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新生 □□太太平 ...


  •   “东家别急!太太产道没开,且得等些时候呢!您去旁边儿毡包里歇着吧。我儿媳妇在厨房里,保管给您弄得妥妥的!”

      大楚的稳婆儿站在毡包门口儿,脸上带着笑,说话也客气,甭管心里多焦躁不耐烦,都是好言好语。但是,东家太太生产的一应事宜却不许牧民沾手,就没听说生孩子喝羊汤的!

      “我进去陪陪她,我不在她害怕!”

      草原的傻爸急得一头油汗,头顶上还沾着草,袍子上还挂着一股子羊骚味儿,显然是刚从牛羊堆儿里摸爬滚打过。

      “产房污秽……”稳婆控制着翻白眼儿的冲动,脏成这样儿还想进产房?

      “我没你们汉人那些臭毛病……”□□耐心用罄,急得汉话夹着土话叽里咕噜跟稳婆说不明白,伸手就要把这挡门的老婆子推开,朱绣在里头喊疼了。

      “小李大夫来了!”眼看就要上升到民族矛盾,老仆们见了李青黛如同得了凤凰,簇拥着、吆喝着把人往产房引。

      李青黛素着一张脸快步往院子里走,路过□□眼风没给他一个:“张婶,东家太太怎么样了?热水备好了?剪子杀过水了?红糖鸡蛋给她吃了?”

      紧随着李青黛而来的,还有一个小童,蹭着大人的腿往□□跟前挤。

      实在挤不进去了才扯开稚嫩的童音:“□□叔叔,我们大人调任临山县令了!请您商量安置灾民……”

      李青黛:这是沈千户身边的孩子?他不是管安置灾民么?

      □□:没眼色的小崽子!滚出去别捣乱!

      小童:你是能生孩子?还是能接生孩子?

      张稳婆:确实!就男主人最没用!

      就连刚缓过了阵痛的产妇都隔着毡包喊:“□□,你忙去吧!别误了安置灾民的大事儿!”

      众人:……

      ***

      双胎麻烦,她还是头一胎,转场路上又见了红,满草原都知道“□□太太胎像凶险。”更恼人的是这产妇娇气怕疼,产房外头还有个拎不清的跟着裹乱。稳婆眼角一抽一抽的跳。

      如今听见产妇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跟刚刚阵痛时的哼哼唧唧不一样,稳婆心下的焦躁立刻去了七八分,母体康健有力气就好:

      “如今一刻钟疼一回,还有的等,东西都备好了,就是东家太太疼得作呕,吃不下东西可不行!”

      只盼着这一胎顺利吧!在草原上第一回接生,可别砸了招牌!

      李青黛点点头,头胎没有那么快,且有得等呢。冲厨房喊了一声:“嫂子,把红糖小米粥熬上,有鸡汤下点儿挂面条儿,先叫太太吃上!”

      大夫们说话,□□不敢捣乱,眼看着李青黛就要进产房,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李大夫……”

      想说他不怕产房污秽,只怕绣绣一个人害怕;头一胎就怀了俩,迁徙路上还见了红;草原的女人生产艰难,他就是一落生就没了娘……

      张开嘴,又不知道说什么,难道说“保大人”?是不是有点儿不吉利?

      李青黛看了一眼紧张过头的傻爸,眼圈儿憋得通红,让人怀疑他下一秒都能哭出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产妇幼儿娇贵,我们进去还要熏醋、换衣裳、擦酒,不是不让您进,生孩子凭着一口气,您一进去太太就委屈了,反而提不起劲儿!”

      其他的倒罢了,蒸一瓶酒精恨不得糟践一坛子酒。

      而酒是粮食精,大楚、居狼一脉相承,不许民间酿酒。酒价贵得让小李大夫怀疑人生。天知道她是怎么凭着良心一丝不苟地蒸酒、调酒精、坚持灭菌的。

      李青黛苦着脸捏捏腰间肥厚的小荷包,啧!这瓶酒精又要见底了!

      ***

      □□一张笨嘴说不出话来,手就被身边的小童抓住:“□□叔叔!您别在这儿添乱了!快跟我走吧……”

      好了!一腔委屈、不安、烦躁裹挟着怒火终于有了出口:“他当了县令就好好当他的县令!叫我干什么?衙门又没有俸禄给我!”

      得!□□的红眼圈转移了!小童委屈地一瘪嘴,龇开豁牙子就要哭,又被□□一嗓子震住:“滚去羊群里哭!”

      倒是毡包里的产妇慢声细语地叫小童到了门口:“你回去跟沈千户说,我生产,家里离不开□□。但移民安置是大事儿!毡包、粮食、牛羊……”

      似是一波阵痛袭来,她连声音都发颤:“……沈千户在咱们临山县站稳脚跟,才算全了□□和他往日的情谊!”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小童冲着毡包一礼:“婶婶大义!婶婶的话怀瑾记住了!这就去回我们大人!”

