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劫》古瓷

4、第 4 章 祸星之谶

　　晨雾如纱，般若已在药圃中静立许久。
　　他的指尖悬在几株雪莲上方三寸之处，灰蓝色的左眼里流转着细碎的星光，仿佛在测算最完美的采摘时机。玄铁手套的边缘凝着晶莹的晨露，在初升的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映得他雪青色的官袍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昨夜，他亲眼看见皇后往涯余的药里掺了离魂散——一种能让人神魂渐散的慢性毒药。他不能明言，只得连夜在司天监后院辟了这方小小的药圃，以自身灵力滋养雪莲，炼成解毒的灵药。每一株雪莲的根系都缠绕着他的灵力，花瓣上凝结的露珠里，隐约可见细小的符文流转，那是他刻下的净化咒印。
　　"少监大人。"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怯生生地站在月洞门外，手指不安地绞着衣带，"公主殿下从卯时起就吵着要见您，已经打翻三碗药了..."
　　般若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片雪莲瓣无声飘落。他昨夜耗费大半灵力，左手琉璃化的部分又蔓延了几分，此刻指尖隐隐泛着冰晶般的冷光。
　　"告诉殿下，臣在炼制新的星盘。"他故意提高声音，让暗处的眼线听见，同时从袖中滑出一个精巧的油纸包递给宫女，声音压得极低："把这个给她，要看着她吃完。"
　　宫女接过油纸包时，一缕甜香悄然溢出。她不知道，这包蜜饯杏仁每一颗都被般若用自身灵力反复净化过，恰好能化解离魂散的毒性。更不知道，为了这些蜜饯，般若昨夜耗费了大半灵力，连左手的琉璃化都蔓延了几分。
　　穿过九曲回廊时，般若忽然驻足。
　　廊下的一洼积水中倒映出异样的星象——太阴星周围竟浮现出十二个微小的光点，排列形状与皇帝梦中所见的金莲一模一样。他下意识摸向怀中贴身收藏的冰莲瓣，那里还藏着昨日清晨公主塞给他的那朵金莲。
　　"国师到——"
　　尖锐的唱名声惊得树梢雀鸟纷飞。般若转身，看见白发苍苍的国师手持鎏金罗盘缓步而来，道袍上绣着的八卦图案正在无风自动。更奇怪的是，老人枯瘦的手腕上缠着一串从未见过的黑玉念珠，每颗珠子表面都浮动着诡异的血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小友近日观星，可曾见荧惑异动？"国师笑容慈祥，眼底却泛着不自然的金芒，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老道昨夜观天象，见紫微垣有异，特来与少监参详。"
　　般若执弟子礼时，敏锐地嗅到对方身上有股腐朽气息——像极了魔教地牢里经年不散的味道。他余光瞥见国师袖口露出一小截竹简，上面"青莲"二字正渗出黑色的液体，在道袍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墨莲。
　　"天象如常。"般若语气平淡，故意让腰间的青铜星盘发出细微的嗡鸣。
　　果然，国师腕上的黑玉念珠突然收紧，深深勒入皮肉，渗出暗红的血珠。老人脸色微变，匆匆告辞离去。般若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发现国师道袍后摆隐约浮现出莲花状的暗纹——与皇后腕上的烙印如出一辙。
　　正思索间，袖中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般若掏出来一看，竟是那包蜜饯，此刻正散发着异常柔和的七色光晕。
　　他心下一惊——这分明是感应到公主灵力剧烈波动的征兆！
　　栖鸾殿外静得出奇。本该值守的八名侍卫不见踪影，朱漆殿门虚掩着，缝隙里渗出缕缕金色的雾气。般若刚推开门，一枚蜜饯核就"啪"地打在他银制面具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监大人骗人！"涯余赤着脚站在紫檀案几上，鹅黄色的裙摆沾满了墨迹，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星盘明明就挂在墙上，你根本没在炼制新的！"
　　般若抬头望去，自己常用的青铜星盘果然悬在房梁下，盘面指针正疯狂旋转。更诡异的是，公主胸前的水晶不知何时已脱离丝线，悬浮在半空中，投射出的星图与昨夜他在积水中所见的分毫不差。那些星辰轨迹交织成莲花的形状，每一片花瓣都在缓慢旋转。
　　"殿下怎会操纵星盘？"般若快步上前，玄铁手套刚触到水晶表面，就听见细微的碎裂声。
　　星图突然变幻，显现出寒山寺的清晰轮廓——正是他十岁时遇见那个神秘女子的地方！画面中，年幼的自己正将一朵冰莲递给戴面纱的女子，而那女子撩起面纱的瞬间，露出的分明是皇后年轻时的容颜！
　　涯余突然捂住心口，水晶"铛"地一声坠落在地。
