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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眼前开始时不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有时是一些过去发生过的事,有时是一些大概来自未来的事情。

      作为被场地家收养的孤女,这样说似乎有些不恰当。可我真切地从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中,窥见了我的养兄——场地圭介死亡的场景。
      我亲爱的养兄、哥哥,场地圭介,死亡的场景。

      从那些特异的景象中惊醒时,是一个深夜。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大汗淋漓,超乎我想象的血腥场面仿佛仍留在视网膜上,一刻也不敢耽搁,起身走进场地圭介的房间,连门都没有敲。

      场地圭介正戴着眼镜,束起长发坐在桌前挑灯夜读。
      见我进来,他的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我:“怎么这么晚还不——”
      话音在看到我的脸时戛然而止。
      他放下笔,站起身,随手拿过一件外套走向我:
      “发生什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狂跳不已的心脏在看到完好无损的场地圭介时,稍稍平息下来。
      我习以为常地接过场地手里的衣服披到身上,平稳了一下呼吸:
      “……没什么,做了个噩梦。”
      他叹了口气,熄了灯:
      “又做噩梦了?走吧,这次我陪你睡。”
      我站在原地,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问:“那你的作业呢?”
      “等你睡着了我再回来做。”

      于是我顺从地走在前面,将场地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拿下外套躺进被窝,场地圭介跟着躺上床,隔着被子从背后拥住我,一只手在我腹部有规律地轻轻拍打:
      “睡吧……睡吧……”
      嗓音低沉,语气很温柔。
      我在他如海洋般温厚的声音中沉沉睡去,第二天被闹钟叫醒时,睡前披在椅背上的外套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概是被回房的场地圭介拿走了。

      这就是我们养兄妹的日常。
      我们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场地圭介很宠爱我,我也很爱他。就这样。

      可是,事情并没有解决,我的心魔——场地圭介死去的场景仍在我眼前不断显现。
      从相关的某个一闪而过的画面中,我瞥到手机上显示着万圣节的日期。
      还有几天就是万圣节了。

      一次给场地圭介的例行补习中,我突然问道:
      “呐,万圣节那天,你陪我去讨糖好不好?”
      虽然这是个大概率会被拒绝的借口——场地圭介从来不屑于参加这些事,我也从未找他陪我过,这是第一次。
      但我想不出更好的借口了。

      场地圭介正皱着眉头写题,闻言只是眉头的褶皱更深了点:
      “哈?怎么突然这么说——我那天有事。”
      “就这一次——你从来没陪我过过万圣节。”
      场地圭介放下笔,无奈地看着我:
      “我那天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下次吧?明年一定陪你过。”
      看起来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好吧。”

      但我不会就此放弃。
      之后几天,我试过向养母撒娇、通过她阻止场地圭介,试过找老师在那天给场地圭介安排补习,甚至在当天场地要出门时故意弄脏他的外套——特攻服。
      可是都没有用。
      这么多次,场地也察觉到了我的意图。出门前,他拦下我,紧皱着眉头: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要再捣乱了,嗯?”
      我有些委屈,有一瞬想把“我看见你今天会死”这句话说出来。可望着他的眼睛,我张了张口,最后还是说不出口。
      ……说不定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呢?要是说出来,他会不会觉得我在咒他死、会不会对我产生什么想法?

      “……对不起哥哥。我只是想……想你陪陪我。”
      最后我只是挂上一个很乖的笑容。
      “你去吧,我不捣乱了。你注意安全。”
      场地圭介面色稍缓,“嗯”了一声,用手掌轻轻按住我的头揉了揉。
      “我出门了。”

      我用眼神追着他的背影,希望那些画面只是我压力过大之下产生的幻觉,实际上什么事都不会有。
      “一定要平安回来……”

