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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雨初见   “知识 ...

  •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1976年3月15日清晨,省城火车站笼罩在料峭春寒中。王悦打了个寒颤,在原地跺了跺脚,父亲的旧呢子大衣下摆扫过站台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第三次调整胳膊上的红袖章——那抹鲜艳的红色压在母亲织的深蓝色围巾上,像雪地里的一簇火苗。她的四周,是一众十七八岁背着背包,提着行李的年轻人,他们将作为第四批省共青团直派知青去往农村 ,响应主席号召。
      "悦儿,"母亲轻柔地拉扯着她背包带子,"到了那边记得把毛衣压在褥子底下,山里潮气重..."
      "妈,"王悦慌忙打断,余光瞥见郑卫国正往这边张望。这个总以班长自居的男生今天格外殷勤,不仅帮所有女同学搬行李,此刻还故意晃到她视线范围内擦汗。
      母亲却会错意,压低声音道:"卫国多踏实,你俩刚好互相照应..."
      "刘红霞同志!"王悦故意提高音量,"请您相信革命青年能独立战斗!"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汽笛长鸣声。

      绿皮火车喷吐着白雾进站时,郑卫国一个箭步冲过来:"伯母放心,我会..."
      "会组织大家有序上车。"王悦抢过话头,拽起行李就往车厢跑。她没看见母亲偷偷塞给郑卫国一包桃酥,更没听见那句"悦儿打小胃不好..."

      好不容易挤进车厢后,王悦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车的移速还不是很快,她瞥见外面城市早晨的景色,农村,会是怎样的画面呢?年轻人总是对未知抱有憧憬的,更何况是一群刚毕业的年轻人。

      火车穿过一处平原时,太阳已经悬在半空了,王悦把脸贴玻璃窗上。麦田刚泛起新绿,几个戴柳条帽的孩童追着火车奔跑。农村,真的是一片广阔的舞台,她这样想着,热血沸腾。
      然而,当他们换乘的牛车碾过最后一段布满石子儿和尘土的盘山路时,王悦的憧憬降到了低谷——层层叠叠的大山像巨人的手掌,把此次下乡的目的地,李家沟,死死攥在褶皱里。
      二十多个土坯房散落在河滩边,唯一称得上"建筑"的是村口那块歪斜的木质牌坊,上面"农业学大寨"的标语已经褪成浅粉色。
      "这就是...广阔天地?"赵英揪住她衣袖。
      “是啊,广阔天地。” 王悦整理了一下被山风吹得凌乱的短发,她并不想展现出失望,随后推了推眼镜。
      她看见四周笼着云雾的山峦,看见村口热情的乡亲们,看见晒谷场边蹲着的大黄狗,看见土墙上用石灰画的歪扭田字格,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个穿补丁褂子留着麻花辫的姑娘身上,她正弯腰拾牛粪,辫梢上粘着几根稻草。
      山里的空气果然潮湿,但也比城里新鲜,似乎还混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这是唯一让王悦感到新奇的一点。
      接风宴摆在打谷场上,八仙桌的裂缝里还嵌着去年的谷粒。王悦盯着碗里飘着点点油星的萝卜汤,正欲下筷子,突然被桌下的动静吓了一跳——那只黄狗正用湿鼻子蹭她的腿。
      "饿了吧,给你。"她偷偷从桌上夹了片腊肉。
      筷子刚垂到桌下,一道影子旋风般冲来,随之而来的是呵斥:"诶,你怎么糟践东西呢!"
      王悦被吓得手一抖,腊肉正好落在狗了嘴边。抬头时,她对上一双燃着怒火的杏眼。是个农村姑娘。
      这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皮肤很细嫩 ,虽然晒出了淡淡的小麦色,但也显得红润健康,五官很是标致,年龄约莫与自己相仿,而且,她透漏着一种,此前王悦从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发现的气质。
      "阿黄吃了肉就不肯吃麸皮了!"她一把拎起狗后颈,"你们知青的口粮是特供的,我们..."
      "爱华!"村长闻声赶了过来,"这是省城来的王悦同志。"
      名叫李爱华的姑娘顿了顿,但眼神儿仍旧是愤愤不平的。王悦这才注意到她洗得发白的衣领上,别着一枚锃亮的毛主席像章——与破旧衣着形成奇妙反差。
      "爱华同志的普通话挺标准嘛。"赵英赶忙打圆场。
      李爱华表情松动些许:"去年县里培训扫盲□□,我..."
      "她可是我们村的金凤凰!"村长得意地插话,"这么好个姑娘却偏偏谁也不嫁,随她娘…"
      李爱华的表情瞬间黯淡,不再作声,而是转身离开。麻花辫在空中划出倔强的弧线。老村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刚想劝住她,但张嘴却犹豫着没有发声,只是叹了口气。

