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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

  •   任夏进去没多久,院中众人听到里面传来哭声。

      不是任夏的哭声,是朱家婆婆的哭声。

      谁也想不到,这个在田间村道走起路来颤巍巍的小脚老婆子会爆发出如此悲怆的泣血声。她好像把一身的力气都用在这里。

      众人面面相觑,村民下意识地看向谢行和姜明。他们不认识任夏,但任夏是他们带来的。

      谢行迎着谢壮的目光摇摇头,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主家婆婆喊任夏我的儿,两人是母子无疑。

      没有人出声,人们静静地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这种事情经历得多,村民早已习惯。每年冬天下来,村里总有老人孩子熬不住。

      没多久,任夏目光无神地走出来。这里的村民他都不认识,更不认识里长,任夏虽然看向谢行,但目光飘忽不知落到何处,他的声音发虚:“请里长进去吧。她要亲自安排自己的后事。”

      姜明担心地上前搀住他。

      任夏腰背挺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手抚上去的那一刻,姜明清楚地感受到任夏的身体微微发着抖,连带着任夏平静面孔下的无措与悲伤一并传递给姜明。

      谢壮走进去,没一会出来。

      令谢行惊讶的事,朱家婆婆竟然叫他进去。因着姜明,谢行与朱家婆婆还算熟络,但远没有到临终交代遗言的份。要见也该是见姜明,怎么要见他不见姜明?

      “我想进去看看她。”姜明道。

      谢壮说:“我问过朱家婆婆要不要见你。她要你保重身体,别进去了。”谢家人都知道姜明有孕怕冲撞到他。

      姜明的内心更觉悲伤,这一年他都要以为朱家婆婆老糊涂了,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有身子的事。姜明更坚定自己的想法:“我撑得住。我想看她最后一眼。”

      当年他没能见到爹爹最后一面,现在他不想错过朱家婆婆最后一面。这个老人离去,在这里姜明再无牵挂。

      “进去吧。”姜明表现得比任夏更像朱家婆婆的孩子。任夏做出决定:“现在不见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朱家婆婆已经完全看不出一刻钟前精神的样子,整个人萎靡着,头已经抬不起来了。

      死亡的气息在卧房内飘散。

      那是一种腐败中夹杂着不详的气息,许是太过沉闷,压得人体内的水分直往眼眶外钻。

      朱家婆婆还认得姜明喃,她喃喃:“不算数,说错了。教错了。”

      姜明听不明白,任夏已经开口:“我会告诉他的。”显然,任夏明白朱家婆婆的意思。

      一种无名的恐惧攥紧姜明的心,他再也忍不住慌忙跑出去。谢行担心地看过去,他没有离开。

      院中悠闲的村民一瞬间捕捉到姜明出来的身影,全部的目光集中过来,姜明恍恍惚惚回到得知爹爹离世那日。

      爱他的人总是一个一个猝不及防地离开。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好好告别了。

      与多年前冷漠同情的目光不同,已经有婶子上前关怀起姜明,生怕他身体不舒服。

      姜明现在却不再需要这些关怀了。他已经学会熟练地与人打交道,但现在实在没心情应付别人。姜明拒绝婶子们的好意,独自倚在屋墙边等待。

      瞧见他脸色不佳,没人敢上去打扰。谢壮站在中间替他挡住所有人的目光。

      马车带着郎中回来时,朱家已经挂起了招魂幡。

      郎中一下车立马瞧见这阵仗长叹一口气。马车差点把老郎中的老骨头颠碎,结果还是没赶上,但他没有埋怨反而开口安慰去请他的汉子:“节哀顺变。”

      老郎中以为是汉子的家人离世。汉子解释道:“这是村中一位的孤寡老婆婆。”

      朱家婆婆早已咽气多时,没人想着请郎中再去瞧瞧。任夏上前请郎中替姜明把平安脉,到底是哥儿更为心细。

      “人死如灯灭,生者需自渡。过悲易致气滞血瘀,于孕夫而言是大忌。所幸夫郎身体强健,稍加调理即可。”老郎中道。

      两辆马车是县城里同一家车马行的,另一辆还在院外候着。马车为朱家婆婆请郎中多一个来回。任夏已经拿到朱家婆婆留下的银钱,他上前说要结算车马费被谢行拦住:“姜明受过朱家婆婆的恩惠,这时候就跟我们争了。”