      如果可以,我真的真的希望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看到养母接了个电话后霎那面如死灰的时候,我心下一沉,随即就看到养母无助地望向我,颤声告诉我场地圭介在不良战争中身亡的消息。
      我猛地睁大眼。
      我亲爱的……哥哥。
      耳边养母的悲号一瞬间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去巨大的轰鸣,好像整个人暴露在飞机引擎后方,被震到近乎失聪。

      我反应不过来了。
      无法接收外界的讯息,也无法给予外界反馈。
      在医生宣判死亡的声音中,我呆呆地站着,充当支撑养母站立的支柱,面前是一具被盖着白布的尸体。
      尸体的脸我们已然确认过。分毫不差。是我的哥哥。
      那个曾经会笑着敲我额头,会用力又温柔地揉我头的男人,现在变成了床上的一截木头。

      通夜、葬礼、告别式、出殡、捡骨。
      不过三两天,175厘米的人就缩进了不到40厘米高的罐子。
      这几日昼夜的哭声不断在我耳边萦绕,快要把我缠死。
      殡葬馆的工作人员捧出仓促选好的瓷白色罐子,对我们说着禁忌,可我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只拿手去轻抚罐子外面的白布,滑滑的,和哥哥的皮肤是不一样的触感。

      抱着骨灰盒回家,养母正要从我手中把罐子拿走,放上客厅的神龛。
      瓷罐快要离手的刹那,我好像突然被唤回了一些神智,没有松手。
      养母尚在不停抹眼泪——这几天以来她哭了太多,平日那么坚强的一个人,此时眼睛红肿到几乎看不清路。
      “放在外面会让您睹物思人的……不如放在我的房间吧。”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裹着白布的瓷罐就这样在我房间的壁橱里安顿了下来。
      关上房门,拉着窗帘,一个人坐在壁橱前,和骨灰罐面对面独处。
      场地圭介音容犹在,可我再也见不到他的脸了。
      意识到这点,理智回笼,在空气中飘飘沉沉了几天的灵魂蓦然落地,重重地砸到心上。
      场地圭介死了。
      我痛哭出声。

      咸涩的泪水一点点打湿怀里罐子上的白布,透出背后瓷罐温润的光泽来。
      手轻轻在上面摩挲,场地圭介,场地圭介,我亲爱的哥哥就被困在这个小罐子里。
      鬼使神差一般,我掀开了白布,揭开了盖子。
      里面是捡骨时见过的灰白色碎骨和粉末。
      这是……场地圭介。

      猛然合上盖子,我深深地呼吸,像个被快被溺死的人,疯狂汲取空气中的氧气。
      ——我好像从罐子里看到了场地圭介。

      那之后,不管是不是仅仅我的幻觉而已,我都认为场地圭介还在,只是住进了罐子。
      于是我连带着罐子也爱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我不再在餐厅和养母共同用餐,而是把碗端进房间,在罐子面前也摆上饭菜,对着罐子说“我开动了”。
      睡觉的时候把床铺挪到正对罐子的地方,不看着它睡觉总不安心难以入睡。
      起床第一句话是对罐子说“早上好”。
      回家第二句话是对罐子说“我回来了”。
      待在房间里时,偶尔也会同罐子聊天,就好像场地圭介仍在世时和场地圭介聊天一样。

      ……不,谁说场地圭介一定就去世了呢?
      骨灰罐只是他生命的延续。

      我早已把罐子当成了场地圭介,当成了我的哥哥。

      失去了心爱的儿子,养母渐渐将更多的注意放到我身上,自然也发现了我相对其他人来说堪称“异常”的表现。
      她担忧地望着我,问我还好吗,说着“果然还是把罐子放到神龛里吧……不用担心,我们已经没事了。只是你……”
      唯独这个不行。
      听到这里我蓦地抬头,惊了养母一下。我很快意识到这点,装出一副令人安心的平常的样子:
      “我没事的,母亲——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好的。我还是想亲自照顾哥哥。有人和他说说话,他也会不那么寂寞一些吧?”
      养母叹了口气,和我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默许了。