      王悦望着她消失在晒谷场尽头的背影出了神,此前,她并没有接触过农村的同龄人,但一直觉得,这些年轻人也会和父辈一样保留着一些传统的观念,而这个姑娘却很不一样,她灵动鲜活,大胆奔放,比很多城里的姑娘还有个性。却全然没注意到,她的裤腿上还沾着方才溅到的萝卜汤。

      "这农村丫头真泼辣。"郑卫国不知何时凑过来,递上一块手帕,"别跟她一般见识..."

      王悦没接手帕。她捡起李爱华匆忙间掉落的一只草编蚂蚱——那精巧的小玩意儿正在她掌心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蹦进暮色里。好有趣的姑娘。

      分配宿舍时出了点岔子。

      "女同志住东头两间,男同志住西头。"村长叼着旱烟杆,指了指那排低矮的土坯房,"就是墙上有标语的..."
      王悦顺着望去,斑驳的土墙上用白灰刷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但后半句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她拎着行李走近,突然从墙根阴影里窜出那只黄狗,冲她"汪汪"叫了两声。
      "阿黄!"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李爱华猛的撩开蓝布门帘,手上还沾水,"你怎么又..."四目相对之时,话音戛然而止。
      李爱华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袖口被整齐地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你住这间?"王悦脱口而出。
      "我住隔壁,咱们一个组的"李爱华甩了甩手上的水,似乎是觉得白天的事情有些冒昧,她的语气很柔和。
      "这间是给你们收拾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再通知村里准备。"她侧身让开,露出屋里的景象。
      泥地上整齐摆着三张木板床,其中一张已经铺好了蓝白格子的床单,靠窗的地方有一张大木桌,上面还立着煤油灯。跟王悦在城里的房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但她的注意力并不在宿舍条件上。

      王悦莫名觉得李爱华这突然的态度转变有些可爱,心里在偷着琢磨呢,一个不留神儿,靠在小腿边的箱子“咚”的一声倒下来砸到脚背了,里面的床单被罩也应声露出一角,那床单的花色,和她家里的一模一样。
      “王悦,怎么还带着你家那床老掉牙的花床单啊?王部长不得给你好好准备点?”李英打趣儿道。“少说两句吧你,我爸都没来送我…”

      “你的脚不疼吗?要不要我拿点草药来?”李爱华担忧的神情打断了两人的玩笑气氛。“不打紧的,李爱华同志,箱子轻。”她给了李爱华一个微笑,但被她这么一问,确实有点疼开了。

      夜里,王悦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见窗外不知名的小虫在不住地鸣叫,山风略过丛林发出稀碎的声音,果然没有家里舒服啊,她望着房梁发愣。
      “没睡着呢吧?”身旁的李英悄声问道,“对啊,硌得慌,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适应”王悦扭过头,尽量压低声音,似乎是不愿意打搅农村夜里独有的宁静。
      “英子,你说农村的这些年轻人,都有着怎样的抱负和愿景呢?他们和我们是一样的吗?”
      “噗”借着月光,王悦看到李英的眼里满是让人莫名其妙的笑意。“你是说农村的年轻人 ,还是单说李爱华啊?”
      “我就是好奇嘛,感觉这个姑娘挺有意思的。”王悦见自己的心思被拆穿,只好讪讪承认了。
      “好奇,那你自己去问咯,我看她还挺喜欢你的嘛,那么关心你嘞~咱明天六点就要集合,我就不陪你做真理问题大讨论了”
      李英卷着铺盖翻了个身后就安静下来。