      他转身的时候又被李青黛叫住,看他一汪眼泪已经混着鼻涕流过了“河”,怪可怜见儿的!

      随手扯下腰间装药糖的荷包:“拿着玩儿去吧!”

      小童立刻欢天喜地的踹进怀里,一溜烟儿跑没影儿了。

      小李大夫扑哧笑了一声:罢了!薄荷枇杷糖、九制陈皮、山楂丸子……都是滋阴润肺、健脾化食,不伤人的!

      *****

      □□眼睁睁看着大夫稳婆进了产房,焦躁地打转转。在厨房撒了一地挂面,又在大锅旁险些撞翻刚烧开的热水……

      终于瞧见男仆打回来的两桶鲜羊奶,赶紧找来酥油桶。

      绣绣说了打酥油的声音听了心静!

      ***

      和□□抓心挠肝的焦躁不同,产房里氛围充满了松弛感,李青黛进门替朱绣推拿了足三里,混过去这波阵痛,才慢条斯理地点艾绒温针。

      出手如电,几根针落入合谷、三阴交、足三里……针尾还在颤动。

      李青黛一上手,朱绣就觉得没那么疼了。产妇对周围人的情绪敏感,张稳婆自己紧张,装得再淡定也难免漏出来。

      李青黛是真的淡定,捻针的功夫还跟产妇唠嗑儿呢:“东家这是打酥油呢?听着叫人犯困,东家太太仔细睡着了!”

      打酥油声儿不紧不慢又有规律,催眠效果一流!

      张稳婆借着转身撇撇嘴。刚才非要往产房钻,还以为是多深情的人物儿呢!这会儿就打起酥油了!怪不得年纪轻轻就有几千头牛羊,媳妇生产都不忘干活儿,他要不发家,老天都眼瞎!

      朱绣刚熬过疼,还得替她家那头笨嘴的倔驴表白一二:“我怀了这一胎就觉浅,听着打酥油的声儿到能睡到天大亮……他每天早上都打一阵子。”

      李青黛抿嘴一笑:“我刚看着东家眼圈儿都红了,都不敢跟他说话,怕他哭出来!其实双胎孩子小又没足月,好生呢。怎么就吓成这样?”

      单看朱绣隔着帘子安排事儿的中气十足、条理分明、干脆利落的劲儿,也和“胎相凶险”不挂钩啊?!也不知道谁那么缺德吓唬人!

      说起男人守产房的蠢样子,张稳婆可就不困了:“晕过去的,哭出来的,我还见过在产房门口劈柴,孩子一哭吓得斧头砸脚上的,血流得呦……”

      李青黛听了直笑:“那恐怕是我爹!我原不信,他等我二弟和小弟的时候……带着我睡觉,还打呼噜呢!”

      李青黛盯着艾绒狠狠眨眨眼,隐去了眼中的水渍:“外头买的艾绒不行,年头儿不够,熏眼!”

      ***

      从暮色四合,到晨光熹微,埋首打酥油的汉子被一声响亮的婴啼惊醒。

      猛地抬头,看见一轮红日跳出地平线,一霎那光芒万丈,金光笼罩了毡包,也惊醒了远处的牛羊,又是草原上热闹的一天。

      “哥哥叫阿迪亚(太阳),弟弟叫乌力罕(和煦)”□□抬头看看深邃的蓝天,和煦的朝阳,憨憨地笑了出来。

      别看新生的孩子只有不到六斤,嗓门儿却不小,扯着嗓子嚎得邻居都知道□□太太生了。

      □□把手里的酥油桶一扔,跪下冲草原的方向拜长生天。听孩子的声就知道生得很顺利,草原上出生艰难的小羊都没有这么响亮的叫声。

      再抬头黑黝黝的汉子已经泪流满面。

      他父母俱亡是王庭养大的孩子,与部落亲族疏远;朱绣是六年前大楚河东郡大旱流亡草原;用朱绣的话说他们是两棵浮萍。

      直至此刻,他们这两棵浮萍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

      □□激动得在毡包门口搓着手走来走去:“绣绣,你怎么样?累不累?疼不疼?要不要吃东西?”

      李青黛借着施针,低头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儿,前世她觉得产房门口那些事不关己打游戏的男人都该杀!现在觉得产房门口扯后腿的男人也该杀!

      果然,刚才还没心没肺跟李青黛嘀咕“这娃怎么这么丑?”的朱绣,听见□□的声儿,立刻委屈地红了眼眶瘪了嘴儿。

      话音儿里都带着哭腔:“可疼了!再也不生了!他丑死了!回头乌日娜肯定要嘲笑我生了个丑东西……”

      张稳婆咂舌,跟李青黛嘀咕:“东家太太性子也太娇了些”

      李青黛垂眸一笑:“就是知道有人疼才娇气呢!”