      卸下马车里的货物,老郎中坐着马车离开。路上,老郎中与车夫闲聊,不由地都夸起大山村来。

      一路颠簸过来以为是穷山恶水之地,没想到大山村看起来并不差。房屋差些,但村民身上都穿得暖和。大冷天气自发前来送村中孤寡老人一程,老郎中夸道:“仁义。”

      还是唐县令慧眼识珠。能被唐县令挑中的村落,村民的人品定然不差。

      大山村没有族地,村民过世多葬在附近山林中。朱家婆婆被谢壮安排葬在后山。

      一座安静的小山峰,春夏会爬满绿草,开满各种不知名的小花。春风小鸟经常光临这里。

      任夏不懂大山村丧葬的仪式,谢勇特意过来提点他。

      谢勇感叹:“亲自操持过就懂了。”他就是这么送走爹娘的。

      这是最残酷的学习了吧。

      老人早就给备好棺木,三日后谢壮叫来四个汉子帮忙抬棺。另有几位婶婆进屋烧水洗菜,朱家瞬间热闹起来。

      热气腾腾中热闹非凡,丝毫看不出难过的氛围。

      人死债消,忙碌让人想不起悲伤。任夏还算平静,在谢勇的指点和他的操持下,这无疑是一场成功的葬礼。

      出殡时遇到了难题,朱家婆婆没有儿子,村里亦没有外甥侄子等,没汉子给她摔盆扛幡。

      谢勇早考虑到了:“让里长来吧。”谢勇有自己的考量,让其他汉子来,怕那汉子仗此争夺朱家房地银钱。以前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

      家家都想要汉子,就是想汉子给自己养老送终,其中就包括摔盆抗幡。按村里的习俗,哪个儿子摔盆就该多分些。

      但朱家没有汉子,村里没有女人哥儿摔盆的先例。让别的汉子来不如让谢壮来,至少谢勇能保证自家人绝对不会抢朱家的东西。

      谢勇特意强调了里长,其他村民都没意见。

      透过任夏,谢勇似乎看到十几年前的姜明。那时哪能想到今日,早知今日当年就该主动护着姜明。现在他愿意为这些艰难讨生活的哥儿多想一步。

      “爹,让任叔来吧。”谢壮说。

      “那哪能?哪有哥儿摔盆的道理?”谢勇条件反射道。倒不是他瞧不起哥儿,只是怕传出去被人笑话。

      “朱家婆婆交代过我。她说自己就一个哥儿,房屋田地所有东西都留给任叔。她说了,身后事任叔愿意替她操持就办一场,任叔没空就不办了直接下葬。至于摔盆,她也考虑好了,就让任叔来,不另外雇汉子。”谢壮道。

      “这是朱家婆婆走前特意交代的,我已经答应下来。不按老人家的遗愿办,怕她走得不安心。”

      不安心可是要回来的。

      谢勇如今想法通透许多。以前姜明管事,别人照样笑谢家,如今谢家红红火火的,别人都闭嘴了。谢勇总是齐心协力的:“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不能有。以前咱这还没梯田呢,现在不就有了。头七还没过别闹得村里不安宁。”

      这下大家伙都不敢有意见了。

      热闹的场面瞬间变得阴森起来。准备抬棺的汉子被风刮得后背发凉,他站得笔直丝毫不敢往后看。真是的,谢叔说话怪是吓人的。

      汉子再一看,任夏不知何时走进堂屋里。堂屋停棺,里面只有死人和任夏。他竟是一点也不怕,真是胆大的哥儿。汉子再一想,死的是他亲娘,他怕才怪。

      一场丧事让任夏迅速融入村民中。夜深人静时,他独自睡在朱家,不知怎么地突然哭得不能自己。开始还能忍着,后面却再也忍不住,嗷嗷的凄厉哭声随风飘散。任夏分辨不清自己的情绪,说难过也不完全是难过,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于是他哭着,发泄着。

