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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切的开始 这是一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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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七夕夜我降生在了钢铁厂,因停电而漆黑的医院里。据说当时窗外正下着瓢泼大雨,医生正要宣布产妇昏迷的消息,却被我突如其来的一声啼哭,惊掉了手术刀。
父亲后来总向人说,那个紫红色的早产儿被捧在掌心,身上冰凉的,不像活人,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父亲江守业在锅炉房得知母女平安的消息,手上的煤灰在电报单上洇出五个指印。 这个木讷的锅炉工做了件惊动全厂的事——把祖传的雕花拔步床劈成柴火,只为给产房续上整夜的暖气。
当我的小脚丫第一次触到母亲陈素云干裂的嘴唇时,窗外的雪地上奇迹般落着十七只越冬的玉带凤蝶。
可能是天命不测吧,我出生时身上便带着病。一直吃着药,也不见好转。
所以我父亲为我起名叫江芜期。意为身上之病,如江水一去无归期,可是我的身体却没有承载着这名字的好意。
我的童年弥漫着中药苦涩的甜香。由于早产带来的室间隔缺损,祖父程百川把厢房改造成熏蒸室,紫铜药罐在红泥炉上日夜轻吟。他总说我的心脏是琉璃做的,得用百草精气慢慢温养。
父亲则用报废的机床零件组装了台制氧机,齿轮转动声与我的呼吸频率渐渐同步,成为老宅最温柔的背景音。
日子就这样在药香与机械声中流逝,主刀医生摘下口罩,眼镜片上的雾气还未散尽,许久才低声叹道
"要准备两万块。
正在给护士站缝补白大褂的母亲手指一颤,钢针戳进指腹。
那夜她翻出樟木箱底的鎏金点翠头面,这是程家祖上出过的最后一位诰命夫人传下的嫁妆。当典当行老板用放大镜端详凤冠时,一缕晨光恰好穿过雕花窗棂,在我胸口的监护仪上折射出奇异光斑。
手术那日,全纺织厂的女工都在机床旁放了块碎布头。
母亲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用的钢笔,是她们凑钱买的英雄牌金笔。
当我被推进手术室时,走廊里铺开了由三百六十五块布片缝制的百家被,每道针脚里都藏着某个阿姨熬夜加班时哼唱的摇篮曲。
我曾在麻醉清醒期看见奇异的画面:祖母跪在佛堂前艾灸自己膝盖,因为她听说这样能替孙女承受疼痛;
父亲在车间用铣刀雕刻微型心脏模型,不锈钢心室上刻着所有医护人员的名字; 而本该在省城参加学术会议的祖父,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雾灵山采药的夜路上,药篓里躺着带露水的七叶重楼。
这些记忆碎片在十二年后得到印证——我在大学解剖室见到当年主刀医师,他指着教学模型说:"程同学,你心脏上的缝合痕迹像件艺术品。"
阳光穿过福尔马林溶液瓶,在他白发间映出淡淡光晕,恍若当年无影灯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