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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续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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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山晴打开家门时,脖颈上那枚刻着“萧秋”的银质吊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从墙角漫开来,恰好与客厅里那道俯身于案几的身影边缘相接,勾勒出一幅动静相宜的画面。
“我回来了。”她将名牌包随意搁在柜子上,那包的皮革表面还残留着户外阳光的温度。声音里带着总裁特有的干练,声音却在踏入客厅的瞬间不自觉地柔化,像是原本紧绷的弓弦忽然触到了棉花。
她今天特意提前下班,高跟鞋踩在光洁地板上的清脆声响还未完全消散,便被室内的静谧吞没。
萧秋闻声抬头。她抬手用手腕轻轻将发丝拢到耳后,这个动作带着常年握笔形成的优雅弧度,指尖还沾着些许未干的墨痕,在阳光下呈现出深紫近黑的色泽。
“回来了?今天好像早了很多呢,山晴。”她的声音带着刚从笔墨世界抽离的氤氲水汽,目光落在许山晴身上时,眼角都盛着笑意。
她面前的花梨木书案是去年许山晴在苏州古玩市场特地淘来的,木纹里沉淀着岁月的包浆,此刻铺着一张半生熟的宣纸,狼毫笔斜搁在笔山之上,笔杆上刻着“山高月小”的隶书,墨汁在砚台里凝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写了一半的小楷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米黄色,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般工整,却又在转折处透着不经意的灵动,风骨里藏着柔情。
许山晴走近,高跟鞋的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与萧秋笔下的沙沙声形成奇妙的和声。她俯身看那纸上的字,分明看到萧秋娟秀的字迹。那是秦少游的《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几个字写得极工整,“巧”字的竖弯钩如新月出岫,“恨”字的竖心旁两点似泪滴悬垂,笔锋婉转处似有千言万语暗藏其中。
“又在练字?”她伸手去碰萧秋的手背,指尖触到她皮肤的温度,那暖意并非灼热,而是像冬日午后晒了许久太阳的棉被,带着沉静的熨帖感,
“文联萧副主席日理万机,竟然还有空临帖?”她的指尖抚过萧秋手背上淡淡的青筋,却让人感动一阵心安。
萧秋放下笔,墨汁在笔尖悬了一瞬,终究还是滴回砚台,荡开一圈微小的涟漪。她转过身握住许山晴的手,那只手保养得宜,指尖带着常年弹筝留下的薄茧,与自己的正好相扣。她将许山晴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花梨木椅发出轻微挪动的声响。
“再忙也要偷闲啊,不然人生就太没有意趣了。”
她看着许山晴,目光像浸在温水里的墨,
“而且,今天突然想写点什么。”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萧秋鼻梁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曾经婴儿肥的脸颊早已在岁月中蜕变成清隽的线条,唯有眼底的温柔从未改变。
许山晴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除了宣纸砚台,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青瓷笔洗,里面盛着清水,水面上漂浮着几根细小的狼毫。旁边压着一枚刻着“锦”字的闲章,印泥盒是朱红色的,边缘描着金漆,已经有些磨损。她从小习古筝,对书画虽不精通,却也能从笔墨的浓淡干湿中品出韵味。
“你这小楷越发精进了,”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飞星传恨”的“恨”字,“笔力沉稳,又不失灵动,这‘心’字底的三点,像是落进玉盘的珍珠。”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几边缘的木纹,那木纹呈山水状,摸上去光滑细腻,
“不像我,除了弹筝,对这些笔墨之事总是不得要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你想学?”萧秋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的笑意,
“我可以教你。”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却又透着温柔的邀请。
许山晴抬眼看她,阳光勾勒着萧秋的侧脸,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曾经微胖的轮廓早已在岁月和自律中蜕变成如今清隽雅致的模样。
她如今已是最年轻的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是出版过数本散文集小说集的作家,是在各种场合都能从容应对的萧副主席,也是此刻在自己面前,眼神里带着期待、她此生最挚爱的妻子。
“好啊,”许山晴忽然来了兴致,嘴角扬起一抹俏皮的笑,
“那萧老师可要耐心些,学生很笨的。”
萧秋起身,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种碑帖,《灵飞经》《黄庭经》《汲黯传》,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划过,最终取下一张新的宣纸,那宣纸质地绵韧,展开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又从笔筒里换了一支稍粗些的兼毫笔,笔杆是湘妃竹的,上面有天然的斑点,像落了一身的烟雨。
“学小楷先从笔画开始,”她将宣纸铺好,用镇纸压平四角,镇纸是一对黄铜铸成的瑞兽,
