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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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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
“快些醒来呀……”
“王爷节哀……”
好吵,这些人分明巴不得她再也醒不过来,却还要在她弥留之际装模作样,这十几年来她早该受够了。
早知如此,这规矩不遵也罢……
茹音的床头一阵喧闹,装模作样的哭声此起彼伏,她睁不开眼睛,也动不了身子了,却能在濒死时听见这些最后的声音,当真是烦闷极了。
这荣王府的主母做了十几年,想来也是尽职尽责,虽未留下个一儿半女,倒也替王爷纳了好几门小妾,侧室也是她宁氏旁支送来的远亲,她这主母应当是做足了脸面了。
茹音不欠这偌大的王府什么了。
倒是这偌大的四方宅院,足足困了她十几年光阴。
茹音恨极了这处宅子,这里边全是吃人的恶鬼,叼走了曾经的茹音,将她的善心吃干抹净,只留下这幅百病缠身的躯体。
心里边的恨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愈发浓烈,她无法淡忘这些痛苦。
思绪越发飘远,茹音的感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
她应当是彻底断气了。
这一辈子也算是终于熬到头了。
确定了自己的死亡后,茹音的意识逐渐模糊。
再清醒,她掉入了一座花园,园子里的杜鹃花儿开得正好。
“等你好久了。”
那声音的主人转身,茹音一惊,怎会是他?
这张脸和记忆中的脸重合,他依旧年轻,风姿不减当年。
反观自己,却是四十岁的老妇。
茹音眉头一紧,心底不太高兴。
那玉面郎君抿唇笑了笑,朝茹音伸出了手。
他的笑容依旧明媚,音色依旧清朗。
“我们不要在这里了,跟我回去十八岁,躲到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
十……十八岁?
茹音一愣,脑子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却已经鬼使神差的递了上去。
两双手重合,忽然袭来的失重感裹挟着全身。
茹音害怕得大声叫着,那是她端庄冷静了四十年来发出过的最大的声音了。
——
“怎么了娘子?可是做噩梦了?”
茹音惊慌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多年未见的脸。
“絮春……是你吗?”
絮春一愣,自家娘子怎的这般奇怪。
“娘子,是婢子。”
茹音的泪水夺眶而出,忽而将眼前人紧紧抱住。
“你还在……你活着就好。”
絮春闻言噗嗤一笑,拍了拍自家娘子单薄的后背。
“娘子说什么傻话呢,婢子一直陪着您的啊。”
茹音一愣,抱着絮春的胳膊忽而失了力气。
怎会?絮春分明在她嫁进王府的第九年便死了。
那群争风吃醋的女人因看不惯她占着主母之位却无所作为,几人联手构陷于她,污蔑她与外男私相授受,意图将她拉下马。
那所谓的私授之物从她房里搜出来呈给了荣王,几方盘问之际,是絮春站出来认了这欲加之罪,一口咬死是她伺候茹音梳洗时不甚掉落于她房中的。
荣王是何等重脸面的人,岂会容忍此等丑事的发生。
任凭茹音如何哭着求他,甚至搬出了淮阳宁氏威逼于他也无济于事。
八十大杖打下去,絮春那般瘦弱的人当场没了命。
茹音看着那一杖又一杖,心底只有无边无际的愧疚和怨恨。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为了自己死,而自己却无力救她,这是对她最大的折磨。
自那日起,茹音将自己关在沁心院中,再没出过院门,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只剩下了琉冬陪她看,世间再也没了絮春。
“娘子这是怎的了?”
琉冬端来了梳洗盆,臂里搭了方白帕子。
絮春给她递了个眼神,琉冬饶是再疑惑也没再问了,二人只是低头给她擦拭着脸颊和手掌。
茹音看了看跟前的琉冬,觉着好陌生。
琉冬缘何变得如此年轻?
看此间模样,不过二八。
脑海中忽然再闪过那道清朗的声音。
“跟我回去十八岁……”
十八岁?
心底一整惊慌,发出的声都打着颤。
“去,给我拿铜镜来。”
琉冬与絮春相视一望,二人心底都存了疑,却还是去取了铜镜。
茹音对着镜子一瞧,惊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镜子里的少女肤若凝脂,脸蛋略微有些圆,一双杏眸含着薄泪,小嘴微微张开,惊得好半晌才吸了吸小巧的翘鼻。
是了,回到十八岁了。
似是不敢信那人竟真将自己带回了十八岁,茹音开口问道:“今夕是何年?”
琉冬愣住一时没答。
絮春眨了眨眼,“回娘子,如今是锦泰十一年。”
锦泰十一年,是了,她十八岁。
若是没记错,她将在锦泰十二年的春天嫁入荣王府。
“娘子此番落水身子虚弱,还是快些躺下歇息吧,主母命人送了虫草鸡汤来,娘子可要用些?”
絮春说着,同琉冬将铜镜放回了妆台上。
茹音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絮春退下去厨房取温着的汤了。
琉冬再拿起帕子认真擦试着茹音的手。
“琉冬,你可知我此番落水遭何人所救?”
茹音冷不丁问。
琉冬垂眸,似是在细细回忆。
“那日我同絮春姐姐只见着一个背影,是一郎君,那身量极高,用白玉簪束着发,瞧着那衣料应当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听这描述,茹音心底有了答案。
是那人没错了。
前些日子圣旨传来淮阳,茹音同父母闹过几次,无奈皇家天潢贵胄,茹音不忍父母遭受抗旨之罪,便心底悄悄存了死念。
那日她以去宝珠阁取定制的首饰为由,支走了絮春和琉冬。
起初琉冬瞧她身边没了人,怕出什么差错,不愿跟着去宝珠阁。
茹音佯装怒意,只称自己便在原地等她们,那套首饰贵重,淮阳近日多有流民入城,若是出了宝珠阁遇见盗贼,絮春一人护不住,琉冬会些武功,二人一同去应是能将首饰安全带回。
琉冬闻言,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的去了,路上还被絮春笑道:“真是越长大越离不开娘子了。”
待二人走远,茹音走到了拱桥上。
犹豫了几秒,茹音未能鼓足勇气跳下去。
但转念一想,她若是不死,往后余生便只能守在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身边,她尚不知那人模样如何,性子如何。
如此盲婚哑嫁,她无法接受。
她是淮阳宁氏的女儿,身份虽不如皇亲国戚,可家族世代为官,祖上更是官拜宰相,家族已是数百年名门,无需她入宫为妃巩固地位,父母已许她自主择婿,她明明可以选择自己的后半生。
分明一步之遥,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打乱了。
她不想嫁,可若是不嫁,她将连累她的父母、祸害她的家族。
茹音面色凝重,心底有了决断。
闭上眼,心一横,“扑通”一声便沉入河里。
茹音这边跳了下去,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进了那人眼里。
宴知遥遥在岸边望着,见她竟真敢跳下去,心底暗道声“不好”,快步进河中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