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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车与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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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第七小学的校车缓缓驶入金色河畔的内部通道。
这是校车接送的最后一个站点,车上还零星坐着七八个孩子。
实习的跟车老师孙悦长舒了一口气,这辆车接送的是小学四年级到六年级的学生,虽然都是个头一般般的小学生,但懂得不多不少,脾气忽冷忽热,心智将开未开,依旧十分难搞。
车刚停稳,坐在倒数第三排的男生就直接站起,双手拉着前排的座椅背,做出要往前冲刺的姿势来。
孙悦有些头疼地拿起校车配的小蜜蜂喇叭:“梁翱,怎么又是你?先坐下,要注意安全哦。”
梁翱被叫到名字也不以为然,他以更大的声音叫:“孙老师!我妈喊我回家吃饭了!”
车内的小学生们哄然大笑起来,梁翱更加得意,还示威性地做了个鬼脸。
孙悦重新吸起一口气,安慰自己不要和高档小区的小孩子一般见识,她不再看梁翱:“金色河畔到啦,小朋友们都排好队,不要拥挤,一个一个下车。”
一片笑声中,坐在梁翱斜前方的男孩突然开口,声音悠悠:
“梁翱,你真的土死了。”
这么老的梗也好意思说出来?
梁翱驳斥:“关你什么事?有本事你说一句。”
男孩似乎是刚睡醒,他掏掏耳朵,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的样子:“你在狗叫个什么?”
梁翱气得想笑,他本就是站着的,便直接伸了手朝男孩的头挥去。
还没等碰到男孩的头,坐在他旁边座位的另一个男生就抓住了梁翱的手臂。
男孩侧头看着横在眼前的两只手,眼睛一弯,右手放在嘴前,装模作样地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烟,十分夸张又欠揍的语气:“想揍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看谁打得过我们文护法?”
李信文听到这话,把抓着的手臂向右快速一挥,梁翱的手精准落在了男孩脸上,很轻的“啪”一声,像是摸了摸男孩的脸,李信文笑骂道:“涂煦!你是不是有毛病?”
涂煦打个哈欠揉揉脸,不以为然:“就不能让我装一下吗!”
梁翱还想带着李信文的手给涂煦来上一击,又被李信文用力锁住。
三人都是七小五年级的学生,涂煦和李信文在一班,梁翱在六班。
第一次见面涂煦就因为梁翱插队和他打了一架,两人就此互看不顺眼,无奈各自家长是朋友,且都是爱玩会来事的性格。涂煦玩卡牌需要凑人数,梁翱玩抓人也需要人多。是以他们还能平和地坐同一辆校车,暗自不爽地当小区篮球队的队友。
涂煦看着暗暗使力的两人,十分有眼力见的把头往窗户外面靠,哼哼地提醒梁翱:“小文可是学过跆拳道的,你小心别被他折断手了!”
李信文愈发无语,他只是跟涂煦说了想去报个跆拳道班而已。
看着力气僵持不下的两人,涂煦自动隐身,偷偷把半个后脑勺仰出窗外。
十月末,傍晚五点半的阳光还十分灿烂,有风轻轻撩起头发,涂煦在这有些紧张的对峙时刻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找了点吹风的乐趣。
他下意识朝车外瞄了一眼,校车后面已经排起了队,离得最近的是一辆比寻常车大上一些的商务车,车身通体漆黑,棱角处反射着日光有些刺眼,像一只沉默的巨型怪兽。
涂煦又往后仰了仰,驾驶座上坐着个带墨镜的女人,涂着深红色的口红,车和人都透露出一股不近人情来。
虽然看不清脸,无端地涂煦却觉得那个阿姨应该挺漂亮。
车盖上立着银色细长的圆形logo,涂煦认出那是他爸爸常年关注,迟迟没钱开上的那几款之一。
果然贵是有理由的!
涂煦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声,随便立了个以后也想买这辆车的目标,准备回家说给老涂听。
拉扯间,孙悦已经发现了后排的争执。
“李信文!梁翱!你们干什么呢?”
涂煦一听,赶紧回身坐好,他仍是坐着的姿势,反应快速地用书包砸开两人还纠缠在一起的手。他从靠窗的座位上迅速站起,单手背上书包的同时用手轻轻压下了李信文的头。
涂煦几乎是跳着到了车座的另一边,书包飞过李信文的头顶,不轻不重地撞到了还站在原地身体前倾的梁翱。
梁翱被撞得直接坐下,本想去抓涂煦的书包,但是孙悦含着些许愤怒的声音已经响起:“谁来跟我说一下发生了什么?”
