亡。

　　大概是感到同病相怜，我总是对他颇为包容，这就致使这个孩子在我面前没大没小。

　　顾子霁对他是宠爱的，不曾给过我的笑容、温情，通通给了这个孩子。并不是说想要强求些什么，只是觉着心里酸涩。

　　你最近怎么了，动不动就出神。顾陵璟半是疑惑半是担忧地看着我，有些圆润的桃花眼凑得很近，别扭的关心。真是个小孩子。

　　我摇摇头，表示没有关系，让他不必担心。

　　太初二十一年，我十七岁，顾子霁找我谈话。他已经二十九了，十七岁的顾子霁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锋芒毕露，二十九岁的顾子霁则如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想让我去边疆。

　　那里有他早就布置好的人，以及名不见经传的七皇子。

　　我懂了他的意思，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冷静。夏夜的风吹来，却是刺骨的寒意。

　　离要走的时间还有段日子，我已没有心力再管其他，索性就呆在房中不出去了。

　　秋缃，秋缃。我忍不住唤她。

　　温暖的馨香笼住了我，我恐慌又觉得安心，最后茫茫然，秋缃，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不管去哪，不管什么时候？

　　她一向就不是善表达的人，只是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我。

　　我要走的前一夜，顾陵璟找来，也不知怎得，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你你你个半天也说不出来什么。

　　不说的话我可要睡了。我挑挑眉看他。

　　唉。他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气馁了。

　　说实话，我不想看到他，尤其是现在，让我想要逃避的一些事实又无可避免的被挑明，看，你被放弃了。

　　啊，难免不会生出一些怨怼吧。

　　临走前，我既没有同顾陵璟告别，也没有通知秋缃。只是写了几封信，是我近些日子写给秋缃的，我没有亲人，但我感受得到亲情，从秋缃身上，她是我的姐姐，是我的，妈妈。

　　边疆太苦了，秋缃前几年还生过一场大病，我不愿让她同我一起，总归顾府也不会亏待秋缃，我还留下了这些年我攒下来的一半银子，勉强安下心。

　　七皇子是个很好相与的人，如沐春风这个词合该是为他造的。我们因着志同道合，谈了许多彼此都没与他人谈过的事。

　　他，一定会是位明君，好皇帝。

　　七皇子笑开，黑瞋瞋的瞳孔在太阳的照射下璀璨夺目。

　　他日，我做皇帝，你做丞相，互为表里。

　　到底还是两个青年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出口。

　　太初二十三年，京城爆发了一场疫病。加之秋缃已经两个月没有回信，我的心头用萦绕着些许不安，像是冥冥中的天意。我试着宽慰自己，也许只是忘记了，就像之前那样，秋缃才不会出事呢，我不该自己吓自己。却是徒劳。