　　她小脸煞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这里...好痛..."话音未落，竟呕出一口金色的液体，在地砖上迅速凝成一朵精致的莲花形状，花蕊处还跳动着细小的火焰。
　　般若顾不得避嫌，一把将女孩抱起。入手轻得像片羽毛，她周身散发着冰雪消融般的寒意。玄铁手套触到公主后背时，般若隐约感觉到皮肤下有东西在游走——是那些金色的液体，它们正在公主体内流动！
　　"忍一忍。"他并指按在涯余颈后的穴位，灵力透入的瞬间，少女后颈浮现出淡金色的莲花印记。
　　般若呼吸一滞——这印记与魔教古籍记载的"佛骨印"一模一样，是传说中佛莲转世的标志。更令他心惊的是，印记周围隐约浮现出十二个细小的黑点，正是魔教噬魂钉的封印痕迹。
　　殿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般若迅速扯下半幅纱帐裹住公主，却听见"喵"的一声——是那只常来偷鱼干的橘猫，嘴里叼着个熟悉的物件：皇后今日戴的金步摇！
　　橘猫放下步摇就蹿得没了踪影，动作快得反常。
　　般若拾起步摇一看，钗头的赤珠已然碎裂，露出里面蜷缩着的胎儿虚影。更骇人的是，胎儿眉心竟也有一模一样的莲花印记，只是颜色漆黑如墨！那胎儿突然睁开眼睛，对着般若露出诡异的微笑，旋即化作黑烟消散。
　　"冷..."涯余无意识的呢喃唤回般若的思绪。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女孩，却摸到她袖袋里有个硬物——是半块吃剩的桂花糕，已经冻成了冰坨，表面还留着小小的牙印。般若想起昨日公主兴高采烈地说要给他留点心时的模样，胸口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
　　低头看去，心口位置透出微弱的蓝光。内视之下，他发现那瓣冰莲正在舒展，莲心处浮现出涯余灿烂的笑颜，正与他怀中苍白如纸的小脸重叠。更不可思议的是，冰莲的根系已经与他的心脉相连，每一次心跳都会让莲瓣轻轻颤动。
　　"尊者..."昏迷中的公主突然呢喃，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你右眼里...有个人在哭...他好伤心..."
　　殿门轰然洞开。国师带着十二名身着八卦袍的道士闯入，手中罗盘直指公主："妖孽现行！速速拿下！"
　　那些道士面色青白，眼中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惨白。他们手中的桃木剑上刻满了魔教符文，剑尖滴落着黑色的黏液。
　　般若将涯余护在身后，玄铁手套划过案几，沾着她吐出的金液在空中画出一道复杂的血符。金光暴起的瞬间，他看见国师道袍下的皮肤正在龟裂，缝隙中渗出黑色的黏液——这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具用邪术操控的尸傀！
　　"带她走。"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般若耳边响起。
　　他转头，铜镜中映出的竟是前任司天监的身影，老人面容憔悴，眼中流着血泪，"去青莲庵...找那面镜子...真相都在..."
　　话音未落，镜面突然裂开，渗出黑色的血液。
　　国师甩出的符咒已到眼前。般若挥袖格挡的瞬间，怀中涯余突然睁眼——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竟完全变成了璀璨的金色，瞳孔中浮现出八瓣莲花的纹路！
　　"滚出去。"稚嫩的嗓音说出威严如雷霆的命令。
　　十二名道士同时吐血倒地，身体如同破碎的陶俑般裂开。国师的道袍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腐烂的躯体，那具尸体的心口处插着一支金簪，正是皇后常戴的那支九凤钗！
　　般若趁机抱起公主跃出后窗。穿过御花园时，他听见涯余在耳边轻声说："少监大人...你的心跳声...好好听..."那声音虚弱却温暖，仿佛寒冬里的一缕阳光。
　　低头看去，女孩胸前的莲花印记正透过衣料散发出温暖的金光。而般若心口的冰莲，不知何时已悄然绽放第二瓣，莲心处缠绕的金线愈发清晰，与涯余身上的金光相互呼应。更奇妙的是，当公主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时，左手琉璃化的部分竟然恢复了少许血肉之躯的触感。
　　御河畔的垂柳忽然无风自动，柳枝划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般若望着水中倒影，发现自己的右眼里不知何时也浮现出了细小的莲花纹路，与涯余眼中的一模一样。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怀中的女孩轻轻动了动，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仿佛那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