涂煦率先开口:“悦悦老师!梁翱刚刚想和我掰手腕,但是他力气大得跟牛一样,所以我们小文看不过,拔刀相助了。我已经严肃批评过,让他们要相亲相爱和平相处了!”
听到这话,梁翱低下头默默翻了个白眼,李信文面不改色在孙悦视线看不到的地方狠狠掐了一把涂煦的后手肘。
孙悦看了看手表,今天是周五,校车在路上多耽搁了几分钟。金色河畔的上下车站点又恰好在小区内部车道入口的地方。此时校车的后面已经停了几辆车,隐隐有此起彼伏的鸣笛声从车外传来。
孙悦捏捏涂煦仰起的脸,涂煦呲起牙露出个笑容来,又冲孙悦眨了眨眼。
“下不为例哦。”孙悦无奈地扯扯嘴角,说完便转身走了。
眼见老师不再盯着他们,涂煦拍拍李信文的肩膀:“小文!下车下车,要饿死我了。”
梁翱也赶紧拿上书包,挤着几个四年级的小朋友,已经走到了队伍的中前位置。排他前面的女生拿着一个蓝色的笔记本,嘴里快速默念着什么。
梁翱踮起脚刚想从女孩的左边插队到前面,女孩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上前一步紧贴着前面的一个女孩排队。
尝试了三次,都没能成功插队。梁翱急了,直接扯了扯女孩的书包:“娜娜,借过下呗。”
娜娜头也不回:“马上下车了,着什么急?再插队我告诉孙老师了。”
梁翱只得原地等待。
学生们一个个下车,三三两两朝里走去。
金色河畔的大门建得相当雄伟,内部车道设计成半圆的弧形,中间是大片高耸的云松和绿植,虚虚遮掩着入口。车可以从大门旁边进入地下车库,再往里走便是一块黄金岩的大理石,水墨笔锋刻出“金色河畔”四个大字,气派非凡。
大门旁的车道上,黑色的奔驰s级商务车开着双闪停在一边。
车门打开,妆容精致的女人坐进驾驶座,顺手把车库的每月维护缴费单塞进随身的包包里。
Mini size的包装不下几个东西,白妍塞得有些恼火,随手把包往副驾驶一丢,爱马仕薄荷绿的Kelly滚了半圈又立正在座椅上。
白妍朝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排的男孩,开口道:“你爸净会买这种不实用的包。”
语气四平八稳,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男孩声音淡淡地出主意:“那下次我跟爸爸说一下。”
白妍轻哼一声,注意到儿子时不时看着窗外,又道:“白千,以后坐车的时候可千万不要把头伸出窗外啊。像刚刚校车上的那个小朋友的动作,真的太危险了,很容易出事的。”
程白千点点头:“知道了,妈妈。”
外婆是八月末去的养老院,临走时程白千握着外婆的手在自己满是签名的石膏腿上画了一个小太阳。等到拆石膏的那天,程白千作为转校生便开始了五年级的小学生活— —白妍怕小镇的教育落后,便自作主张给程白千留了一级。
本来按照白妍和程英耀的工作忙碌程度,程白千上学都是家里的司机接送的。只是今天恰好是每月一次东华小学的校访日,家长们可以随意选择一节课旁听。
白妍上午处理了自己公司一项新开发的业务线,又在下午拉着几位主管开了个半个小时的高效会议。衣服都来不及换就驱车七十多公里往程白千的学校赶,终于是在一路超车和绿灯中赶上了下午最后一节的英语课。
她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推开教室后门,仿佛走入某个企业家颁奖会的活动现场,含着笑和英语老师点头示意后坐在了教室后方唯一空着的凳子上。
“你们这个英语老师水平还需要加强一下,教得也太基础了,这以后小升初考试可怎么办?全班三十几个小孩,单词接龙的词汇都太简单了。A只能想到apple、again,B也才接了bad,C居然都只能接上car、cat……这么些简单基础的词汇,以后写作文拿不到高分的!”