      太多的事情想不通了。

      任夏少有这般脆弱的时候。天亮后,不知怎么地他到了谢行家。

      那日,谢行的话每晚都在他的耳边回荡。

      朱家婆婆是倒在谢家附近的。村民说自从谢行与姜明出门后,朱家婆婆每天都要来几次谢家看看他们回来了没有。

      谢壮劝她说是姜明回来了马上告诉她,只是她不肯听依旧每天过去。

      人人都说朱家婆婆关心姜明,只有她才知道自己在等谁。

      那天朱家婆婆依旧来了谢家,见起风了谢壮还特意去寻她送她回家。回去的路上,朱家婆婆还在念叨着天这么冷有没有带够衣裳。

      谁也没想到,下雪后她竟又独自出了门。谢家偏僻没有发现她摔倒了。

      婶子在柴火垛里发现她时,她身上还盖着一件厚披风。那件披风让朱家婆婆熬过了那个夜晚。

      任夏在朱家看到了那件披风,是十六岁生辰时朱家婆婆亲自给他染的料子做的。

      那一刻,他没法再欺骗自己。一个母亲死在了等孩子的路上。

      “她不知道我要回来的,是从甚么时候想好这些的?从见到我那刻起吗?既然决定办白事让大家接受我,为甚么要定下我摔盆?不是最爱讲规矩吗,临到头怎么离经叛道起来?”

      一桩桩事推着任夏往前走,好不容易闲下来整个人依旧混乱不已。

      姜明安静地听着。他不会安慰人,言语在这时候显得特别苍白,他只能当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想不明白。”任夏道。

      姜明同样想不明白,朱家婆婆最后对他说的话是甚么意思?甚么叫做教错了,哪句话又是不算数的呢?他这么想着也就随口问出来。

      任夏扯着嘴角笑:“她是不是跟你说过甚么要听汉子的话,要听这个那个的话?”

      姜明点头:“说过。她爱说这些,翻来覆去地说。”

      “这些都是错的。全部都是错的。”任夏为朱家婆婆感到悲哀。这个老人到最后一刻终于明白自己信奉了一辈子的真理是错的,多么可笑可悲。

      “我知道。我从没往心里去。”姜明讪讪道:“小时候婆婆每次说我都附和,呃,因为说完她会给我吃的。”

      对小时候的姜明来说,只要朱家婆婆给他吃的,就算她说猪会飞他也会说自己见过长翅膀的猪。

      任夏突然笑出来,发疯似地笑,笑到眼泪直流。朱家婆婆大概没料到,她说的大道理姜明一个字也没信。如果真信了,姜明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她?

      “你说可笑不可笑?”任夏依旧大笑着。

      姜明不明白他觉得哪里好笑,但他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们发生过甚么,但我还是很感谢婆婆,她是难得对我施加善意的人。最后一刻,还关心了我,我很感谢她。我没能见我爹最后一面,一直想知道他临终前说了甚么。会不会怨恨我,因为是给我出门买药出的事。现在我终于不用去想这个问题了。爹爹爱我,哪会真怨我呢。他放心不下我,一定想让别人照顾我吧。只可惜爹爹看错了人,那个人辜负了爹爹的信任。”

      任夏闷声道:“谢行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婆婆让他好好照顾我,也让他关照你。”

      任夏沉默了。谢行的话只有后半句是真的。姜明没说错,人走前最放心不下至亲,所以朱家婆婆同样请谢行关照他一二。

      临终前,朱家婆婆没提过姜明。姜明珍惜的那些善意是真的,但他在朱家婆婆心目中没那么重要。

      或许说,远远没有任夏重要。因为任夏太重要了,所以其他人都不重要。

      任夏觉得可笑却笑不出来。他居然曲折地再次感受到朱家婆婆对他的爱。既然这么爱他,为甚么以前要这么对他?

      她让他不能爱她,也不能恨她。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用呢?”这一刻,任夏好像可以敞开诉说自己的故事。

      “我恨她爱我,更恨我爱她!”

      “我叫朱夏!”

      “朱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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