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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她不配拥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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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是骆轩一生的遗憾,每一个苟活下来的夜晚他都会辗转反侧,若是当年他没有受伤他也和大将军一同出征,哪怕一起葬在边外也总比如今所有兄弟背负上战败的骂名,独留他一人活在这个浑浊不堪的现世。
房间里彻底沉寂下来。
“你......真的是西北军的人?”沈霁川哑着嗓子问。
骆轩没有回答,自顾地唱起了西北军中盛传的歌谣,苍凉、悲壮的歌谣声让沈霁川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幼时。
他自幼出生在苦寒的西北之地,小时候总是和母亲一起在府中祈祷、等待着父亲归来,偶尔母亲也会带着他前去父亲的军营。
有一次他在军营里待了很久,直到夜幕垂垂,躺在父亲的营帐里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他看到营中点着幽黄色的烛光,母亲坐在他身旁缝补着父亲的衣裳,营帐外一群将士齐声唱着这首歌。
沈霁川至今都记得,那首歌谣明明是那么悲伤,可将士们的声音却是如此欢快、昂扬。
“骆叔——”
沈霁川连忙扶起骆轩,他通红的双眼紧紧盯着眼前之人,西北军并非无人生还!
“我叫沈霁川,我是——”
“我知道,我知道。”
事已至此,骆轩已经确信自己的猜测。虽说当年战败来的突然又奇怪,但凭借沈屹天生的将领能力也并非无法窥见一二,在这种情境下他虽不可抵挡敌军的算计但保全唯一的儿子并非难事。
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因着这段无法释怀的血债建立起了深厚的信赖。
一旁的陆明玥心中早已是波涛汹涌,她没想到眼前的山匪竟然曾是西北军的一员!西北军,沈屹,这个曾经名动京城的天才将领,最后一战带着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害的朝廷不得已割让五城给敌军,从此便成了天下人斥骂的对象。
可如今他曾经的将士还活着,而沈霁川竟然——
陆明玥不敢再想下去,十二年前,沈霁川也才六岁,他是如何从生存下来活到至今,如今以科考举子的身份进京又是为何?
“对了,这位是?”骆轩看向陆明玥,询问道。
“她是——”沈霁川心中犹豫,因李承宗厌恶京中贵族的缘故,沈霁川有些不愿暴露陆明玥真实身份。
“我叫陆明玥,”陆明玥却坦坦荡荡,“是卫国公陆远朗的女儿。”
骆轩眯起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她。
“你刚才说是替朝廷来剿匪的,”骆轩冷笑,“朝廷现在真的是无人可用了,居然派一个世家小姐来。”
陆明玥心情毫无波澜,平静地阐述事实,“西北军的中军校尉不还是被一个世家小姐轻易撂倒了?”
“你——!”
骆轩本来就嘴笨,这下彻底说不出话来,他气愤地瞪着陆明玥,屋外突然响起了号角声。
“有人攻城!”
陆明玥反手持刀挡住骆轩去路,“没错,外面正是朝廷派来的剿匪大军,你现在出去恐怕会被当成活靶子。”
“可是我的兄弟们还在外面,我作为一寨之主怎么能弃他们不顾!”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陆明玥说:“你口口声声否认自己纵火杀人,可灵泉寺的惨剧却是事实,如今你和——”
陆明玥看了沈霁川一眼,她心中虽然理解他对自己隐瞒身世,但一想到二人共同经历了许多他竟还不相信自己,心中便有一股怨气。
她别过头,继续质问骆轩,“你们已经相认,想必关于灵泉寺的事情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吧?”
“骆叔,此事事关重大。”沈霁川说:“若你没有做此事,那就说明寨内可能出现了对你的命令阳奉阴违的叛徒。灵泉寺出事前一天,我与慈隐见过面,这把匕首也是他帮我找到的,他知道的事情并不少于你我,或许有人知道他与我接触害怕他泄露机密,便借刀杀人。”
骆轩吃惊地看着沈霁川,“你是说,这件事背后另有主谋?”
“我从灵泉寺离开时就受到了山匪的埋伏,恐怕那人怕我知道了什么秘密想将我杀人灭口,可惜他没得逞,晚上灵泉寺被烧慈隐身亡,这不可能是巧合。”
“一定是朝廷的人做的!”骆轩激动起来,“朝廷里那群贪生怕死之辈就是这样!他们害怕西北军壮大,对世家大族造成威胁,却又不得不依赖西北军的守护!”
“慈隐是不是知道当年西北军覆灭的真相!”骆轩抓住沈霁川的胳膊,“他是不是告诉你了所以有人慌了!”