“永字八法,点横竖撇捺,今天先学‘点’。”她握住许山晴的手,将毛笔塞进她掌心,“握笔要稳,指实掌虚,像手里握着一只小鸟,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许山晴的手被她包裹着,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与笔墨为伴的证明。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鼻尖萦绕着萧秋身上淡淡的墨香和雪松香水的味道,墨香是沉静的,雪松是清冽的,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她安心的气息,像冬日里围在身上的羊绒围巾。
“这样?”她微微调整姿势,手腕却有些僵硬,毛笔在指间微微颤抖。
“对,放松些,”萧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手腕发力,不是手指。”她引导着许山晴的手,笔尖悬在宣纸上空,“看,先写一个‘点’,如高空坠石,要有力道,但落点要稳。”笔尖落下,轻轻一顿,一个圆润饱满的点便跃然纸上,墨色由浓至淡,边缘微微晕开,像一滴泪珠落在雪地上。
许山晴看着那墨点,忽然觉得有些奇妙,仿佛透过这一笔一画,触碰到了某种古老而沉静的力量。那不是简单的墨迹,而是蕴含着千百年的文人风骨,是“每见笔锋必刻意求工”的执着,也是“信手拈来皆成章”的洒脱。
“写的太好了,山晴,你真的太有天赋了!”萧秋夸奖道,松开了手,指尖却在她手背上停留了片刻,
“你现在可以自己试试写一下了。”
许山晴深吸一口气,握紧毛笔,学着刚才的样子落笔。然而笔尖触纸时,手腕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点画歪歪扭扭,像个没站稳的小人,墨色也深浅不一。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来这书法果然不是一日之功,比弹筝难多了。”
“万事开头难。”萧秋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手,纸巾是带着淡淡玫瑰香的,
“你小时候学古筝,不也是从勾托抹挑开始的吗?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在初二的朗诵比赛排练时弹《高山流水》,紧张得琴弦都调错了。”
提到古筝,许山晴的眼神亮了亮,像琴弦被拨动,发出清越的声响。“是啊,从小学到现在,古筝陪我走过了太多时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秋身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遥远的初中时代,那些被蝉鸣和粉笔灰填满的日子,像一轴渐渐展开的古画,在记忆里泛着微黄的光。
那时候的萧秋,和现在判若两人。
记忆里的午后,总是伴随着聒噪的蝉鸣和操场上的喧嚣。阳光透过窗户,在许山晴的草稿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被揉碎的金子。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埋首于书本,直到那个总是笨手笨脚的女孩闯入她的视线。
萧秋那时候又矮又胖,校服穿在她身上像个布袋,蓝色的布料被撑得发亮,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脸上带着婴儿肥,跑操时总是踩别人的鞋跟,每次摔倒都会引起一阵哄笑。许山晴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自己干净的白球鞋被反复踩到,鞋面上留下了几个模糊的脚印。低头看见她涨红的脸,手足无措地道歉,声音细若蚊蚋,眼神里带着怯懦和不安。
那场变故是从校刊上的那首诗开始的。许山晴记得,那天萧秋拿着校刊,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指尖轻轻拂过油墨未干的字迹。可不久后,教室里就开始出现窃窃私语和恶意的嘲笑。
有人编了打油诗讽刺她的外貌,“胖子写诗酸掉牙,不如回家啃西瓜”,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有人在她课桌里塞画着猪头的匿名信,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染成狰狞的笑脸。甚至有女生故意在走廊撞翻她的书本,看着她狼狈地捡拾,发出刺耳的哄笑,那笑声像玻璃碴一样,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许山晴默默看着这一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一首诗,一个人就要承受如此多的恶意。她看到萧秋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曾经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她不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不再拿着书本兴奋地与人讨论,甚至连走路都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某个午后,许山晴路过操场,看见萧秋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其中一个染着草莓色指甲的女生尖利地叫着“肥猪”,声音划破了午后的宁静,周围是哄堂大笑。萧秋站在中间,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却紧紧咬着嘴唇,唇瓣被咬得失去了血色,却不肯掉一滴眼泪。她的双手紧紧攥着拳头,许山晴甚至能看到她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那一刻,许山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了,像琴弦被猛地扯断,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没有上前,只是默默走开了。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或许也带着少年人的怯懦,不敢公然与所谓的“主流”对抗,害怕自己也成为被攻击的对象。但她记住了萧秋那双倔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屈服,只有压抑的怒火和不甘,像困在笼中的野兽,眼神里闪烁着不屈的光芒。她也记住了她被欺负时紧攥的拳头,那是她无声的反抗。
