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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林黛玉拾枫会白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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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黛玉因怕水寨凉风湿气,回去换上一双红香小靴,罩了一件大红鹤氅,随众人坐车下了山脚,又乘舟去水寨。
这日晴明的好,虽然高山耸掩,已感日光夺目,金水朝晖。四顾一望,看看红瑟瑟满目寥花,绿依依一洲芦叶,却似身处红妆妖娆、绿裹风流的国度内一般。黛玉喜欢非常,抢在头一个下了舟,已闻得一股青草幽香拂来。却见几双溪鶒在沙渚矶头游戏,汀畔处浮着一片残荷破叶,一对鸳鸯睡宿其旁。黛玉见鸳鸯可爱静祥,便放轻脚步走开了,同众人去寻张顺张横作耍。
张横驻守水寨,张顺不知去向,问时,只说张顺去看马麟修造战船去了。吃了一回酒,阮小七要去看战船,黛玉也要走一遭。
两人至水寨芦屋背后,只见路径上鹅卵石叠叠如山,一周回都是芦花掩覆,攒着密密如雨的苦竹枪。一条去径逶迤穿芦度苇过去,上了竹桥,展眼望去,千百里一脉红光,直冲上飞天奇岳,却是山边层峦叠嶂的树林中有枫叶纷飞,如火龙鳞片一般,映着秋色,分外精神;又有堤岸的簇簇露花,似是猛兽金眼,好不辉煌。
过枫林时,林黛玉寻了一片分外齐整的枫叶,纹采夺目,喜不自禁地装入绢袋里。
这里二人正在拾捡红叶,忽听林里传来一阵敲钉捶木之声。循声而去,只见一段镜面也似的平地,周遭散落着木板木屑,几处支架,撑着一艘尚未完工的小船,童威童猛兄弟正在打造,张顺、马麟、李俊都在。
阮小七笑道:“你哥不是说你们在修造战船,如何在此?”众人抬起头来。
黛玉素日里除非聚义厅筵席中偶然看见,并不与这几人私下深交,今日邂逅,亦觉稀奇。
李俊身长八尺,面红眉浓,生定一双桃花大眼,虽怒瞪亦夺人,即冷视也风流。更有那张顺,生得六尺五六,似酥团结就肌肤,身材雄壮合度;面若敷粉,自然三冬瑞雪;色比春花,浑如玉龙珍珠;鬓若刀裁,眉似墨就,眼飞丹凤,唇施浅红。头上挽个穿心红一点髾儿,下面拽起条白绢水裩,口里正吹着唿哨。以往只见过贾宝玉外貌最是极好,这浪里白条却全不在其下。
李俊斟酒递来,黛玉十分推让。李俊道:“吃了这碗酒,就是结拜兄弟了。”旁边张顺等人都笑了。
林黛玉问道:“你们在这里作什么?”马麟道:“去年风雪吹倒了好些松树,正不知如何利用,公明哥哥教我来建造战船,我寻思着由松树木料来制船,先试用一回,正造了一半。”
黛玉笑道:“好有意思!”于是立在一旁,看他们造船,越看越觉奇妙,连连夸赞鼓掌。
先时割伐成型,刮扫平净,后斜削木销,拼接木板,涂上松香树脂,又制了一条龙骨,将船之底板沿着肋骨弯曲。林黛玉一面观摩,一面问不懂之处,张顺与马麟一一解答。
黛玉默默地想道:“以往坐困于深院,哪里有机会习得这些本领!”愈加好奇了。
那李俊直盯着她,忽然笑道:“原来你恁么话多,以前在聚义厅看见你,总不抬头,也不说话,我们都以为你为人孤僻。”林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忙以袖遮住,转身过去不敢问了。马麟一面削着木销子,一面冲李俊翻个白眼,李俊得意地笑了两声。
眼见这艘平底独木小舟已成,张顺放至岸边,取出木浆子,回头冲林黛玉叫道:“你站累了,过来坐坐。”一句话提醒了黛玉,方觉得有点腿酸,原来不知不觉看了半日。
黛玉虽未参与,却也从头看到尾,对小舟有了感情,正心里盘算着乘坐这事,忽听张顺叫她,止不住激动,笑向张顺,忙忙道了谢,便款蹙裙摆,踮着碎步上了船。
张顺将木桨递过去,黛玉只顾一时兴致,也不细想的,接过木桨就划起来。忒耐手臂没有一丝肌肉,才划了几回,已使得酸累,再难举起了,小舟却静静停在水面上。黛玉只得把桨放下,蹙眉望向岸上。
众人哭笑不得,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张顺与阮小七潜下水去,游至舟边,爬上去拿过桨,笑道:“好歹再多划两下,有个样子啊。”林黛玉只觉不好意思,两手握起脸来。
张顺又问道:“你晕船么?”黛玉摇头道:“我也坐过几回,只要风浪不大便受得。”阮小七道:“她是水乡地里出来的人,问这等废话!”
