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画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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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毫小笔，满沾丹青，不慎从萧秋腕上滑落,像蜿蜒的溪流。萧秋的指尖还残留着笔杆的凉意，那支紫毫是十年前许山晴送的，笔杆上刻着极小的“晴”字，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见了。此刻她垂着眼，看见那抹靛青正顺着地砖的纹路往檀椅底下爬，像要钻进许山晴的裙裾里去。
许山晴此刻正坐在对面的檀椅上,罗绮相映,明珠点绛。凤冠上的珍珠垂在额前，随着她极细微的呼吸轻轻摇晃。正午的日头正烈，穿窗而过的金光裹着尘埃，在她霞帔上绣着的凤凰羽翼间流动，那些金线绣成的尾羽仿佛真要舒展开来，带着她飞离这逼仄的祠堂。
萧秋的目光扫过她胸前的霞帔。那是用七枚金扣系着的。十年前在书院后墙，许山晴总爱穿浅绿色的襦裙，肩头绣着半朵山茶，萧秋常趁她伏案练字时，偷偷数那花瓣上的针脚。那时的衣料是软的，带着皂角的清香，不像此刻的霞帔，硬挺得像层铠甲。
曾经的一颦一笑,萧秋记在心里十年了。可再看到如今的许山晴,严妆掩面,精致得像是个陌生人。她像一尊完美的雕塑,蛾眉浅画,朱粉深匀,却没有萧秋想要的"情"字。
“萧卿。”十年前的许山晴总爱这样唤她，声音像檐下铜铃。那时她刚及笄，总爱偷偷跑到萧秋住的破庙里看她画画。萧秋记得她第一次见到石绿时的样子，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指尖蘸了颜料往自己眉心点，笑起来时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可眼前的许山晴没有梨涡。
指节握住的笔,颤巍巍勾勒着。大腿被指甲深陷,血迹在襦裙斑驳中忽隐忽现。萧秋握着笔站起来，狼毫上的靛青滴在她的襦裙上，与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混在一起。她盯着画纸上初具雏形的身影，许山晴的发鬓刚勾了轮廓，那抹青本该是极温润的，此刻却像凝了冰。
凤冠上的九只金凤凰垂着流苏，每只凤凰的眼珠都是用鸽血红宝石做的，此刻正反射着日光。许山晴的眉是今早县丞夫人亲手画的，用的是波斯进贡的螺子黛，弯得像天边的新月，却比新月冷上三分。朱唇是用胭脂花捣成的膏子涂的，颜色鲜得像是刚凝的血，偏偏嘴角抿成平直的线，连半分弧度都不肯给萧秋。
萧秋的手开始发抖。她记得许山晴笑起来时，唇线会弯成好看的弧，那时她总爱用指尖去碰，说这是世间最灵动的笔触。可现在那抹朱红像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带不起半分欢喜。
她的身后,是肃立的万千愚昧无知的百姓和肥头大耳的乡绅们。
“萧画师，还请快些。” 祠堂门口传来乡绅刘胖子的催促，他腰间的玉带被肥肉挤得变了形，“吉时快到了，耽误了献祭，龙王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
萧秋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里，刘胖子正捻着油亮的胡须，而更多的人正伸长脖子，像看戏台子上的傀儡。那些目光落在许山晴身上时带着敬畏，落在自己身上时却淬着怨毒——若不是这疯癫的画师迟迟画不好神女像，献祭早就该开始了。此刻的许山晴，无悲无喜,像真正的神女,却从不肯再重新垂怜凡人萧秋一眼。
这祠堂原是县里的文昌阁，如今却摆上了香案供桌。案上的青铜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气笔直地往上冒，到了梁上又打个旋，缠在悬着的匾额上。那块“文光射斗”的匾额积了厚厚的灰，边角已经发黑，像极了萧秋此刻的心境。
许山晴的目光落在香案上的青铜烛台上。那烛台是前朝的古物，烛泪积了厚厚一层，凝固成奇形怪状的样子。萧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忽然想起那年上元节，她们挤在看灯的人群里，许山晴的发间别着支琉璃灯簪，烛火在里面明明灭灭，映得她眼底也像落了星火。
“咳——”人群里有人咳嗽，惊得香案上的铜铃轻轻晃动。萧秋回头看见刘胖子正用帕子擦汗，他身后的百姓们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眼里却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三年了。自她们十五岁那年夏天开始，县里就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先是田地里的稻禾成片枯死，接着是井里的水见了底，到如今连护城河都变成了干裂的泥沟。算命的张瞎子在县令面前跳着脚说，是她们这些凡夫俗子惊扰了龙王，必得献祭神女，用处子之血才能换回甘霖。
萧秋的笔落在画纸上，开始勾勒霞帔的轮廓。那霞帔是三天前送过来的，用的是云锦，上面的凤凰是用金线银线掺着孔雀羽线绣的，在阳光下能看出七彩的光。可萧秋总觉得那凤凰是死的，翅膀僵硬得像被钉在了布上。
“神女娘娘，该换姿势了。” 司仪官尖细的声音划破寂静。许山晴依言微微侧过身，霞帔上的凤凰随着动作仿佛活了一瞬，却又在下一秒凝固。