真正的交集,始于萧秋的十三岁生日。
许山晴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个冬日的午后,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抹布,寒风刺骨,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她在篮球架看到了蜷缩着的萧秋,她的校服袖口的线头松散地垂着,指甲缝里还沾着泥渍,不知道是昨天被推搡时蹭上的,还是挖泥土留下的。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萧秋,你怎么哭了?”许山晴走过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语气中的温柔。
萧秋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没人在乎我,没人知道明天……是我的生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结冰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绝望。
那一刻,许山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在寒冷和绝望中瑟缩着,像一株被风雨摧残得奄奄一息的幼苗,随时都可能被连根拔起。她蹲下身,在萧秋惊讶的目光中,伸出了手,那只手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红:“我保证,明天,你会收到惊喜的,起来吧,别哭了。”
就在这时,阳光突然冲破阴霾,像一把金色的利剑,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洒在萧秋的脸上,也洒在许山晴的身上。那光线温暖而明亮,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力量。萧秋愣住了,看着许山晴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握住了许山晴的手。那只手的温度,许山晴至今还记得,带着一丝冰凉,却又有着奇异的力量,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第二天,许山晴把叠了一盒的星星、一个钢笔盲盒、一根棒棒糖,还有一张写着“相信我,你是最棒的”的小纸条,塞进了萧秋的怀里。星星是用彩色的纸条叠的,每一颗都大小均匀,钢笔盲盒是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棒棒糖是萧秋最喜欢的草莓味。她看到萧秋愣住,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眼泪再次汹涌而出,那是喜悦和感动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星星上。
之后,她们成了同桌。许山晴记得萧秋看她时亮晶晶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依赖,像小狗看到主人一样,充满了信任。她记得她每天变着花样送来的阿尔卑斯酸奶糖,有时候是原味,有时候是草莓味,有时候是香蕉味,每一颗糖都用彩色的糖纸包着,放在她的桌洞里。她记得她因为自己胃疼而皱起的眉头,那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她自己在疼一样,然后默默递上温水和胃药。她记得她在物理题上吃瘪时懊恼的样子,嘴巴撅得老高,用笔尖狠狠戳着草稿纸,像是在和题目打架。她记得她抱怨杨花飘进窗户时的嘟囔,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娇气,“漫天的柳絮都飘进窗来了,真烦人。”
那时的萧秋,虽然依旧有些自卑,有些敏感,但在许山晴面前,却会露出难得的放松和依赖。她会偷偷看许山晴做题的侧脸,一看就是好久,直到被发现时慌忙低下头,耳朵尖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会在许山晴胃疼时默默递上温水,水温总是刚刚好,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她会在放学路上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一只温顺的小尾巴。
许山晴不是不明白那眼神里的情意,只是那时的她们,都太年轻,太懵懂,被学业和青春期的敏感包裹着,谁也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害怕一旦戳破,连现在这样的相处都无法维持。
后来,因为一场听力考试的风波,她们被班主任强行分开。许山晴记得那天萧秋在办公室外抱膝哭泣,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迷路的孩子。她的心也跟着揪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着,喘不过气。她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故作轻松地说“哭什么,又不是毕业了”。
可心里却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被分开,就很难再回到原来的位置,就像打碎的镜子,即使勉强拼凑起来,也会留下无法弥补的裂痕。
中考考场的重逢,像是命运的短暂眷顾。蝉鸣正噪,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里弥漫着柏油和青草的味道。她们并肩走进考场大门,许山晴能闻到萧秋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萧秋,你愿意吗?”许山晴的眼中闪过一抹失真的彩色,“你愿意把橡皮借给我吗?”
萧秋一时红了脸,从笔袋里拿出橡皮,那是一块崭新的白色橡皮,“嗯,可以的……”
“借我了你怎么办啊?”
