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心动谁在心动》顾展辞

1、第一章 重逢 分别一年后

　　遇到苏禾的时候，林南生还混迹在人群之中，略微社恐，普普通通。其实他的长相不普通，但他的性格很普通，不愿意与人保持长期近距离的关系，时远时近，时浓时淡，在一众女生中插科打诨，也与一众男生称兄道弟。是那群学生中，看起来很不入流的一位。
　　苏禾是转校生，来到班上的时候，是班长领进来的。班长和她关系好，但远没有到闹绯闻的地步，倒是有点像哥哥照顾妹妹。苏禾话不多，偶尔和前后桌搭几句话，声音清清冷冷的，让人有一种遥远的错觉。
　　老师们都很偏袒这个转校生，哪怕她话少且打盹，但没见过哪个老师批评过她。所以林南生更好奇了，上课下课总是忍不住打量她。
　　有时候，林南生路过她的桌子会故意弄掉桌上的书，其实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她反应。谁知道她也没着急捡起来，懒懒散散地揉了揉头发，才不情不愿地拎起书。
　　苏禾这么一个怪里怪气的性格，居然被安排上了语文组长，这是他怎么也没想明白的。轮到苏禾来收他作业的时候，林南生两手一摊：“我没写，你就饶了我吧。”
　　苏禾沉默，将作业本对齐了，说：“是老师查，和我没关系。”斩钉截铁，一点情面也不留。在苏禾那吃了钉子，林南生不痛快得很。他的同桌凑热闹，嬉皮笑脸地说：“这个苏禾就是这样的，一点情趣都没有，铁面无私呦！”
　　他切了一声，脑子里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往后，他看苏禾的时间越来越多，多到苏禾打盹的时候，他都在看。来找林南生玩的几个女生瞧见了，酸溜溜又阴阳怪气地说：“你不会是喜欢她吧？”细小的声音，偏偏传到他心里去了。
　　我喜欢她？林南生这样问自己。这么一个冷冰冰的女生，有什么好喜欢的。他一边想，却又忍不住看向了她。
　　苏禾长得白净好看，就是个子不高，站在哪里都是小小的一只。和她同为组长的男生，对她很好，总是帮忙搬课本之类的东西，苏禾也会道谢。林南生一字不落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可是不看苏禾，他好像也没有别的事做。
　　过了有好长一段时间，他已经习惯苏禾在自己脑海里蹦蹦跳跳了，但他还是没有弄清楚自己是什么想法。他只知道，马上要毕业了，各奔东西。他在毕业之前两个星期，给苏禾表白了，坦白说，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什么心情，他当时只是舍不得苏禾走。
　　苏禾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就试试吧。”他没想到苏禾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和他之前规划的剧本完全不一样了，一时之间诧异盖过了喜悦，就好像他曾经试图伸手摘月，结果有一天，这枚月亮自己滚到他面前来了。有点落差，只是他没有意识到。
　　他们在一起了一段时间，但那段关系，就像露水情缘一样短暂。他开始发现，苏禾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高冷女神，只是有点社恐，不爱搭话。她喜欢玩游戏，喜欢吃零食，喜欢通宵刷剧，熟起来也会很粘人。他开始想，为什么和之前那么不一样。他喜欢的是什么呢？他竟然有点怀念那个捉摸不透的苏禾了。
　　或许那个时候，林南生根本就没有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只是他注视苏禾太久了，所以想要得到她。
　　他心里苏禾的位置越来越少，他开始忙于兼职，忙于其他的事情，以至于有一次，苏禾因为他一下午没有回自己的消息，开玩笑闹脾气时，他竟然有点不知道如何回应。他知道那不是苏禾的错，是他的不成熟，让他没有做好接纳苏禾全部的思想准备。他享受着月亮倾照的光亮，又思念明镜高悬。林南生知道，那不只是不成熟，那是还不够爱。
　　他不想再耽误下去，他没办法被谎言骗一辈子。在当下那个他自己都没有想清楚对苏禾怀抱着怎样情感的时间段，他不想把苏禾困在身边。
　　林南生原本想找个时间好好和苏禾谈谈，但苏禾先一步提了分手。想想也该知道，苏禾是多么敏锐的人，被不被爱，她感知得最清晰。