      但他们如果知道我的“照顾”所为何物,大概就不会这么轻易同意了。

      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太想场地圭介的时候,我会忍不住取悦自己。
      面对着骨灰罐,将手伸到下方。
      心里想着场地圭介好像在看,他在看着我对他犯错,理智上又知道面前根本只有一堆死物,绷紧的神经放松少许。
      自己也不知道是有人看着好还是没人看着更好一些了,我想着场地圭介的脸,想象着在帮我的是他,然后,攀上顶端。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某一次,我再次犯错,嘴里喃喃着哥哥的名字,面前浮现出哥哥的样子,即将达到高潮的时候,身体某处突然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好像有人用一根冰凉的手指,迟疑着,点上我的皮肤,很轻地。
      我勉强从一片白光中夺回视野。
      面前是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我渐渐停下手上的动作,拿出手指,眼睛痴痴地望着前面。
      场地圭介身形微微透明,身上还是死时穿着的白色的特攻服。
      他狠狠皱着眉,仍保持着一根手指伸出的姿势,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在……做什么?”
      我却置若罔闻,伸出干净的那只手,颤抖着抚上面前人的脸庞。
      ……能碰到。
      是冰冷的。

      “……哥哥?”
      场地圭介捉住我的手,目光飞快掠过下方,随即像是不忍目睹一样移开视线:
      “你——”
      我的眼中兀地盛满泪光,对着场地圭介扑了上去:
      “哥哥!……是你来看我了对不对,是你来了!”

      场地圭介看上去正待再问,被我猛地抱住,身形一僵,最终还是先放下了手,转而抱住我,在我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嗯,我回来了,不要怕。”

      我在场地圭介身上哭了很久,眼泪却从未将他浸湿。
      我亲爱的哥哥,场地圭介,他已经是与我阴阳两隔的……灵体了。
      可我竟然能碰到。

      终于平复下来,赤裸地面对着场地圭介,我后知后觉感到羞耻。
      和害怕。
      俗套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而一直以来藏得那样深、藏得那样久的爱意,被以一种惊世骇俗的方式,惊雷一般炸现在甫重返人世的场地圭介面前。

      我一动不敢动,惴惴不安地抬起眼睛偷瞄他。
      场地圭介倒看起来异常平静,仿佛被当妹妹看待的人面对着犯错的不是他一样。
      面色在黑暗中晦暗不明,他抽出一张纸巾,拉过我的手帮我清理上面的秽物,什么都没说。
      但我能明显感觉到他已经全都知道。
      那些不敢说的,不曾说的,他全都知道了。

      “哥哥……”
      我怯生生地叫他,如刚被场地夫妇领养回来、第一天见到他时那样。
      场地圭介全程一言不发,帮我清理干净,又帮我穿好衣服。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我按进他的怀里,摸我的头,嗓音低哑: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你的哥哥。不要怕。”

      那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也没有关系吗?

      我没敢问。

      自场地圭介第一次出现以后,我们讨论了关于他出现的事情。
      原因未知,出现方式是随他所欲地从骨灰中显现。
      大概是一种被称为鬼的存在,但是可以被我触摸到,可以见光,只是不能离开骨灰太久和太远。
      不需要休息。
      无法被我以外的人看到。

      ……一一列数下来,我都要觉得这是上天对我的恩赐了。

      “只是可惜没办法跟老妈报平安了。”
      “现在这样也算不上平安的状态吧……”
      无意义地吐槽之后,我向场地圭介展露出一个笑脸:
      “放心吧,我会和母亲说你很好的,哥哥——以托梦的说法。”
      他松了口气,也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嗯,那就拜托你了。”

      望着对我像从前一样笑着的场地圭介,鬼迷心窍一样,我凑了上去。眼看就要亲到他的嘴唇,一只手捂上我的嘴。
      我抬起眼,看到场地圭介压低了眉头盯着我。
      他无可奈何地说道:“……不可以。”
      我作出猛然惊醒的样子,满脸无措,向后退开,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但其实我知道这个“不会”的下一次永远不会到来。再有下一次,我还是会大胆僭越。

