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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2 清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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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城码头——
“这不是作孽吗?谁家好人大晚上回来!”
“就是就是,明天还要出殡呢,等下回去不知道还能睡几个钟头。”
………………
下人们挤作一团嚼耳根子,管事宋冲听到在一旁暗自发笑却不管,摸着下巴那一小撮山羊胡,老神在在地盯着水面。临近寒冬,北京这天也是变幻莫测,冷也有冷的极致,宋冲浑身裹得跟个米其林轮胎人,却还时不时跺一下脚,驱散冷意。反观宋惜,瞧着衣裳就像前几年的款式,料子粗糙不说,还短一截,裸露的皮肤因长时间被寒风吹刺,已经泛紫,手指也皲裂开来。她从到码头就一直保持双手交握头微低的姿势,一动也没动过。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衣服的样式和料子看起来跟宋惜身上穿的一样。宋冲看着她们这个样子,嘴唇微动,暗骂了一声“晦气”,然后往地下啐了一口。
宋玉竹从船舱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愣了一下,然后心里有了较量,不禁莞尔一笑。那宋冲不愧是一年之内就当上了管事的职位,宋玉竹一出来,他当即就迎上去了,嘴里还喊叫着“大小姐小心脚下,小心脚下。”宋玉竹还没回过神来手已经被宋冲一拉,一放,搭在宋冲手腕上了,宋冲此时整个人就像旧时的太监卑躬屈膝的扶着公主出行。宋玉竹眉头一皱,微微抽动手腕,将手从宋冲手里带回,“你是谁,惜妈妈呢?”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边说着边从口袋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擦着被宋冲碰过的手。宋冲看着这一幕一愣,但也快速回答了宋玉竹的问话“小的得老爷抬举赐宋姓单名一个冲字,这惜管事前不久犯了事,老爷便叫小的任管事一职。”说到最后的时候宋冲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往上扬,还没等他将心里的想法过一个圈,那边宋玉竹便出了声“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一眼就认出我来了,我这离家也十一年了,容貌应该也应该变化很大吧”宋玉竹上下打量着宋冲,嘴角上扬一点弧度,眼神里透露出许多疑惑“大小姐说笑了,大小姐美若天仙,旁人都不及你万分之一,自是大小姐一出来就认出您来了”宋玉竹很是受用的摸了一下脸。宋冲看宋玉竹这般,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下来了一点,但又怕宋玉竹揪着这个不放,便急忙扯开话题“大小姐,我来扶着您吧,这天冷路滑的……”“不用了。”宋玉竹突然冷了声,细听之下还带着些许沙哑尖锐的音色。这一遭转变的太快,让宋冲想到刚刚在等待时,下人们说的话“这大半夜接的也不知道是人是鬼……”想到这,宋冲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虽然主子这次只安排要讨好这远在他国十一年的大小姐,但这深更半夜的总让宋冲心里七上八下的,让他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
宋冲眼神飘忽不定,额头也已经溢出细汗,右手还使劲按住胸口,宋玉竹看到这副情景有些好笑,“管事,你这是怎么了?”宋冲看着宋玉竹眼里的担忧不似作假,看着像个活人,心里稍微镇定了点。右手从胸口放下,捏住一点衣角,快速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没事,多谢大小姐关怀,许是……许是这风吹的人心里恍惚了”宋玉竹才不管他恍惚不恍惚,见目的已经达成,就转过身去,瞟了一眼身后还在不停顺气的宋冲,直接扬声到“你不去拿我的行李,站在我身后,是要我来扶你下去不成?”宋冲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抖,反应过来后连声道“不敢,不敢”宋冲转身快步走进船舱。
这宋冲也是在底下摸爬滚打几十年了,谁人见了不称上一句“冲哥”,更何况如今还成了荣国府上的管事,水涨船高,身份更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却被一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让他心里产生了极大的落差感,脸上不禁变了几个色调。但想着终归还是要完成主子给的任务,他咬了咬后槽牙,迅速调整好心情,手上拿行李的动作更快了。宋冲手上提着四个箱子,肩上扛着三个箱子,手还要时不时扶着肩上的箱子以防止掉下来。本身细矮的身子被压得宽了许多,双腿为了保持平衡,像青蛙一样张开,整个滑稽搞笑。
宋玉竹看到他这样嘴角扯出一点笑意,用手抚摸了一下头发,眼睛却四处看,像是在找什么似的。而后,宋玉竹高声道“惜妈妈可在?”“奴在。”宋惜从下人堆的后头走上前,向宋玉竹行了个礼。“你且上来扶我”“是”宋惜走上船舱的甲板,等她走定,宋玉竹才看清她身上的光景,身上的衣服只堪堪能起到一个遮蔽的效果,跟小时候印象里打扮的干净舒适的惜妈妈大相径庭。宋惜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帕子,垫在手背上,将手往前伸,好让宋玉竹搀扶住。宋玉竹紧紧地握住宋惜的手,她看着宋惜眼里的忧伤以及还未处理过泛红的眼眶,眼里的泪珠像是怎么也框不住的慢慢溢开,整个人像是定住了。宋惜放在腹部前的那只手紧紧握拳,手背微微上举,宋玉竹这才有点反应,她深深吸一口气,“走吧”嗓子里溢出的点点哭腔随着风的袭来而消散。
宋冲跟在后面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这下去的路格外长,没有尽头一样。等他第三次颠了颠肩上的箱子,看着离地面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路程,脚步下意识加快了,还没等他有所行动,只听到前头说“管事是想走到我前头去啊?”宋玉竹的嗓音已恢复如初,但说出的话还是让宋冲心颤。“不敢,不敢”宋冲最后说的那个字就像后槽牙里挤出来的一般。身上这七个箱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宋玉竹眉眼瞟过宋冲狼狈的样子,走得更慢了。
好不容易到了地面,宋冲堪堪把身上的箱子放下,就听到那头宋玉竹说到“劳烦管事了,上面还有几个箱子。”宋冲擦了擦额间的汗,踌躇不前,“大小姐,这些下人是老爷专门派来帮您搬行李的,您看……”宋冲弓着腰,想抬眼望一下宋玉竹的脸色,但被宋玉竹打断,“管事是想说自己不是下人而是主子?”宋玉竹似笑非笑的看着宋冲,眼里的笑意怕是溢出来了,好像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一般。“不敢,不敢……”“管事,这是你第三次说不敢了,到底是真不敢还是……”宋玉竹话未尽,眼神却扫过四周的下人。下人们听到这番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特别是方才嚼了舌根子的,都急忙下跪,深怕跪晚了表不到忠心,嘴里还说着“全凭大小姐吩咐”
等宋冲把第二趟行李呼哧呼哧地搬下来时,哪还看到什么大小姐的身影,连一旁的车也不见了。宋冲把手里的行李提了提又放下,恨恨地叹了口气。
那边车里寂静无声,缓缓驶过,从码头一路看来都是萧瑟荒败的景象,就连那天边的星发出的只是点点光,像是风里的蜡烛,一吹即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