“没事,我还有两块……”
那一刻的默契,仿佛从未被分开过,像一条隐形的线,将她们重新连接在一起。
但毕业典礼上的匆匆告别,终究还是让她们走散在人海。签了校服上的名字,字迹在时光荏苒的长河里渐渐模糊,任凭恍惚中时间飞逝,只记得还在挽留她的背影,那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人群中,像一滴水珠落入大海,再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上了高中的萧秋,像变了一个人。许山晴从别人口中偶尔听到她的消息,说她节食、长跑,一年瘦了三十斤,说她埋头苦读,成绩突飞猛进,从班级中下游一跃成为年级前列。许山晴想象着她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在那些漫长的日夜,萧秋是如何用意志对抗着饥饿和疲惫,胃里的绞痛和心里的思念交织在一起,是如何将对她的思念,化作笔下一首首词、一章章小说,那些文字里藏着她不敢说出口的爱恋和执着。
再后来,是海边的那次重逢。萧秋站在她身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说“好久不见”。许山晴转过身,看到她清瘦的脸庞,明亮的眼眸,曾经的婴儿肥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棱角分明的轮廓。心中某个角落忽然就软了,像是多年的寒冰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她们聊起过去,聊起现在,许山晴说着“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却没看到萧秋转身时,那滴落在沙滩上的热泪,那热泪落在干燥的沙子上,瞬间就被吸收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萧秋要去西南上大学,许山晴知道,那是因为她曾说过想去看看。那份深藏的、执着的爱意,像大海深处的暗流,无声地涌动着,从未停止。直到……萧秋为她跳海。
许山晴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那段记忆太过沉重,即使隔着时光机的重置,想起来依旧让她心脏抽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无法呼吸。她记得接到消息时的崩溃,电话那头林洛筠的声音模糊而遥远,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崩塌。
她记得在葬礼上诀别萧秋时的绝望,灵堂里弥漫着浓重的玫瑰花香,萧秋的遗像放在正中央,照片上的她笑得温和,可那笑容却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她穿着黑色的衣服,跪在冰冷的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再也换不回那个会对她笑、会给她写纸条、会默默跟在她身后的女孩。她记得林洛筠提出时光机计划时的孤注一掷,实验室里冰冷的仪器,复杂的公式,还有林洛筠坚定的眼神,
“许山晴,或许,我们还有机会,我们可以回去,让一切重新开始。”
时光机的原理复杂难懂,金属舱体里闪烁着幽蓝的光芒,能量流动的声音像低沉的蜂鸣。但许山晴只有一个念头:回到过去,去真正理解萧秋的爱,去回应她的深情,去告诉她,其实自己也一样,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从未停止过思念。当她在重置后的时间线里再次遇到萧秋,看到她眼中依旧不变的眷恋和小心翼翼,看到她为了靠近自己而默默做出的改变,开始努力学习,开始注意形象,开始变得自信,许山晴才真正明白,那份爱有多深沉,多执着,像磐石一样,历经岁月的冲刷,依然坚定不移。
这一次,她没有再退缩。她主动靠近,回应她的关心,接受她的好意,在那个樱花纷飞的午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依旧有些冰凉,却在她握住的瞬间,微微迟疑了一下,然后紧紧回握住她。
“在想什么呢?”
萧秋的声音将许山晴从回忆中拉回,那声音像一汪清泉,流淌过她布满伤痕的心田。她看着许山晴微微泛红的眼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润,指腹触到那滴泪珠,冰凉而滚烫。
“又想起以前了?”萧秋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许山晴点点头,回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真实而温暖,那是活着的、真实的温度。
“在想初中时的你,”她笑了笑,眼神温柔,像是透过时光的迷雾,看到了那个自卑犹豫的小女孩,
“那时候的你,笨手笨脚的,跑操总踩别人的鞋,还被人欺负……哪像现在,写得一手好字,还是人人敬仰的萧副主席。”
萧秋闻言,也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感慨。
“是啊,变化很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笨拙,如今却能写出清秀的小楷,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能离你近一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就很满足了。哪里还敢再奢求什么呢。”
许山晴轻叹一声,手指穿过萧秋的指缝,指尖相触的地方传来细密的暖意。
“幸好,我们没有真的错过。”
幸好,有时光机的奇迹,让她们有机会重新来过,让许山晴得以体会萧秋那份深藏的、愿意为她改变一切的决心,让她们终于能够双向奔赴,走到一起,不再是单箭头的暗恋,而是双箭头的相爱。
