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救于否定的海》风添不多肆

1、反常 时肆划破自

　　时肆不喜欢照镜子。
　　她讨厌在镜中看见自己那张阴沉令人作呕的脸，眼睛无神，又滑稽地挂着黑眼圈。
　　但现在，她却跟有自虐倾向似的，上赶着凑到半身镜前，麻木地看着。看着看着，她冲自己笑了一下。很奇怪，她居然被自己的笑容晃了眼，觉得明媚极了。只是微笑就有这种效果么?她被一时的惊讶冲昏了头，想把嘴角拉大一些，看看是何种模样。
　　刚扯一下，她就发现了被忽略的异常。
　　她刚才，根本没笑。
　　而牵动脸部肌肉时的僵硬也告诉她，她不可能笑成这么阳光的样子。
　　她突然就联想到一种恐怖传说：当你在镜中看见不属于自己的影像，那么镜中的你就会出来取代你。
　　一种汗毛倒竖的感觉遍布全身，她攥紧手心，被那里的温度狠狠地冰到了。可她也来不及细想，今天还要上学，而经常迟起的她耽搁不起这两分钟。她只能拼命地在心中默念：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快忘掉快忘掉……
　　默念的速度愈发地快，收拾东西的速度却愈发地快。卷子被乱七八糟揉成一团，手也哆哆嗦嗦的，也不管装齐没，她拉上拉链就想跑。最后，她几乎是背着书包逃着出去的，期间左拐右拐，碰掉了不少东西。
　　内心以为这样就能蒙骗自己，可那种阴冷的感觉如影如随，麻痹了她整个大脑。她甚至连怎么去的学校都不知道，只是在身体接触到冰冷的凳子时才恍然回魂。
　　原来……已经到学校了吗？
　　她抱着书包半天没动，直到何慕提醒她老师来了，才慌慌张张找资料早读。
　　早读时间过得很快，一下课何慕就关心地问她怎么回事。
　　“我……我没事。”时肆欲言又止，最后轻飘飘地回答。
　　“那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和我说吧。”何慕拍拍她的背，以表安慰。虽然没法口头安慰，但她却偷偷观察着时肆的神情。
　　时肆再心中默默回答，那就是以后也没法告诉你了。这种荒诞的事情，连她自己都觉得说出来好笑。可，她也很确定自己没看错。怎么办啊，好想有人来救救我。她崩溃地想着。
　　她一边否定着倾诉，一边又想有人来疏导她。
　　所以“她”，真的会来杀死她吗？会来抢走她为数不多的拥有，会来取代她吗？
　　越想越心慌，那种窒息的恐慌感如潮水包裹着她，让她使出浑身解术也无法逃离。她只能滑到桌子上，把头埋进臂弯里，遮挡住所有光线。时肆在感到无力时，总是这种反应。
　　这一天过得分外艰难，她总想通过睡觉来逃避。可老师的视线如芒在背，她又不得不哭丧着一张脸，拼命睁大眼睛，装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即使她几堂课下来，什么都没学到。
　　但现实不会因为她崩溃就善待她。她在下午第三节课前，发现历史书被划穿了。肇事者不知是有多恨她，那么厚一本书，居然划得贯穿。为什么？时肆连愤怒都生不出来，只是懦弱地反思自己。她抿着唇回想着，压根没想到自己得罪了谁。难道是我一贯的表情太讨人厌吗？时肆想到此处，突然顿了一下。
　　那应该就是了吧。
　　“时肆，没关系的。”何慕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说些苍白无力的空话。何慕也在皱着眉回想，是谁来过时肆的座位。可一番搜寻终是无果，好像除了时肆，没人来过。“嗯……历史你没选嘛，到时候水平考及格就行了嘛。”何慕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这么两句。
　　何慕这么一说，时肆突然又觉得很矛盾。
　　如果恨她，应该划她高考学科的书，而不是历史；但如果不恨她，划得又这么深。这样做就好像故意恶心她一样，让她心情变得更糟，却又算不上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所以是什么人呢?
