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糖醋摆摆

1、第1章

　　（一）
　　咔哒咔哒的声音消失在尘土中，阿梦拖着小小的老式行李箱驻足在蓝莲制衣厂前面，看着眼前灰色的天空下，混泥土浇灌的灰白建筑，心底里还残存着刚刚触摸这个世界的好奇与畏惧。

　　一路走来，全部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新鲜景象。
　　她是跑出来的，走的时候还偷了家里的钱，一步步地靠问，靠骗，靠着这几十块钱跨越上千公里，来到这个地方。

　　正在走神之际，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小姑娘，你站那儿干嘛？”

　　阿梦如梦初醒，看着前面的人脱口而出：“我来找人。”

　　芳姐看着阿梦，眼底里存疑，但这种扮相她确实也见不少，甚至她们的故事都如出一辙，多是家里待不下去，外出谋求一份生路。
　　见得多了，心底里也没有多少可怜，只是公事公办地来了句：“那你跟我来。”

　　阿梦长得稚嫩，身体瘦削，是标准的竹竿身材，脸小有点微黑，唯独眼睛却黑亮有神，眼波流转中有一种对什么都野心勃勃的劲儿。
　　村里一个大娘对她的评价是“奸猾”。阿梦觉得奸猾也不吃亏，就当是好词，“笑”纳了，但后来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反口拐着弯骂了那人一句，气得人当场就说不再往她家去了。

　　管理人事叫廖姐，擦着红嘴唇，踩着黑色高跟鞋，前面的皮微微掉落，一走就掉下来些细细碎碎的屑。她看了阿梦一眼，问了几句年龄，哪儿来的，有人介绍没，阿梦一一作答，只在介绍人那儿撒了一个小谎——她不是被介绍来的，而是在千里之外知道了这里并且也只知道这里，才想方设法跑来的。她知道，她这样说也没人深究，这个地方比她的村子大上百倍，不会有人能把名字全部记完。

　　廖姐也没当即说要她还是不要她，好像很忙的样子，蹬着高跟的尖头小皮鞋又走了，让阿梦马屁都来不及拍。

　　廖姐走后，她又忙拉着领着她进来的人，堆着笑道：“芳姐，你说廖姐是什么意思啊？这是看上我没有？”

　　芳姐神色古怪，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句：“你真确定你要在这儿？”

　　“这儿不好吗？”阿梦满脸天真。

　　“算…好吧。”芳姐支支吾吾，阿梦当然也不在乎，而是捡了里面的好字高高兴兴地应和道：“好就行。”

　　她也不是虚假的附和，她发自内心觉得，这里真好。她除了村子就只有在路途中匆匆瞥见一眼的城市，车太快，来不及记下和感受，就已经到达了下一站，所以这里是她最长时间接触到的最大的地方了。
　　她喜欢这里。反正到哪儿都有束缚，这里的自由大得多。

　　阿梦没拿到正式录取的通知，但是芳姐也没说她被淘汰了，只能厚着脸皮跟着芳姐。

　　“你今晚先跟我住吧。”跟了一段路后，芳姐回头看她，示意她向前。

　　阿梦连忙跟上，内心复杂，一边觉得喜从天降，一边又觉得顺理成章，难不成她这么大老远来就是为了看一遍这个地方然后再回去吗？

　　“芳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阿梦没有了顾忌，和芳姐聊起了天。

　　“我是纺纱工。”芳姐也没隐瞒，顺口问了句：“你想学什么？”

　　她想也没想，就答想当裁缝。

　　裁缝多厉害啊。想穿什么漂亮衣服就穿什么漂亮衣服。

　　忽然想到了什么，阿梦问道：“这个地方怎么没有男人啊。”

　　芳姐忽然神色凝重：“你不知道这个地方没有男人吗？”

　　阿梦有点奇怪于她的表情变化，但还是诚实答了：“不知道啊。”

　　“哦哦难怪。”阿梦害怕刚刚说是有人介绍来的穿帮，装作恍然大悟道：“她确实从来没有提过男人，这里也没有一个男人。”所以她才问了这个问题。

　　“你再考虑考虑吧。”芳姐神色黯淡道。

　　“考虑什么？”阿梦疑惑不解。

　　“考虑要不要来这里。”芳姐耐心解释：“这里一个男人也没有，现在走还来得及。”

　　“没有男人最好了。”阿梦俏皮一笑：“来之前我还担心呢，没男人可太好了。”

　　阿梦说的是真的。男人有什么用呢？是喝醉了就打人吗？是游手好闲在路上寻衅滋事吗？是每天造谣生事卖女求荣吗？

　　村子里多得是这种，数也数不清。阿梦多少次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看着这些男人都能活下去，自己为什么不行。

　　芳姐有些不相信，但看阿梦的神情缓和了很多。

　　阿梦本来想问芳姐为什么来这儿，但又怕这是揭开一块伤疤，就不再提起了。