作为本科北大,研究生常春藤联盟出来的优秀毕业生,白妍直接无视了儿子还在上小学的事实,在程白千还打着石膏在家静养的时候就给儿子请了上门口语家教,甚至有时要求程英耀在家里对话时都要说英文。
白妍还想说些什么,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是公司海外业务的合伙人,她读研时的同学兼好闺蜜,远在大洋彼岸的中英混血Ian。
白妍一打方向盘,把车先停在了最近的露天车位上。
程白千知道白妍一旦开始聊工作,没个十几分钟是结束不了的。他把车窗升起一半,又自觉地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外文童话书开始看了起来。
两人快速交流完工作需要核对的几个关键数据,白妍刚想结束对话,眼睛瞟到副驾驶,又就这件生日礼物开启了长达三分钟的吐槽,末了加上一句对老公的评价:“He's too childish!”
Ian在电话里笑得不行:“没有谁买爱马仕是为了实用的,妍。”
“……”
白妍冷哼一声,回头冲儿子叮嘱道:“下次c开头可以接childish……callow也可以,一个意思。”
Ian大为震惊:“没记错的话我干儿子才上小学五年级吧,怎么已经要学GRE的单词了???妍,当你的儿子也太辛苦了!”
白妍绝不认同,她扭头从头到尾扫了一眼程白千,自认十分中肯的得出了一个养得越来越好的结论。除了穿的售价一千二一套的校服有点埋没她儿子的气质,但是周身的精气神和过去对比完全不一样了。
白妍完全归功于自己的用心培养,她哼哼得意道:“当我儿子可是来享福的。”
正事聊完,白妍便开了免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ian聊着近况。她从车位中退出来,油门一踩,绕到另一条内部道路,重新往地下车库驶去。
涂煦单肩背着书包,虚搭在李信文的肩膀上,觉得左肩上的力量越发沉重:“廖老师这周是不是心情不太好,作业也太多了吧!”
李信文也叹了口气:“周一就要听写三个单元的所有单词了,我都还没记多少呢。”
涂煦挎起脸,想起英语听写就头疼:“算了,再说吧。”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却看到走在前面的梁翱突然起跑,故意撞了一下他斜前方的女孩,顺带着抢走了女孩手中的笔记本。
梁翱翻了翻笔记,是很基础的英语单词。
“娜娜,你是猪吧,还在看小学一年级的单词?我来教你背单词吧。”梁翱摆明了心思要报复,他举高了本子,拖长了声音,搞怪着大喊:“P!I!G!———”
梁翱顿了顿,加重声音恶劣道:“——Pig!”
他笑得猖狂,娜娜急忙去抢被举高的笔记本:“梁翱你烦不烦人,赶紧还给我!”
梁翱比她高出一个头,根本没把娜娜的争抢放在眼里,笑嘻嘻回应:“就不给就不给,你能怎么样?”
本就是小孩间的拉扯,路过的大人也只是瞧上一眼便匆匆走了。小区门口的保安倒是站起身来,似乎犹豫着要不要插手小学生之间的打闹玩耍。
涂煦还是搭着李信文的肩膀慢慢向前走,他使了个眼色给李信文,状似无意地大声开口:“咦,今天廖老师上课教了啥单词给我们啊?”
李信文稍一思索便明白了。
下午的英语课,廖老师恨铁不成钢地把涂煦的英语书展示给大家看,原本画着一个雪人的地方被他几笔改成了一只伸着舌头的狗,涂煦在跟同桌小声激烈讨论狗到底应该“哐哐”叫还是“汪汪”叫的时候被老师当场抓获。
李信文学着梁翱的喊法回应道:“好像是——D!O!G!Dog!”
梁翱听到声音,冷着眼看向走近的涂煦和李信文,一个不察,被娜娜恨推了一把,抢过笔记本护在怀里。她几步快跑,躲到两人身后,还不忘瞪梁翱一眼。
涂煦仍旧笑着,右手点了点李信文的手,他大声而缓慢地说道:“小文,我再教你一个词,C!A!O!…”
梁翱冷哼一声:“涂煦,不会拼就闭嘴,猫明明是C、A…”
不等梁翱说完,涂煦以更大的声音念出了后面的字母。
“……N!I!M!A!”
caonima,标标准准的国骂。
“……”
涂煦笑眯了眼睛:“要不要我再教你拼啊?”
两人又做作又夸张地嘲弄了一番,趁着梁翱生气愣神之际,涂煦拉过娜娜的书包,三人往小区里面跑去。
笑声随着风,传向云层叠叠的远处。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流畅地拐弯,消失在地下车库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