萧秋的目光扫过她的脖颈。那里本该有颗小小的朱砂痣，是她去年春天发现的，那时她们躲在书院的桃树下，许山晴穿着水绿色的褙子，萧秋的指尖刚触到那颗痣，就被她笑着躲开。可此刻那处被霞帔的立领遮住了，连半分痕迹都看不见，仿佛那痣从来就没存在过。
“快点画！” 身后传来粗嘎的吼声，是扛着锄头的李二牛，他的婆娘和娃上个月都饿死了，此刻眼里的红血丝像要滴出来，“再磨蹭，我们都得渴死！”
萧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看见画纸上的许山晴渐渐有了模样，凤冠霞帔，珠翠环绕，可那双眼睛还是空的。县令说神女像必得有“情”，要有对苍生的悲悯，可萧秋画不出。她只记得许山晴看她时的眼神，像春日融雪，像夏夜流萤，那里面只有她萧秋，没有什么苍生。
祠堂的门是敞开的，外面的日头白得晃眼。萧秋看见门口的石狮子嘴里的石球，那是她小时候常爬上去摸的，如今却被晒得滚烫。远处的田埂上，几个农人正跪在地里，对着天空磕头，他们的身影在烈日下缩成小小的黑点，像被烤焦的蚂蚁。
许山晴的睫毛颤了颤。那是极细微的动作，快得像错觉。萧秋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笔的手松了松。她记得许山晴紧张时总会这样，当年她第一次在书院的先生面前作画，许山晴就站在她身后，也是这样的。
可这颤动转瞬即逝。许山晴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模样，连呼吸都变得均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风拂过。萧秋看着她耳垂上的明珠，那珠子圆润光洁，是刘乡绅特意从家里库房找出来的，此刻正贴着她的肌肤，却映不出半分温度。
大腿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从被绑进祠堂开始，她就没停过。只有疼才能让她保持清醒，才能让她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是梦——那个总爱抢她画笔的姑娘，那个会在雨夜里抱着她取暖的姑娘，真的要被当成祭品，扔进那片早已干涸的海里。
“画眼！该画眼了！” 刘胖子又在催，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萧秋的笔尖悬在画纸上方，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点。她看着许山晴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祠堂的梁木，映着香案上的烛台，映着她萧秋此刻狼狈的模样，可唯独没有映出十年前的月光。
那年中秋，她们拿了家里的月饼，跑到城外的山顶。许山晴披着她的旧棉袄，指着月亮说，“萧卿，你看那月亮像不像你画的？” 那时她的眼睛里盛着月光，盛着笑意，盛着整个世界的温柔。
萧秋的喉间涌上腥甜。她强迫自己低下头，看着画纸上那双空洞的眼窝。该用什么颜色呢？是用最深的墨，还是掺了朱砂的赭石？她想起许山晴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阳光下会泛着的光，像浸在泉水里的宝石。
“呵——” 身后传来几声冷笑，是站在乡绅堆里的王账房，“我看这画师是画不出来了，依我看，不如换个人来，别耽误了吉时。”
“不可！” 刘胖子立刻反驳，“这萧画师是神女亲自选的，换不得，换不得。”
萧秋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是啊，是许山晴选的她。三天前，当县令问神女想让谁来画这幅像时，许山晴沉默了许久，最后吐出两个字：“萧秋。”
那时她还抱着一丝幻想，以为许山晴会反抗，会逃跑，会像当年那样拉着她的手，说“萧卿，我们走”。可她没有，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平静地穿上了这身凤冠霞帔，平静地坐在她面前，等着她画出一幅没有“情”的像。
祠堂外忽然起了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萧秋看见许山晴的发丝被风吹起几缕，贴在她的颊边，那发丝是乌黑的，带着淡淡的清香，和她记忆中的一样。
十年前，她总爱闻许山晴的头发，说那是皂角和阳光的味道。许山晴就会笑着把头发往她脸上蹭，直到她求饶才罢休。那时的头发是软的，带着少女特有的蓬松，不像此刻，被发胶梳得一丝不苟，硬挺得像钢丝。
萧秋的笔终于落在了纸上，开始细细勾勒眼形。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墨汁在她笔下流淌，渐渐形成了眼睑的弧度，眼角的轮廓，可那里面依旧是空的，填不满，也画不出。
“时辰快到了！” 司仪官手里的铜锣“哐当”响了一声，惊得所有人都一哆嗦。
萧秋的手停住了。她看着画纸上的许山晴，忽然觉得很陌生。这画像精致得无可挑剔，凤冠霞帔，珠翠环绕，可那不是许山晴。她记忆中的许山晴，是会在雨天里踩水洼的，是会在雪地里堆丑雪人儿的，是会抱着她的画哭鼻子的，不是这样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身后的人群开始躁动，有人在喊“献祭”，有人在哭嚎，还有人在骂骂咧咧。萧秋知道他们等不及了，等不及把许山晴推下海，等不及求那虚无缥缈的雨。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蘸了浓浓的墨。大腿上的伤口被指甲再次掐深，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染红了大片襦裙。她看着许山晴，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要知道，画中人每寸肌肤勾勒,都曾有萧秋摩挲纸间的温度。