“来,再试试,看看我的山晴有没有什么长进。”萧秋拿起笔,重新握住许山晴的手,却异常温暖有力,
“这次,写你的名字——许山晴。”
笔尖在宣纸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描绘一幅精心构思的画作。萧秋的手稳定而有力,引导着许山晴的动作,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横画如千里阵云,竖画如万岁枯藤,撇画如陆断犀象。
许山晴看着纸上最后逐渐成形的“晴”字,阳光、青草、天空的意象仿佛都融入了这简单的笔画中,“日”字旁像一轮初升的太阳,“青”字头像苍翠的山峦,整个字透着一股灵动的暖意,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清澈而明亮。
“你看,”萧秋停下笔,笔尖上的墨汁恰好耗尽,一点也不浪费。
“写好了。”
许山晴看着那个“晴”字,虽然还有些生涩,笔画的粗细也不够均匀,但笔锋间却透着一股灵动的暖意,那是她和萧秋共同完成的字,是她们爱情的见证。
“真好看。”她由衷地赞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因为是和你一起写的。”萧秋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吻痕带着淡淡的墨香和玫瑰香,
“以后,我们每天都写几个字,好不好?就像你每天弹古筝一样,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许山晴抬头,望进萧秋深邃的眼眸里,那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也盛满了温柔的爱意,像一片深邃的湖水,能将她整个人都淹没。
“好。”她笑着点头,那笑容像阳光一样,仿佛照亮了整个房间。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那鸟鸣清脆悦耳,像是在为她们歌唱。阳光渐渐西斜,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温暖的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馨的剪影画。
许山晴看着萧秋重新铺纸、蘸墨,专注的神情让她心安。她想起自己的古筝,那架陪伴了她多年的古筝,琴弦上凝结着她的汗水和泪水,每一个音符都记录着她的成长。而现在,身边有了萧秋,有了笔墨的香气,有了这份历经波折却愈发醇厚的爱情,生命仿佛被染上了更丰富的色彩,不再是单调的黑白,而是五彩斑斓的画卷。
“萧秋,”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你说,我们以后要是老了,是不是也会像这样,每天写写毛笔字,弹弹古筝?”
萧秋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眼里带着笑意,那笑意里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对现在的珍惜。
“当然。”她放下笔,走到许山晴身边,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窝,
“到时候,我们就在院子里种满花草,摆一张石桌,春天看樱花,夏天听蝉鸣,秋天赏枫叶,冬天观雪景。我写书法,你弹古筝,夕阳照着我们,想想都觉得美好。”
许山晴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充满了温暖和幸福。“嗯,一定很美好。”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萧秋写的那幅《鹊桥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她们走过了漫长的岁月,跨越了时光的鸿沟,经历了分离和重逢,终于在彼此的生命里,写下了最动人的篇章。那些曾经的遗憾和伤痛,都化作了此刻幸福的基石,让她们更加珍惜眼前的一切。
余生漫长,还有很多故事可以续写。但此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身边是最爱的人,手里握着的,是可以描绘未来的笔。
萧秋看着许山晴微笑的侧脸,心中一片柔软。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篮球架下哭泣的女孩,那个以为自己不配拥有幸福的女孩,是许山晴的出现,像一道光,照亮了她黑暗的世界。而现在,她终于可以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向未来,走向那个充满阳光和花香的小院。
“山晴,”
萧秋轻声唤她,声音里充满了爱意,
“你知道吗?我写的每一个字,心里想的都是你。从来没有别人。”
许山晴转过头,眼里闪着晶莹的光,那是幸福的泪水。
“我知道。”就像她弹的每一首曲子,心里念的,也全是眼前这个人,是那个曾经笨拙迷茫、却用全部的生命爱她的女孩,是现在这个清隽雅致、与她共度余生的那个妻子。
墨香与茶香在空气中交织,时光在这一刻静静流淌。她们的故事,从青涩的校园,到时光的重置,再到如今温馨的婚后日常,就像一幅逐渐展开的长卷,每一笔,每一划,都倾注了最深的情感。
而这续写的余生,无论浓墨重彩,还是轻描淡写,每一笔,都将是对方的样子。是萧秋笔下秀逸的小楷,每一个字都饱含着爱意;是许山晴弦上流淌的琴音,每一个音符都诉说着深情;是阳光下相握的双手,温暖而坚定;是岁月里不变的陪伴,温柔而长久。
窗外的杨花又开始飘落,不再是年少时惹人心烦的飞絮,而是带着温柔笑意的春之信使,它们旋转着,飞舞着,落在窗台上,落在书案上,落在她们相握的手上,见证着这份跨越时光的爱恋,在彼此的生命里,写下最圆满的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