      王悦被李英刚刚的话搞的有点一头雾水 ,人家明显白天的时候不太待见我吧,关心我也是因为咱们是省里派来的知青。虽然这样,但王悦嘴角已然有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牛皮笔记本,和英雄牌钢笔,这是她专门为了下乡买的。
      “这里的山很深,深到火车的鸣笛声都无法穿透,但,有个很有趣的农村女孩。——1970年3.16”

      第二天的农活不是很重,因为最近总是阴雨连绵,主要是一些防潮工作。

      晚饭前又下起一阵小雨。
      知青们挤在灶房领窝头,王悦捧着搪瓷碗排队时,听见前面几个女社员在小声嘀咕:"...李寡妇家的闺女,心气儿高着呢,县里扫盲班老师要给她说媒..."
      "人家可是要嫁城里人的。"有人嗤笑,"没看她天天跟着白老太学认字..."
      王悦正竖着耳朵偷听,冷不防被塞了个热腾腾的窝头。抬头正对上李爱华平静的脸:"咱们组明天去南坡锄草,还是六点集合。" 她刚刚被人说小话,心里能毫无波澜吗?

      "等等!"王悦追上转身正打算离开的她,正要张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那个,白老太是谁?"
      李爱华脚步一顿,似乎有些诧异,但语气依旧很平静:"白笙同志,老革命。"她指了指山腰处一座孤零零的院子,“你要是没事儿了也可以去拜访一下老人家,能学到不少东西。对了,组织上给你安排了一个小任务,从明天开始,晌午要给白笙同志送饭。”

      雨突然大了。王悦看着李爱华冲进雨幕,列宁装很快被淋成深蓝色,随后消失在院落的一角。这个背影和昨天打谷场上的一样,坚定但显得落寞。

      次日晌午,王悦挎着竹篮走上湿滑狭窄的山路,篮子里装着两个玉米窝头和一小碟咸菜。白笙的住处比她想象中要远——半山腰上一座孤零零的土坯院,院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几株山茶花在雨中开得正艳。

      她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陕南口音特有的柔软尾调: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李爱华正捧着书本站在光晕里,阳光透过她身后的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斑点,像是很有美感的西方油画。

      "王悦同志,你迟到了。"她合上书,封皮上《海燕》两个字苍劲有力,"白奶奶胃不好,不能吃凉的。" 和昨天宿舍门口的那位判若两人啊。
      "路有点不好走。"王悦陪着笑脸举起竹篮,这毕竟是她的工作失误。

      在山间沾上的雨水顺着王悦额前的刘海滴下来,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着光,李爱华这才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个有点傻气的知青。
      王悦是单眼皮,眉宇间透着一种温和的气息,让人一看就觉得很舒服,虽然是城里人,但她的皮肤没有和其他人说的那样,白的像刚磨出来的豆腐,不是那种矫情的大小姐,而且根据昨天的表现来看,她干活不怠慢,人也很老实,倒有点像是农村的孩子。

      王悦被盯得有些发虚。
      "你也喜欢看高尔基的书?" 再不说句话打破这个气氛,她会很尴尬的。
      “你比刚来的时候顺眼儿多了”王悦被这一通答非所问搞的一头雾水“啊?”似乎是发觉自己刚刚的发言有些不妥当,李爱华又恢复了咄咄逼人的样子“对啊,可不像你们城里人,天天都能在图书馆里面看”
      王悦还没来得及张口,屋里传来一个温和却有力的声音:"爱华,让小姑娘进来吧,别欺负人家。"

      屋内比想象中整洁,应该是李爱华打扫的,王悦推断。一位银发老太太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毯子,她的神态不像是一个农村老太太。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毛笔字,写着"光明在前"四个大字,落款是"白笙 1951年"。
      "第一次来我这儿吧?"白笙指了指角落里的板凳,示意王悦坐下,"路上不好走?"
      "还好..."王悦偷偷打量着屋子。简陋的木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旁边是几本摞得整整齐齐的书。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已经泛黄,隐约可见《共产党宣言》的字样。
      李爱华熟练地接过王悦手上的竹篮,把窝头掰成小块泡进热水里:"白奶奶胃不好,得吃软和的。"
      王悦注意到,她的手上有很多劳动留下的茧子和小伤口,粗糙的手掌和脸蛋一对比,倒不像是一个人的。
      明明看着有些瘦削,李爱华干起活来却比谁都卖力用心,管理能力也是队里数一数二的,这两天在她的带领下,王悦这一组一直都在被表扬,这么聪明伶俐又标致的姑娘,难怪被村长叫金凤凰呢