      窗户纸既已被捅破,我便开始不管不顾起来,毫无顾忌地向场地圭介展现自己的爱意与依赖。
      而场地圭介不管我如何,总是如他所说过的那样,一如既往对待我。
      只是偶尔,他望向我的眼神里,会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只当没有看见他内心的挣扎,尽心尽力做好一个恋慕者的角色,一回到家就找场地圭介,任由眼里的倾慕暴露。
      而他也尽心尽力扮演一个好哥哥的角色,假装没看懂我的眼神,我一唤他便出现,安慰、陪聊、陪睡,除了情侣之间做的事,堪称有求必应。

      日复一日下来,场地圭介成了我身边的鬼,而回家成为我一天中最期待的事情。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也许是学着内心郁闷无法排解而求神问佛的养母,我开始每天跪在骨灰罐前祈祷。
      场地圭介说我对着他的骨灰祈祷也没有用,他并没有帮我实现愿望的能力。
      我紧闭着眼睛,说没关系,心想其实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办到。
      因为我每天不求平安不求幸福,只求场地圭介如我爱他般爱我。
      场地圭介只是“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我本来想他追问的话就把这些告诉他的。

      终于有一天,我又跪在罐子前祈祷时,场地圭介从骨灰罐里飘出来:
      “你到底在求什么?如果不是太难的话,明明直接告诉我我去做就是了。”
      我隐约感到那个时机要来了。
      故作轻松随意地如实告知:“噢,在求你跟我在一起。”
      “……”
      场地圭介僵在半空。
      我背对着他跪坐在骨灰坛前,端的一派岿然不动,实则冷汗浸背,心跳怦然。
      他会如何回答呢?会答应吗?

      这些时日以来,我能感觉到场地圭介对于我与他“□□”的态度已经软化不少,再撩他时,他也会出现面红耳赤一类的反应了。
      ——这是个好迹象,意味着他正把我当做一个异性看待,而不是妹妹。

      令人窒息的长久沉默之后,他似乎叹息了一声——在我的事情上,他好像总是叹气、总是皱眉——最后他说好。
      好。我们在一起吧。

      和场地圭介从兄妹变成恋人的好处有很多,比如他开始不抗拒我的亲密接触,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他以我未成年为由不做到最后一步,但会用手指帮助我。
      冰凉的触感如同器具,可同时又有肌肤的细腻纹理。
      熄了灯的夜晚,养母早已睡下,断想不到她心爱的儿子与她视若己出的女儿如何相处。
      声音快要忍不住从口中溢出时,场地圭介吻住我,将我的唇瓣从牙齿中救下,用自己的唇舌堵住我从喉头泄出的哀吟。
      四目相对时,我清晰地从场地圭介的眼中看出一丝挣扎,但那些很快就转变成迷蒙的情意,黏腻地,像融化掉的果汁软糖。
      然后我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谈恋爱之后,场地圭介对我纵容许多,拥吻,耳鬓厮磨,通通很快答应,即使偶尔会有些羞涩。
      哥哥也是第一次尝到禁果,我这种大胆的反而是异类。
      这样的哥哥也很可爱。
      我亲爱的哥哥,我喜爱的场地圭介。
      我缩在他怀里,背靠着他,他的两只手臂搭在我肩上,把我整个人环住。
      我深吸一口他的气息——当然没有味道,可我仍感觉到安心。
      他同样喜欢着我。
      虽然每月总有几天阴气很重的日子,他会说着为我的身体好然后消失,任我怎么叫也不出现。
      但这样也没关系。我全盘接受,只要能和场地圭介在一起,我做什么都可以。

      想见他的时候,只要唤他一声,或是久久凝视他的骨灰,他会察觉到我的视线。
      只要这样,那堆灰白色粉末就会化出我的爱人来见我。

      我爱着场地圭介。
      我爱着场地圭介的骨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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