      娇气过的都知道,那是“人来疯儿”。穿越18年,她原本也是父母的掌心宠呢!

      李青黛接过张稳婆脱下的鲛鱼皮手套细细用酒精和清水擦拭。这么金贵的东西,她想要,她爹就托关系给她置办,两双!

      张稳婆眼尖,瞧见了她眼角的红润就赶紧揭过话茬儿,这小李大夫也是可怜人。

      ***

      两个孩子落生,稳婆、大夫同时松了口气,都笑着恭喜朱绣:“孩子虽然早产,万幸心肺不虚!”

      朱绣听了才放下心,开了胃口,痛喝一碗红糖小米粥。

      张稳婆的儿媳妇姓王,是个会邀功又讨喜的人:“这胞衣交给我婆婆,她炮制的紫车河没人不说好吃……”

      朱绣一口粥呛了出来,顾不得咳嗽,连连摆手:“不要!吃人肉我疯了?”

      王氏悄悄嘴一撇,眼一瞟:东家太太装什么呢?当年河东郡大旱,饿殍遍野,他们什么没吃过?

      李青黛垂眸:这位恐怕也是她的同乡呢!也是!历史在五代拐了个弯儿,这两三百年都快穿成筛子了!

      但是李青黛还是劝了一句:“产妇血亏,心脾两虚这东西对症!若是肝郁、生气,容易回奶!”

      后世有些医院愿意帮产妇把胎盘做成胶囊,激素水平高,确实对预防产后抑郁症有效。

      朱绣是个自主意识极强的穿越者,坚决抵制“封建糟粕”。可是她有嘴跟这些古人说不清楚,心头直冒火。

      正巧外头又有县衙里的小吏来请□□:“沈大人请您前去议事!”这可是第二天了呢!

      朱绣刚生了孩子,□□哪里肯走?亮开草原汉子的大嗓门:“叫我干什么?他是瞧上我的钱了?还是瞧上我的牛羊了?”

      一嗓子惊着了屋里的两个孩子,哇哇哭得朱绣头疼。

      隔着毡包她也没想着给男人留脸:“沈大人才来临山县,你不帮衬?他指望哪个?”

      □□:……我!

      朱绣一脑门子火倾泻而出:“你什么你?甭管他要粮、要羊、要毡包儿,帮他在县衙站稳了脚跟,才是你们的情分!”

      □□是临山县排名前三的富户,又是沈县令的军中挚友,需要他带个头儿,才好向其他富户“化缘”。

      □□在毡包门口跺脚不肯走,这么半天既不让他进产房看朱绣,又不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新晋奶爸一颗心哇凉哇凉的!

      直到朱绣娇喝一声:“还磨磨蹭蹭等我请你呢?”

      李青黛瞧着朱绣脑袋冒火苗儿的样子抿嘴噗嗤一笑:肝郁化火就是这样!

      朱绣瞧见她笑,自己也憋不住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自从怀上这俩孽障……”

      张稳婆已经带着她媳妇收拾干净了孩子出去了。

      李青黛也不劝朱绣忍着膈应吃紫车河,怕她肝气化成火焰山:“也罢了!流民配给的小米儿好!我的给你!再叫□□换些红枣、核桃嚼嚼。”

      ***

      小李大夫来了半个月,就照顾了朱绣半个月。被她引为知己:“若没有你,我怕是要叫顾大夫治死了……”

      话说到一半又住了嘴:“你那针灸厉害!扎上就不疼了……”

      李青黛抿嘴一笑:“这套针法简单好学,最妙的是扎不坏人,顶多就是不止疼!不会针灸的下狠心练两个月也能用!”

      这是她前世老师得意之作。从古法针灸里脱胎而来,穴位配合、施针手法简单,专为产妇研究,据说那段困难时期,全国的赤脚医生都会用!

      朱绣念一声佛:“如今王庭下旨设立广医署……”

      李青黛笑道:“快别提广医署!自打来了居狼,王慧娘就疯了!自己当了主簿不说,还撺掇我去当医正!前天半夜还跟我吵一架!”

      朱绣纳闷:“进衙门吃公粮难道不好?”

      她自后世而来,自然知道女性站在高位的意义!如今居狼女王临朝,第一王储就是大别乞(公主),就食朔方郡,监察白兰国。

      朝中有女相,郡县有女官,便是临山县如今也是王主簿掌管经济民生。

      但女王已经三十有五,若是大别乞顺利继位尚可,若不能……他们总得为自己争一争!草原讲究物竞天择!

      小李大夫虽然也自后世而来,却是还没出象牙塔的学生,有女导师撑起的一片天,风刀霜剑落不到她身上。

      她只认一件事儿:“公粮虽好!却吃不饱!”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