　　“算啦，先不想是谁啦，”何慕的眉头又舒展开，“我们先来想想解决方案吧。”她拿过时肆的历史书，端详一番，然后还有点开心：“还好，只是纸破了，字还看得清，你别往坏处想。”说完，她又顿一下，像在调整语言:“额，要是你怕书用着用着坏了，可以网购一本，我的笔记也还清晰。你知道，我比较喜欢写字嘛，我还可以给你补笔记，就当练字了。”
　　总而言之，何慕想告诉时肆，这件事是可以解决的，并非什么过不去的坎。
　　“可我只想知道是谁，我只想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时肆的语气很冷，冻得何慕一颤。
　　好不容易想出的安慰被堵在喉头，何慕只好缩了回去。
　　但以时肆的性格估计不会去找老师，而刚刚时肆的反常也让何慕不敢搭话，所以何慕决定晚饭后自己找老师看监控。
　　其余时间，何慕笃定没人来过附近，但午睡时就不一定了。她费了点口舌，终于看到了监控。
　　何慕紧张地盯着屏幕。刚开始一切正常，随着午睡铃响起，班级中的人都纷纷趴在桌上，无人走动。就连那些很烦的男生，也只是在自己座位周围走动，并未来她们俩身边。即使开着倍速，视频里也许久未出现异常。何慕等了一会儿，都有些看困了。她打着哈欠，正准备让老师退出时，发现时肆自己动了动。
　　而她也眼睁睁看着时肆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剪刀，开始划历史书。
　　何慕瞪大眼，差点怀疑出现了幻觉。
　　时肆一边划，一边念念有词，但何慕辨认不出她在说什么。
　　这个画面很诡异，好像所有人都听不见这里的响动，每个人都静静地趴桌上，就像时间停滞了般。何慕这才想起有老师陪同。她僵硬地转过脖子，求助地喊道：“老师……”
　　“怎么了吗？他们都在睡觉啊。没有可疑的人。”老师温和的声音传来，却让她毛骨悚然。你看不到吗老师……何慕惊恐地睁着双眼。她揉揉眼，转向视频，发现时肆还在划书。
　　何慕不想看了。她只能结结巴巴地编个拙劣的理由;“时肆，可能，她好像和我说过，她……”
　　迎着老师疑惑的目光，她一咬牙，硬着头皮说：“她经常把书当手工垫，应该是做手工时不小心划烂了。我忘了这事，误会她被人欺负了所以……”
　　听着这滑稽可笑的理由，老师居然没深究，而她也就迅速逃了。
　　她不理会声旁人诧异的目光，一路飞跑着穿梭人群，气喘吁吁到教室门口，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可能是她一路飞跑的样子过于奇怪，有几个女生围上来问她怎么了。
　　何慕本就不擅长跑步，这么一上头瞎跑一阵，连呼吸都困难，更别提说完整的话。
　　平复好一阵，她才断断续续编个理由，哄她们离开。她小口小口喘着气，踱步到时肆身旁，掐住手心，思考怎么开口。时肆见她半天不动，以为是她被自己当时的冷漠唬住，不敢说话，便主动说：“我现在倒也没那么执着找那人了。”其实时肆还是想的，她想把那种压抑的情感发泄到那人身上，这么说只是安抚。
　　何慕直觉自己应该公布真相，但却怎么也发不了声，就好像有双无形的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又或是扼住她的咽喉，只要透露半分，立即绞杀。而在时肆的眼里，何慕的嘴张张合合，硬是没吐一字。时肆本就被这天的糟心烦的反胃，耐心也被消耗殆尽，便又趴回去了。
　　所以，为什么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分明之前午睡时，只要有人讲话，都会有人转去看，而刀割这么刺耳的声音却无人在意。而且，为什么老师看到的监控画面和她不同？为什么？何慕感到脊背发凉，和时肆早上一般，被钉在了原地。她不可控地感到世界观在崩塌，一切都在变得反常。
　　但生性乐观的她突然又想开了。
　　算啦，超自然的东西不是我能左右的，现在起码还没什么大问题，得过且过吧，以后有问题再说。何慕释怀地环抱住自己，给予自己力量。而且，不这么想，难道要被自己的恐惧杀死吗？何慕的表情突然又变得漠然。
　　但凡何慕再留心些，她就会发现，时肆，遭遇了和她类似的事，所以早上才会那样。
　　“时肆，要开心起来啊。”何慕说。
　　开心不了，你不知道我遭遇了什么，你也没法感同身受，时肆想。
　　时肆总想否定别人的鼓励，总觉得别人无法理解她。之后的她回想起这个片段，不由得感到可笑。就像是快病死的人看到良医凑到嘴边的药，却摆手说我不要。一副自愿赴死样，但其实比谁都想活。
　　何慕没法和时肆说实话，整个晚自习都只是谈些空话，没把时肆心中那根刺拔出来。
　　而时肆忧心自己的命运，一心想睡觉来逃避，回家倒头就睡。
　　她没想过自己会做梦，梦的内容也出人意料。
　　她梦到了学校。
　　学校里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晖洒在建筑物上，预示着夜晚的到来。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却显得周围更加安静，就像坟墓一样。时肆摸摸胳膊，被冷得惊起鸡皮疙瘩。怎么回事，现在不是初夏吗？上课铃响起，回荡在这个空荡的地方，让时肆情不自禁望向羽毛球场。意料之中的，没人。
　　就我一个人啊……
　　时肆有点害怕。
　　她缓慢地，轻悄悄地走进了教室，并打开所有灯。她怕黑，怕天黑后不见光的她会止不住哭泣。
　　但是，坐在过于静谧的地方，即使足够亮，她还是害怕。她端正地坐在位置上，也无端地生出一种感觉。一种周围空荡荡，其实则全是人的恐怖感。要不，打开多媒体吧。她战战兢兢地走上讲台，打开电脑。等等，不会有东西从电脑里钻出来吧。时肆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手到半路又停住。
　　但作为一个网瘾少女，玩学校电脑的刺激感还是战胜了恐惧。时肆果断选择刷起视频。
　　电子产品足够麻痹她的大脑，她就看一会儿，早已忘了害怕为何物。
　　正当她沉迷其中无法自拔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你在干嘛呢。”
　　一人一电脑的和谐被打破，时肆应激地颤抖一下。
　　意识到某种可能后，时肆僵住了，木讷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头都不敢抬。
　　“好神奇啊，感觉就像照镜子一样。”对方惊奇地走进，弯起一双笑眼，“时肆，你好。”
　　那人越走越近，时肆慌张地抬头，看清了对方和她如出一辙的泪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