      “你就在这里干等着吗?把咸菜拿出来。”似乎是察觉了王悦的目光,李爱华的语气里居然有了一丝不易被发现的慌张。
      “诶,好好”王悦莫名有种偷窥被发现的心虚,手忙脚乱地从竹篮里拿出咸菜和筷子递给一旁的白笙。
      年轻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这位老前辈的眼睛,她的枪法,在当时的游击队里排弟二,至于第一嘛,白笙笑了笑,她可不会承认自己的枪法有多厉害,只会说自己杀了多少敌人。

      "爱华每周周末都会过来帮我整理药材,顺便问我一些不会的字,"白笙突然说,"你要是闲的话,和她一起来陪陪我这个老太婆吧,小姑娘。"
      李爱华猛地抬头,“白奶奶,她才来一天,您就不稀罕我了?”“我们爱华有伴了,我两个都稀罕还不行?”白老满脸笑意地看着两个年轻人。
      “王悦同志,看来你周末也要和我一起行动了,下次可别迟到了”李爱华眼神里闪过一丝王悦读不懂的情绪。但她也只是应声“放心,保证准时。”

      下山时天已擦黑。李爱华执意要陪着王悦一起,本来她是要待到晚上的。手里提着那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泥泞的山路上摇晃,照亮一小片湿漉漉的碎石。
      "白奶奶...不像李家沟的人,她是外地来的吗?"王悦终于忍不住问。
      "不是说过吗,老革命。"李爱华平静地回答,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子,"听说以前在上海做过地下工作。"
      "那她为什么一个人住在李家沟?其他的亲人呢"

      煤油灯的光在李爱华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的丈夫牺牲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别问她这个。"

      经过一处陡坡时,王悦脚下一滑。李爱华反应极快,顺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两人的距离瞬间贴的很近,似乎可以听见王悦惊魂未定的心跳声。
      "小心点,城里人果然不会走山路。"李爱华很快松开手,闪到一边。"这段路最容易摔…——你怎么又愣住了,吓傻了?”刚刚差点摔个四脚朝天的王悦,正出神地站在原地。

      “我刚刚闻到一股很香的气味,”她顿了顿,四处寻找那味道的源头,最后又停在了李爱华面前。“好像是你身上发出来的。”
      “嗷,你是说这个吧。喏,我自制的山茶花油。”李爱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木塞“是不是这个味道?”
      “好像是的,但又不太一样,感觉刚刚闻到的更好闻一些…”

      王悦突然发现她右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在煤油灯下泛着淡白色的光。
      "这是..." 王悦有些内疚,这似乎是新鲜的伤口,难道是刚刚救自己…?
      "镰刀割的。"李爱华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煤油灯下是看不见少女脸上的红晕的"去年收麦子不小心弄的。”

      “你每天都来白奶奶这里?"王悦问。
      "嗯。"李爱华又踢开一块碎石,"白奶奶教我认字。"
      "可你普通话那么好..."
      "我娘教的。"李爱华突然停住,"她是上海下放来的老师。"油灯照出她紧绷的下颌线,"过世三年了。"

      王悦不知该说什么,但似乎有些意外,这是李爱华第一次和自己说出关于她的事情。夜风掠过丛林,逗弄着年轻人躁动的心绪。

      两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在知青宿舍门口分别时,李爱华突然说:"明天...你要来看白奶奶的话,我教你认草药。"
      没等王悦回答,她转身离开,煤油灯的光渐渐远去,像一颗坠入山坳的星星。

      “下过雨之后的李家沟很是潮湿,而且这样的气候持续了五六天…白奶奶慈祥又端庄,她的面部轮廓十分柔和,年轻的时候必定是个大美女…”王悦手中的钢笔顿了顿“李爱华虽然是个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姑娘,但,也挺可爱的,而且,很可靠…
      ——1970年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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