张顺听了,问道:“你那里的水,比这水泊如何?”黛玉笑道:“比不得。”张顺道:“我身生在浔阳江上,见了多少好水!不信比不得!”
阮小七道:“我只听闻西湖。”黛玉道:“那是杭州的。”阮小七道:“反正都是江南,就不细分了。”
三人靠了岸,将船缚于木桩,黛玉仍坐着,那厢李俊等人也走来。张顺问她南方有何景致古迹,有何好山好水,黛玉想了一想,转着眼睛,抿嘴笑道:“我有故事,你教我方才造物的手艺,如何?”
众人先是怔住,又笑得前仰后合:“好娇红小姐,别削磨伤了皮肤,累坏了身子!只怕你木板都举不起,闹出笑话来,快回闺房去拈针线罢,休得逞强。”
阮小七过来拽她衣袖:“好好讲些风土故事就是,也让咱们从未去过南国的开开眼。”
黛玉笑着推开道:“你别唬我,我知道你们都是见过大风巨浪的,这会子又扯谎说想看小山小水,别听了却失望,伤了心里,坏了念想。你们把那些不娇不红的都说来听听,就给我见识见识也罢了,也不至于闹笑话。”
一时都不说话了,唯有李俊挑眉“噢哟”了一声。
林黛玉见这几个都接不上话,嗤的又笑了,说:“闷着干什么?可别这样!你们凶着脸推船划桨,四周又是山水,我怕是人口的买卖。”引得大家都笑了。
张顺以手指她,面朝众人道:“你们哪个去把这女人绑了,刚才故意和我强嘴,想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林黛玉因说:“分明是你有事,也不知在狂什么。你入水擒过龙王,挑过龙筋,我这就回房去,做一回针线为你庆贺,只怕你连上面绣的字都认不全。”
张顺登时抛开木桨,霍地站起,惹得小舟也晃急,叫道:“你挑衅谁!”
李俊不住拉他:“使不得,林教头要与你计较!”
阮小七过来拉黛玉,黛玉摔开手,稳住重心,一面理鬓,冷笑道:“你问的倒好,我也不知谁在挑衅谁,你先出言取笑,倒说我挑衅。你又要行动恼我,又怕得罪别的弟兄,此时心里必定又诬我仗势欺人。”
张顺听说,无可分辩,不则一声,只盯着发呆。
林黛玉正待要说什么,却又止住,低头一语不发,思忖片刻,忽然佯嗔道:“罢了,不坐你的船了,洒家这就游回去。”说罢,支起身体就要跳水。
几人都来拉住,连张顺也转嗔为笑了,过来把她牵回船上:“你别突发恶疾好吗?”林黛玉道:“谁有恶疾了!来日若有对决,休要临阵脱逃。”
张顺道:“林教头在上,不敢得罪你。看在你那张脸上,也不与你对决,要是破了相,多少也可惜。”
林黛玉听了,登时竖起似蹙非蹙的罥烟眉,露目含嗔,眼中星鹭骤起,啐道:“什么好汉,只是贫嘴贱舌讨人厌!”说着,抬身就要走。
阮小七拉住她的袖子,笑道:“要回去了?”林黛玉不说话,只是脸飞红霞,挣着要走。
下岸才走几步,只听背后张顺笑着叫道:“明天你会再来吧?”林黛玉回头道:“你有本事把整个梁山地皮买下来,那时,你叫我去哪儿,我就听你的。”张顺耸肩摊手:“那我没戏了。”一旁那李俊只是干眨着眼,叹道:“好厉害的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