沈霁川摇摇头,此刻陆明玥还在场,她已经知晓了他身世的秘密,他实在不想将她彻底拖入这场复仇中,更何况骆轩难得从当年的事情里存活,他希望骆轩能好好活下去,不想让他也成为自己复仇计划中的一员。沈霁川相信,若是父亲遇到他这样的情境一定会与他做同样的抉择。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拿到了这把时隔多年的匕首。”沈霁川问:“寨中真的没有人跟外面对的人勾结吗?”
骆轩沉默半晌。
“有,对不对?”
骆轩叹了口气,“我从十年前建立这座寨子,起初就十几个人大家有什么都能直接说,后来人数多起来,很多事情我就很难再知道了。不过,寨中有对现在不满的声音,也有声望更高的兄弟,我不想多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沈霁川和陆明玥对望一眼,看来灵泉寺背后有真正的凶手。
“快!把这里围起来!”
屋外突然传来混乱的脚步声,陆明玥悄悄窗户缝,看见一群山匪带着刀剑将这间屋子包围起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紫色衣裳、身形瘦高的男子。
“看来不用我们找了。”陆明玥说,“真正的凶手来了。”
“这件事皆是我的缘故,”骆轩整了整衣领,说:“我是这座寨子的老大,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应有我来负责。”
“骆叔!”沈霁川想要制止他。
“我走啦!”骆轩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打开门,将屋内的人隔绝开。
沈霁川紧随其后想要拉开屋门却被陆明玥按住了手。
“冷静!你现在是剿匪军的军师,你忘了吗!”陆明玥低吼。
沈霁川的手慢慢收了回去,失落地垂下。
“对不起,是我一时头脑发热。”半晌,沈霁川开口。
“你道歉的是这个?”陆明玥问。
沈霁川意识到陆明玥真正介意的是他的隐瞒,他唇齿翕动,终于开口:“对不起。”
陆明玥还没打算原谅他,她抱臂坐在太师椅上,不去看沈霁川。
沈霁川心中苦涩。
陆明玥的反应他根本不意外,她本来就是坦率又直接的人,与他这种心眼上长着马蜂窝的人是完全不同的。更何况,他们曾在灵隐寺约好一起讲出自己的秘密,陆明玥连女孩子最难以启齿的婚姻与名誉的事情都悉数告诉他,他却半遮半掩讲了个半真半假的故事。
她怎么可能不生气?哪怕她此刻说再也不和他往来,沈霁川也只能默默忍受。
思及此处,沈霁川的心坠入了谷底,仿佛整个人被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湖底,无法呼吸。
“明玥,”他走到她身边,“我不应该一直隐瞒你,只是我这身份与身世,让我不知如何对你开口。”
陆明玥没说话,只是默默转到另一边。
她虽然生气,但理智尚在。当年西北军战败后,朝廷不得已割地赔钱,一时间天下百姓对于沈屹与西北军的谩骂与恶毒的诅咒铺天盖地砸落下来,文人口诛笔伐,斥骂的诗集写了一本又一本,就连走街串巷的孩子都唱着贬低沈屹的歌谣。
这样激烈又极端的形势下,不管沈霁川藏到哪里恐怕都能听到对他父亲的谩骂,他那时才六岁,失了父母,全天下人又将所有罪责都扔向他的父亲,仿佛他的父亲是天大的恶人,而他是恶人的儿子。
陆明玥也能猜出沈霁川这些年生存的艰辛,可她就是觉得沈霁川不应该隐瞒她,沈霁川知道她的痛苦与脆弱,她也想了解他的,在陆明玥心里沈霁川早就不只是她的一个寻常友人,她所有的快乐、烦恼与痛苦都只想第一个向他倾诉,原来沈霁川不是吗?
原来在沈霁川心里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吗?
她不配拥有他的过去,他的痛苦吗?
想到这里,陆明玥又愤愤不平地瞪了眼沈霁川。
“明玥,你有什么就告诉我。”沈霁川对她的生气只觉无措,对她的沉默又是深深的慌乱,这下他才明白陆明玥的坦诚直接有多难能可贵。
陆明玥刚要开口,就听到外面传来杂乱的刀剑碰撞声,紧接着窗户上被泼洒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
陆明玥和沈霁川对视一眼,两个立刻破门而出。
陆明玥想的是,他们还没跟皇帝交差,骆轩不能葬送在这里!
而沈霁川脑子里的想法更加疯狂,他要让骆轩速速逃下山,他不能亲手将父亲的旧部交给朝廷,交给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