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症》残破世道

2、冉宁 纪清澜

　　纪清澜一如往常，坐在教室里认真上课，课间的时候，手中的笔不停地在习题间游走。

　　今天学校再度取消了晚自习，听闻是死去女同学的家人来学校大闹了一场。消息一经传出，班上的同学们瞬间炸开了锅，交头接耳、兴奋讨论。

　　纪清澜坐在一旁，周遭的嘈杂声本难以入她耳，可关于那位女同学的事，却还是不经意钻进了她的思绪。

　　那是同年级三班的学生，名叫冉宁。冉宁成绩优异，可日常里却沉默寡言，也鲜少与人来往。在这青春朝气满溢，却也幼稚懵懂的学生时代，这般性格的人，往往因显得格格不入而遭人排斥。仅仅是不合群，就被视作一种“原罪” ，仿佛只有按部就班融入群体，才是唯一正途。

　　霸凌者们就偏爱挑这类孤立无援的同学下手，肆意发泄他们无处安放的恶意。冉宁自然成了重点“关照”对象，隔三岔五就会遭受霸凌。

　　她班上的同学几乎都知晓此事，却没有一人伸出援手。究其缘由，一是生怕多管闲事引火烧身，二是秉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态度。

　　教室里，学生们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大家都笃定冉宁是不堪霸凌折磨，才选择跳楼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各种揣测与叹息交织，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这桩悲剧的阴霾，彻底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纪清澜坐在座位上，听着这些话语，眉头紧紧皱起，心中一阵烦闷。她实在听不下去，猛地起身，快步走出教室。

　　下节课是体育课，按照学校惯例，这可是高三学生难得的特殊福利，允许大家自由活动。纪清澜深吸一口气，打算趁着这节课，去操场透透气，也让自己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纪清澜的班级与三班恰好都在上体育课，操场上熙熙攘攘，满是两个班同学聚在一起讨论冉宁之事的身影。各种或惋惜、或好奇、或冷漠的声音交织回荡，不绝于耳。

　　纪清澜无奈地摇了摇头，满心都是抗拒，实在不想再听这些似有似无、让人心烦意乱的言论。于是，她独自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逛到了先进学生榜前。

　　榜单上展示着高三期间成绩优异学生的照片与姓名，纪清澜百无聊赖，心不在焉地随意瞥了一眼，目光却骤然一顿——她竟发现了冉宁的名字。

　　纪清澜的目光死死锁住榜单上冉宁的照片，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冉宁的全貌。回想起那天救下被霸凌的冉宁时，对方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面容，以至于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冉宁究竟长什么样子。

　　照片里的冉宁身着夏季短袖校服，柔顺的头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模样极为清秀。她的五官线条柔和，眉眼间透着一股温柔，举手投足都给人一种软糯无辜的感觉，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生怜惜。

　　纪清澜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惋惜之情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忍不住暗自思忖，要是当时自己没有急着回教室上课，而是留在医务室陪着冉宁，是不是就能多给她一些温暖和安慰，事情的结果会不会就截然不同了呢？

　　纪清澜怀揣着沉重的心情，继续在校园里踱步。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了校门口，只见好几个保安整齐地站在那儿，身姿笔挺，神色警惕。不用多想，她也能猜到，这大概率是因为今天冉宁家人来学校闹事，学校特意增派的人手，以防再出现什么突发状况。

　　她的目光在校门口逡巡一圈，并未瞧见冉宁家人的身影，料想他们许是太过悲痛，已然离去。想到冉宁家人承受的丧女之痛，纪清澜的心里愈发不是滋味，满心的无奈与怅惘，只能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体育课结束的铃声响起，纪清澜随着人群往教室走去。课间时分，校园里满是嘈杂的人声，可她却觉得格外吵闹。

　　一进教室，不出所料，同学们还在热烈讨论冉宁的事情话语声交织在一起，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纪清澜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只盼着这场喧闹能快点结束。

　　终于，上课铃打破了这持续的嘈杂，同学们恋恋不舍地停下讨论，回归到座位上。随着老师走上讲台，翻开教材，熟悉又枯燥无味的学习环境再度笼罩了整个教室。

　　放学后，纪清澜熟练地收拾好书包，起身朝着校门走去。还没到门口，就瞧见一大群同学密密麻麻地围在一起，里三层外三层，把校门堵得水泄不通，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满脸兴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纪清澜不用多想，心里便已了然，十有八九是冉宁的家人又来了。她走近些，嘈杂的议论声瞬间钻进耳朵。

　　“诶，你说学校会赔偿吗？”一个尖细的声音率先响起。

　　“赔个鬼，这关学校什么事啊！”有人立马反驳，语气里满是不屑。

　　“那可不一定，要是闹大了，学校多少得赔点吧。”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猜测。

　　“你别说，这次闹得还挺厉害。以前也没见冉宁家长来开过家长会，也不知道平时管不管孩子。”一个女生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可不就是为了钱嘛，说不定之前都不怎么关心，现在出了事就想捞一笔。”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冉宁的家人一行来了四五个，男女都有。现场一片混乱，女人们又哭又嚎，凄厉的哭声在校园上空回荡，其中一个甚至直接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手脚乱蹬，头发肆意飞舞，满脸泪痕与尘土混在一起。男人们则红着眼，和保安激烈地推搡、互相掐架，双方扭作一团，拳头挥舞，嘴里还不时爆出几句粗口，一旁的学生们被这激烈的场面吓得不断后退，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张望。

　　很快，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警察迅速赶到现场，有序地疏散人群。在警察的介入下，这场混乱才逐渐平息。此时的纪清澜，也终于从拥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挤了出来，走出校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刚才那些学生冷漠又刺耳的议论声还在纪清澜耳边回荡。她满心忧虑地想着，如果冉宁的家人真如他们所说，只是为了钱才大闹学校，对冉宁生前不管不顾，那冉宁该是多么可悲、可怜。在这世上，生前遭受霸凌孤立无援，离世后家人或许也只是将她当作谋取利益的工具，她的遭遇实在令人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