　　在很明媚的春日里，他们自然地分开了，挥手道别，然后删除联系方式，各奔前程，几乎是一气呵成，干脆得好像彼此都没有一丝留念。但有些感情，往往只有在濒临失去的边缘才能看清。他不是在看着苏禾离开的背影时明白的，不是在翻着苏禾留下的旧物时明白的，也不是在一遍又一遍问着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苏禾的时候明白的，而是在他问自己，到底喜欢苏禾哪一点时，他想到的不是苏禾在学校时候生人勿近的样子，而是苏禾和自己在一起时蹦蹦跳跳吃着糖葫芦模样时，明白的。意识会骗人，有些时候，连自己都骗。他常常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最开始吸引自己的地方，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相看两相厌，佳偶变怨侣。但其实，这是最浅层次的喜欢，甚至只能说是欣赏，欣赏某种特质，却会因为特质的改变而改变情感。
　　原来，曾经不懂爱情，现在他也不敢自诩懂得，但他想，至少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他脑海中有关于苏禾的画面是立体的，生动的，丰富的，大脑比情感更先记住她。
　　他必须承认，苏禾最先打动自己的地方，的确是不同寻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脾气，她很特别，让他一眼就注意到了。但在相处之下，她渐渐展露出来的女孩子的心性，其实已经触碰到了他内心柔软的一角，只是他不曾发觉，将这份心动归咎于初见的附加作用。他无法解释清楚这一连串复杂的化学反应是怎样导致最后的判断的，但比起稚嫩的不成熟的过去，他更想好好抓住现在。
　　断联后，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删掉苏禾的QQ号，高中不允许带手机，他们都是将号码写在笔记本上，再带回家添加好友。那也是他和苏禾聊天框的开始，在那个虚拟的网络世界里，他第一次倾听到了苏禾不说给旁人的声音。
　　他隐身点进了苏禾的空间，发现她的生活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苏禾偶尔会和室友一起吃饭，但更多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去学校附近的公园散心，拍一些花草虫鱼，或者独身去附近的商场看电影。好像有没有自己的参与，苏禾都能过得很好。林南生有些欣慰，虽然，也有些苦闷。
　　林南生的家庭条件不算太好，课余时间，除了和室友约着打球，就是跑兼职。兼职空下来，就偷偷看一眼苏禾的空间，像是偷窥到了小小的幸福。林南生个子偏高，挺廓的五官，高挑的鼻梁，生得算是班上数一数二的长相。粗眉剑目，眉峰折出骤然的弧度，硬朗中透着几分花花公子的玩世不羁。他梳个不算严谨的背头，深咖色的短T配一件米色外套，在球场上轻轻一挥手，倒是也能招来一两个女生喝彩、告白。但他总是拒绝得很干脆，“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于是，大一体院最不好追的班草形象就这么稳稳地立住了。他也没有心思撕掉这个标签，反正能省不少麻烦，别人怎么想，就随他们去吧。
　　林南生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按部就班地过去。他把自己变得越来越忙，在偶尔喘息的空隙里，窥探苏禾生活的一角。她看到了湖上可爱的小鸭子，他也跟着笑；她走路扭伤了脚，他也跟着难过……在不知不觉中，他的喜怒哀乐单方面与苏禾绑到了一起，但他自认，自己没有立场再关心、过问。
　　直到有一天，他们的共同好友传出来一个声音——“苏禾好像有新的男友了。”这个消息从何而来，为何而来，他都无心追溯，他只是突然很慌乱。在过去，他心安理得地窥探着苏禾的生活，在这种默默无闻的窥探中，就好像又和苏禾生活在一起，看到了她生动的一幕又一幕。但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绯闻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他无法再保持默默旁观的冷静。
　　林南生翻出通讯录里苏禾的手机号，微微颤抖着拨了过去。分开的这一年，无论是面试兼职还是登台演讲，他从未如此紧张过。此刻，他却不知道应该开口说什么，又或者，苏禾根本就不会接通这个电话。
　　等待了半分钟后，电话那头还是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林南生？”
　　他愣了下，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电话那头说：“没删。”
　　他顿了顿，撒下一个谎：“我可能要订婚了。”他的心里忐忑不安，就怕听到“祝你幸福”的答复。
　　苏禾半晌没有回应，然后轻轻说：“嗯。”短短一个字，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林南生不甘心，又继续撒谎道：“新娘有七分像你。”说完，他有点想打自己巴掌。