　　七皇子也看出来了我的不安，替我准备好了一匹马。

　　去吧，雪还。去吧。

　　走了整整三个日夜，马声逐渐急促沉重，即将力竭。离京城还有几百里。

　　记忆里繁华的街道空无一人，我心下着急，却被顾府的大门挡住。

　　我要见家主！

　　我要见家主！

　　我要见家主！

　　让她进来吧。

　　老师……熟悉的声音唤回了我的理智。

　　顾子霁点了点头，也不惊讶我会出现在这里。秋缃感染了瘟疫。

　　平地起惊雷，我险些没站住，顾子霁轻轻扶住我，好像叹了口气又好像没有。

　　我不怕感染疫病，我只怕再也见不着秋缃。我跪在床前，不知该如何。

　　我去求顾子霁救秋缃一命，在我的认知里，还没有他顾子霁做不到的事情，他一定救得了秋缃的，只要他救了秋缃，只要他救了秋缃。

　　目前还有可以控制瘟疫治疗疫病的方子，倒是最新的方子还缺一位药材，虽然不知药效，可人命悬危，死马也当活马医了，但现如今整个京城的药铺都没有这种药材。

　　我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希望，药铺里虽然没有，但保不齐顾家还有。

　　抱歉啊小姐，最后一点刚被拿去给少爷煎药。

　　我又急急忙忙地跑去顾陵璟那，这还是我离开两年多后第一次去找他，心中不断祈祷，那药还有剩余。秋缃她，实在是撑不住了。

　　小姐？来找少爷的么。

　　嗯、嗯。那药，治疫病的药，还有么？
　　雪还。顾子霁看着我，眼里带着怜悯带着愧疚。

　　那我呢？那我该怎么办？我很想问出口这个问题。但终究没有，所有的不甘、苦涩都随着呼出的白气散开。

　　秋缃，你想去外面看看么？

　　她笑起来，好呀，不论哪里不论何时，我都愿意陪小还一起的。

　　我哭了起来，明明早有预感了不是么，为什么还是没保护得了你呢？

　　我抱着秋缃上了马，是来时的那匹。

　　我还记得，小还不开心的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蜜饯了。秋缃递给我一块蜜饯。

　　记忆里高高的身影和怀里的秋缃重合，分明是一晃眼的功夫，人怎么就不行了呢。

　　马蹄声哒哒的响，到了，苍梧山顶。

　　我搂紧秋缃，想让她看清周围。

　　还记得么，你与我说过，你幼时最爱爬到这儿来。

　　秋缃睁大眼睛，贪婪的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对应着脑海中深埋着的遥远回忆，泪流满面。我没有说话，只为她擦着眼泪，反反复复。秋缃吸了口气，笑着看我，阿还，谢谢你。

　　我顿了顿。该我谢你才是，秋缃，我还欠你很多没还呢，之前写信说要带你看看边塞景色的诺言还没有实现，我们之前拉过勾的要在江南定居……
　　太多太多，等着我们一起去做的事。

　　重新为秋缃掖了掖披风，我又像那个夜晚一样不停的唤她。
　　太狼狈，丧家之犬。

　　直到夜间，我才将秋缃带回府。那时的秋缃已呈昏迷不醒的弥留状态，无法自行吞咽药物。

　　天亮时，顾陵璟听说秋缃病危，赶忙寻了过来。甫一到门口，只听屋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难以想象的哭喊，悲怆、尖锐，从里到外鲜血淋淋。没人敢相信，这是顾雪还发出的声音。顾陵璟浑身打颤，嘴唇不停哆嗦，迈开腿就要往里冲，却被一股大力拉扯住。

　　你这个时候进去？顾子霁冷冽的声音将他冻住。

　　哭声戛然而止，像被突然掐住脖子般不正常。接下来是铺天盖地的静。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出现顾雪还的身影。她的脸上没有泪痕，手里紧握着一个小袋子。凤眸通红，像燃烧的焦炭，虽然没有火苗却灼热无比。奇怪的是，她的表情十分平淡，好像刚才号哭的另有其人。

　　顾雪还跪倒在顾子霁面前，拜了三拜，凤眸里清晰的倒映出顾子霁修长的身影。

　　秋缃，死在了太初二十三年的秋天，死在了我们相识的第十四年。

　　秋缃的葬礼很简单，我沉默的置办完后又在京城待了几日。顾陵璟很多次想要来见见我，都被我拒绝了。

　　决定离开的夜里，我独自坐在秋缃的屋里，不点灯烛门窗禁闭。

　　嘎吱。

　　你果然在这。顾陵璟长高了许多，脸上的稚嫩也褪去不少，十五岁，已经是个翩翩少年郎了。

　　我没看他，仰头喝了口秋缃埋在院子里梨花树下的果酒。

　　下一刻，顾陵璟过来抱住了我。

　　发什么疯？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对不起，对不起。

　　我感到好笑，你又道什么歉呢？顾陵璟。

　　明月高悬，照着前行的路，我回头又望了眼京城的方向。

　　此后，我又是无家之人。

　　我再回到军队的时候，天空刚好下起小雪。

　　七皇子笑着说，雪还雪还，还真是下雪了就回来啊。

　　我也笑了。

　　太初二十五年，我和七皇子在军队已经站稳了脚跟。

　　昨天收到顾子霁的传信，皇帝这个月大概会办一个宴，到时候恐怕会召回我和七皇子，让我们趁早做好准备，这宴是肯定要去的。

　　我把这事和七皇子说过，二人之间一时无话。

　　我知道我们都心有不甘，可是，那又如何呢？

　　我拍了拍他的肩，权当安慰。
　　腰间一沉，他难得脆弱，揉了揉他的脑袋。

　　得了，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