萧秋可以画晴,惟独不能画情。
许山晴的肩膀似乎动了一下，可很快又恢复了原状。萧秋知道，她们之间总是这样，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可这次，许山晴依旧沉默,她口含明珠,不能言语,只是噙着眸中的柔光悄悄摇了摇头。
是啊,萧秋肉体凡胎,许山晴如今是神女,怎可再与神谈及前缘呢。她站起身，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她的目光扫过许山晴的凤冠，扫过她的霞帔，扫过她那抹鲜艳的朱唇。她想伸手去碰，想再看看那颗朱砂痣，想再感受一下她的温度，可手到了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
她看见许山晴的睫毛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像极了晨露。可再仔细看时，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副精致的妆容，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
“放肆！” 刘胖子怒吼着冲上来，“神女在上，岂能容你一个一文不值的小民胡来！”
萧秋被他推得后退几步，撞在画架上。画纸晃了晃，上面的许山晴仿佛也跟着晃了晃，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有了一丝神采。她扶着画架站稳，看着刘胖子那张肥脸，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些人，为了一场虚无缥缈的雨，就要毁掉一个活生生的人，毁掉一段十年的情。
她回到画前，拿起笔。这次她的手不再抖了，很稳，稳得像当年第一次给许山晴画像时一样。墨汁落在纸上，勾勒出眼瞳的形状，然后她蘸了些朱砂，小心翼翼地在瞳孔里点了一点。
那一刻，画纸上的许山晴仿佛活了过来。那双眼睛里有了光，有了笑意，有了月光，有了星光，有了十年前的所有温柔。萧秋看着那双眼，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接着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画纸上，正好落在许山晴的胸口，像盛开的桃花。
她倒下去的时候，许山晴的泪划开惨白的脂粉,若长虹割裂昏暗的天。
“萧秋——” 她听见许山晴喊她的名字，声音绝望的不像她自己，“你这个笨蛋……”
萧秋想笑，可嘴里只能涌出更多的血。她看见刘胖子他们冲上来，把她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她还看见许山晴被人架着，往祠堂外走，她的凤冠歪斜了，霞帔被扯破了，可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里面盛满了泪，盛满了痛，盛满了她萧秋想要的那个“情”字。
气息奄奄的画师被人们视作不祥,要在滩外的悬崖和神女一同坠入海底。
外面的日头依旧很烈，晒得人头晕眼花。萧秋被拖到海边的悬崖上，许山晴就站在她旁边，脚踝上的银锁链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海风很大，吹得她们的头发都乱了，缠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线。
“跳！” 刘胖子一脚踹在萧秋背上。
她和许山晴一起往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极了十年前的那场雨。萧秋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许山晴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
“山晴，”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我画出来了……画里有我们的情……”
许山晴的眼泪落在她的脸上，咸咸的，像海水。萧秋撬开她的唇，把那颗阻碍她们说话的宝珠吐了出来。然后，她吻了上去，很轻，很柔，像当年在梨花树下的那个吻。
“萧卿……” 许山晴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我没忘……从来没忘……”
海水涌了上来，冰冷刺骨。萧秋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模糊，可她依旧紧紧抓着许山晴的手，紧紧吻着她的唇。她知道，她们会永远在一起，在这片海里，在那幅画里，在彼此的心里。
唇瓣相贴,至死方休。
泪与海融为一体,随风吹成白色的云。
卷轴裹在木箱中,不知过了几百年，后人将它打捞了上来,却见卷轴上分明的是许山晴的一双秋水脉脉,那是萧秋凝成的情。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画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