　　“你有病吧。”苏禾有些生气，“在这里玩替身文学是吗？”
　　林南生不知道她这一次生气，到底是因为担心那个不存在的女孩，还是因为其他。他不敢赌。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圆这个谎言，好像怎么说，都会让自己在苏禾的心中形象变得更差。
　　电话那边也很久没有说话。
　　林南生咬咬牙，鼓起勇气说：“我发现，我还是很喜欢你，对不起。”
　　“……”
　　“你有新男友了，对吗？”
　　“和你有关系吗？”
　　“那如果我告诉你，其实这个女生不存在呢？”
　　“你有病吗？”电话那头，似乎有些懊恼了，但语气没有了之前的冷冰冰。
　　“我……”林南生停顿了一下，“还有机会找回你吗？”
　　苏禾没有立刻回答。
　　冷场许久后，林南生紧张得吞咽着口水，他担心苏禾直接挂了电话，自己从此就失去了联络，又担心苏禾会说出那个自己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我有个问题想要当面问你，林南生。”这是他时隔一年，再次从苏禾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但和之前在一起时她喊自己的语调不一样，褪去了轻快、明媚，变得生涩、试探。但不管她想问什么，林南生都决定一试，他好不容易看清了自己的真心，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他都不想轻易放弃。
　　苏禾留了学校的地址，说来也巧，其实苏禾就读的高等院校，离他的学校也就几千米远，但他的迷茫、懦弱，让他硬生生和苏禾错过了一整年。命运是个太有哲理的词，在错误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就唯有拼命朝前追赶，才能补齐时间的空缺，让两个人步调一致。
　　林南生从花店订了一束玫瑰花，下车后，一路跑到了苏禾的宿舍楼下。她喜欢玫瑰，跟他在一起时，她曾无数次为公园里的玫瑰和橱窗里的玫瑰停留。
　　他再次拨通了苏禾的电话，紧张得反复舔嘴唇，直到她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苏禾和一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一袭长发，墨色如瀑，带着点微微的卷曲。此前，林南生常常打趣，她这一头微卷，像是松软的小羊羔毛。变化最大的，或许是苏禾不再穿深色的衣服了，她穿着一身白裙来见他，像极了小说里白月光女主角的标配。
　　但她不是一个标签化的符号，他应该早些明白的。
　　苏禾接过花，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晦暗的灯光照亮她微微扬起的脸蛋，自成一幅风景。
　　“当初，你为什么喜欢我。”苏禾撩起耳边的碎发，问得斩钉截铁。
　　“他们都说我喜欢你，所以我就喜欢你了。”
　　“现在呢？”
　　“现在没有人说，但我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
　　风轻轻吹动她长长的发，发丝撩过他的脸颊，他的脸红得发烫，那准备了许久的说辞却派不上用场，因为当他看到苏禾那张脸庞，他就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苏禾……”他咬着牙齿，“我们是不是只能做朋友了？”
　　苏禾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浅浅闻了闻手里的花。“林南生，真心也是瞬息万变的。过去，你会被人云亦云所裹挟，今天，又怎么保证自己不是因为失去而悔恨呢？爱不是这样，也不该是这样。有些答案，交给时间来证明吧。”
　　苏禾的话让林南生不自觉皱起了眉头，但那不是因为婉拒的回应，而是对自己不成熟的愧疚。他释然地笑了笑，伸出一只手：“那先重新认识一下吧，同学你好，我叫林南生，淮南的南，生长的生。”“苏州的苏，禾木的禾。”苏禾递上来一只手，在他的手心处点了点，又蜻蜓点水般抽离了。
　　“苏禾，”林南生又叫住她，“带我逛逛你的校园吧。”
　　“我以前不知道，你还有这种兴趣呢？”苏禾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甚至有了调侃他的兴致。晚风轻柔，吹进他的衣领，鼓鼓囊囊，装满了环绕在两个人之间的情绪。
　　“我们才在一起多长时间，不了解的事情多着呢。”林南生追了上去，悄悄红了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